末代沙皇公主回忆录
作者: 玛利亚·帕芙洛娃
出版社:中国画报出版社 2017年08月
简介:
《末代沙皇公主回忆录》是沙俄末代公主玛利亚·帕芙洛娃流亡美国期间亲笔撰述的回忆录,以一个皇室成员的身份描述了沙俄的晚景。日俄战争、1905年革命、俄国政治改革、*次世界大战、1917年革命等重大历史事件与作者的人生经历互相交织,读者从中能看到沙俄末期尖锐的内部矛盾以及落后的社会现实,从而破解罗曼诺夫王朝衰亡的密码。
【书摘与插画】
我对我母亲亚历山德拉的印象是模糊的,因为在我一岁半的时候,她在生下我弟弟迪米特里后就去世了。母亲出身显贵,既是希腊的公主,国王乔治和王后奥尔加的掌上明珠,同时又一出生就成了俄罗斯女大公。
1889年,十八岁的母亲,与当时的俄国保罗大公—也就是我的父亲结婚。他们的婚后生活幸福美满,真可以说是天作之合,只可惜美好总是短暂易逝的。在婚后第三年,他们到伯父的郊外庄园—伊利斯科耶探望我的伯父谢尔盖大公时,已有七个月身孕的母亲突发了急病。
由于病发突然,请医生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找来村里年老的产婆照料。当医生终于赶到时,母亲已经昏迷不醒了。生下孩子后,母亲安安静静地躺了六天,第七天时便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不幸的母亲当时只有二十一岁,整个家族都因母亲的早逝而悲痛,所有俄国人都为她哀悼。母亲的遗体离开那个小村庄时,当地的佃农聚集在一起,用双肩扛着她的棺木,一直送到十三公里外的火车站。送葬的路上铺满鲜花,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欢迎年轻新娘回家的游行。
母亲典雅贤淑,只要认识她的人都非常喜欢她。我曾经看到过母亲的照片:小巧精致的五官,柔和如婴儿的脸部线条,大大的略带忧伤的眼睛,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特别迷人的气质。
我那刚出生的弟弟太瘦小、太虚弱了,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很快夭折,因母亲的病危而悲伤混乱的人们几乎把他忽视了。后来,我的英国老保姆告诉我说,在她进屋探望我的母亲时,她看到一个包在几条毛毯里的新生婴儿被随意地放在椅子上。直到母亲去世,人们才开始留意到迪米特里。
由于当时缺少婴儿恒温箱,人们便用棉絮把他包裹起来,然后放在一个放有热水袋的摇篮里,热水袋是专门用来加热和保暖的。医生给弟弟开具了药方,那是一种洗浴的药汤,谢尔盖伯父亲自为他洗
澡。就这样,在大家的悉心照料下,弟弟终于度过了*危险的阶段,活了下来。
我和弟弟又在伊利斯科耶住了几个月,直到人们认为弟弟已经强壮到可以承受长途跋涉的艰辛时,我们才被送回圣彼得堡的家里。在那里,我们的父亲正在等我们回来。
当然了,以上的这些事情都是别人告诉我的,因为当时我还小,不能记事。我能确切地回忆起的*件事,是发生在我四岁时的拍照事件。那天,为了拍照,摄影师把我放在一把黑色皮革的扶手椅上,我脚踩豹皮,头刚好和椅背齐平。当时的我穿了一件白色小连衣裙和一双饰有丝绒球的轻舞鞋,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连衣裙那硬挺的褶子摩擦我手臂的感觉和腰间丝绸带子的嘎吱声。
我们住在圣彼得堡涅瓦河上的一座宫殿里,这是一座巨大的长方形建筑,虽然看不出什么明确的建筑风格或者建筑时期,但各式各样的房屋互相勾连,环绕着足够宽敞的内廷。宫殿二楼正面的窗户正对着涅瓦河,河面风景一览无余。每到夏天,宽阔的河道上便塞满了船只。
二楼有一列房间作为育儿套间,我和弟弟还有保姆、侍从们便住在这里。育儿套间是我们这些小孩子固定的活动区域,并且与宫殿的其他部分是完全隔离开的。这里自成天地,完全由我们的保姆芙拉尔和她的助手利齐•格拉夫来支配。
芙拉尔和利齐•格拉夫都来自英国,她们将自己国家的所有习惯都带到了这里。因为这座宫殿里数不清的侍女、男仆以及助理护士等俄国随从都要听从她们的管理,甚至我和弟弟也必须听从她们的安排,所以她们可以完全用自己的想法和原则来管理育儿室,这就直接造成了我六岁之前几乎说不出一个俄语单词,因为我周围几乎所有人都对我说英语。
通常,父亲每天都会来到楼上看望我们两次,虽然他仅会在说早安或晚安时才拥抱我们,从不会向我们展现他内心深处的温柔,但我们姐弟俩都能感受到父亲对我们深厚而关切的爱。
我十分敬爱自己的父亲,与他相处的每时每刻都是快乐的,如若哪天我见不到他的话,无论什么原因,我和迪米特里都会非常失望。
那时候父亲统领着皇家骑兵卫队,永远镌刻在我记忆深处的是父亲身着华服、头戴金盔的模样。那套华丽高贵的制服是父亲的军团礼服,金边镶在雪白的衣身上;那个镀金的头盔顶部被帝国双头鹰的图案覆盖着。
父亲身材魁梧,身形高挑瘦削,双肩宽阔。他饱满的额头在两边鬓骨处微微收窄,显得头小小的。相对于父亲的雄伟体魄,他的脚则异常小,双手也过于精致、美丽。在我后来所认识的人中,没有一双手能够与父亲的相媲美。
有时,当他的小幽默演变成荒诞而搞笑的谎言时,他仍会竭尽全力地圆谎。有一年复活节的时候,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我们的宠物兔身下塞了一只普通的鸡蛋,让我们欢喜地以为我们驯养的兔子真的下了蛋呢。
圣诞节是父亲特别喜欢的节日,也是我们一年中*欢乐的时刻。在节日的前夕,人们会运来圣诞树并摆放好。这时,大接待厅的门总是关得紧紧的,我们这些小孩子总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那些与过节有关的活动正在悄悄筹备着。一年中,大概也只有这个时候,这座沉寂的宏伟宫殿才显得有些生气,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在平安夜即将到来的那一刻,我和迪米特里兴奋莫名,总想朝那些紧闭的门里面偷看,以至于保姆们要千方百计地阻止我们。为了让我们安静下来,她们会带着我们乘车外出,但是圣诞节的灯光与装饰,加上拥挤的群众在街道上营造出的欢乐的节日氛围,都只能让我们变得更加兴奋。
接着,我们终于迎来了*重要的时刻。父亲把穿了盛装的我和迪米特里带到那扇关着的接待厅门前,帅气地打了一个手势,瞬间房间中漆黑一片。这时门突然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在烛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圣诞树,它在黑暗中是那么神奇和美丽,我们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甚至身体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然后他又打了一个手势,世界突然再次亮了起来,沿着墙壁那排铺着白布的桌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我们两个都惊呆了。
我们睁大了眼睛尝试看清楚每一样礼物,那种惊喜真是太难以形容了,后来我才发现,这样的感觉是独一无二的,在我以后的人生中再也没有遇到过。
在得到父亲的允许后,我和迪米特里便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些礼物,找到属于自己的宝物,贪婪而又兴奋地抚摩着。等我们姐弟两个拿完礼物后,宫殿里所有的人,包括父亲的副官、下属,管家及其妻子,还有我们的保姆和仆人们,就开始在桌子上寻找标有自己名字的那份圣诞礼物。
父亲有自己单独的一张用来放礼物的桌子,那里有你能想象到的*古怪的礼物。每当圣诞节的前几个月,我和迪米特里就开始做针线活,虽然要忍受极大的痛楚,但是我们两个还是坚持制作诸如靠垫、抹笔布之类拙劣的“艺术品”,把它们作为圣诞礼物送给我们的父亲。
年岁稍长后,父亲就恳求我们俩为了他不要再做针线活了。于是,我们就转而开始攒钱,然后怀着无比幸福的心情在商店里挑选那些华而不实的礼物送给父亲。但是这些一无是处又令人讨厌的东西只能一年年地堆在不见天日的壁橱里,谁让父亲不舍得扔掉呢。
当圣诞树上的蜡烛燃尽后,便到了父亲亲自点燃烟火的时刻了。他特别喜欢这件事,多年来一直乐此不疲。记得曾经有一次,我与父亲靠得太近了,所以他在放鞭炮的时候不小心烧着了我的连衣裙,虽然火很快就被扑灭了,但是尚在幼年的我还是被吓得不轻。
到了晚上,虽然很累,但意犹未尽的我们还是高兴得睡不着觉。这时保姆便会从我们白天收到的礼物中选出我们*喜欢的一样,哄我们抱着它上床休息。不过,每当平安夜这短暂的欢乐过后,我们就要与父亲分离,他安排我们留在莫斯科,与谢尔盖伯父和爱拉伯母度过剩下的时光。这是*一件令我难过的事情,我不愿意与父亲分开,这种难过和失落是再多的漂亮礼物都无法弥补的。
因为复杂的审批流程,很少有人到育儿室来看我们;而每当有客人过来看我们时,人们又总是不让我们下楼。但是有的皇室家庭成员还是会偶尔义务性地上楼到我们的育儿室来看看,看着我们玩耍,和保姆芙拉尔交谈几句后就迅速地离开。有的时候父亲的一些属下也会来看望我们,比如他的副官希琳男爵,我们特别喜欢这个人。但他还非常年轻的时候就死于奔马痨,我至今仍记得当我得知这个不幸的消息时那种困惑和失落的感觉,可能是因为那是我人生中*次直面死亡吧,对于尚在年幼的我来说,死亡的确难以理解。
有一次,当我和迪米特里正在吃着面包、喝着牛奶时,父亲来了,他之前可是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段来过的呀。他还带着一个人,那是一个长着稀疏络腮胡的大巨人,有人告诉我说这是我的伯父萨沙,也就是我父亲的大哥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当大人示意我们和他道别的时候,我只顾看着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那是我们*次见到大伯父,也是*后一次。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我们决定出去转转、吹吹风,保姆们正在为我们穿上红色的长绒棉大衣时,突然有人走进来,告诉芙拉尔保姆,不要让我们穿成这样出门,这是不恰当的。之后有人告诉我们,亚历山大三世驾崩了。
1896年春天,虽然当时我还小,刚满六岁,但是那一年发生的一些事情,到现在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当时我的堂兄尼古拉二世举行加冕仪式,分布在欧洲各地的家族成员都聚集到莫斯科参加盛典,父亲也把我们两个带来了。我和迪米特里先被安排在莫斯科城外,住在谢尔盖伯父在伊利斯科耶的一所乡村别墅里。后来,父亲认为我已经足够大了,大到可以参加即位典礼了。况且父亲认为这将是我一生中难忘的盛事,如果被他强行剥夺我参加的权利的话,我将会抱憾终生。于是,我和芙拉尔保姆住到了谢尔盖伯父在莫斯科的总督府里,在那里和伯父一起待了几天。
在即位仪式当天,我被带到了克林姆林宫,从那里的窗户后面,我看到皇室的队列穿过内廷,从圣母升天大教堂走出来。当时,在我旁边的是沙皇的大女儿—女大公奥尔加。因为她才有几个月大,所以便由她的保姆抱着,她在保姆胳膊上看着当时的辉煌场面。她当时的样子很难看,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脑袋,非常不协调。
另外,让我印象尤为深刻的是当时的沙皇以及他的母亲和皇后从教堂出来的那一幕。宫廷权贵们撑着饰有鸵鸟毛的华盖,三个人走在华盖下,而谢尔盖伯父和我的父亲则跟在沙皇和年轻的皇后之后:那是一幅多么壮丽的画面啊!
数不清的各国元首和外国王子—或代表各自的政府,或因家族姻亲的关系—出席了加冕仪式,所以莫斯科的宫殿里面挤满了这种皇亲国戚。谢尔盖伯父多次带着我去拜访别人。
因为我自己的小恶作剧,我对其中一次拜访的印象尤其深刻。我的外祖母,也就是希腊王后奥尔加,安排了一次茶点。她先是给我的杯子里倒了一些茶,然后注入一些刚刚煮沸的牛奶,这样茶水上面就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泡沫。当时的我真的难以接受煮沸的牛奶,当外祖母发现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那杯“茶”时,问我原因,我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外祖母让我试着喝一下,还亲自拿起了杯子。我粗鲁地将杯子推开,结果一不小心把杯子打翻了,牛奶溅满了整张桌布,还弄到了我和外祖母的裙子上。当时谢尔盖伯父十分生气,而其他人,甚至连外祖母居然都笑了。我自己却是羞愧难当,又羞又恼地离开了房间。
几天后我回到了伊利斯科耶,我的弟弟和大我两岁的小舅舅—希腊王子克里斯托弗之前就留在了这里。加冕仪式结束以后,新沙皇和皇后移驾伊利斯科耶,和我的伯父伯母待在一起,由直系亲属里面*亲近的人侍奉。
这样一来,伊利斯科耶就变得有些拥挤了,所以我们这些孩子就到乌索沃住了一个星期,那里有谢尔盖伯父的另一座乡村别墅。
为了庆祝年轻的沙皇登基,人们又筹划了庆祝宴会,大量的准备工作业已就绪。然而,柯丁基斯牧场发生了意外:正向群众派发礼物之时,暴风骤雨般的群众急切地抢掠了货摊上的礼物,谁都没有想到人群数量如此巨大,也没想到警察部队组织涣散,竟然不能维持好秩序;更不幸的是,成千上万的人在惊慌错乱的拥挤中死亡或者受重伤。因此,一场盛宴前功尽弃。
在宫廷内,几乎没有人提起过这场灾难。但是我记得曾有人私下议论:沙皇和皇后等人在加冕典礼结束后的那个星期里郁郁寡欢,伊利斯科耶的其他客人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头上都笼罩着一种忧伤或哀愁。虽然没有人敢真正说出口,但似乎大家都认为,这场灾难给刚刚开始的新王朝蒙上了一种不祥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