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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郑允钦主编;吴金选编
出版社: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09
简介:蒋子龙 看护 孤傲清高的庄教授,终于耐不住寂寞,不觉忿忿然了。他是名牌大学的名教授,到国外讲学时生了病都未曾受到这般的冷落!高级知识分子名义上享受高级干部的待遇,可他这个“高 知”怎么能跟对面床上的“高干”相比呢?人家床边老有处长、科长之类的干部侍候着,间或还有一两位年轻漂亮的女人来慰问一番。床头柜和窗台上堆满了高级食品,有六个小伙子分成三班昼夜二十四小时守护着他。医生、护士查病房也是先看那位财大势大的所谓王经理,后看他这个不是毫无名气的化学系教授,如果检查经理的病情用半小时,检查他最多用十分钟。他的床边总是冷冷清清,儿子在几千公里以外搞他的导弹,女儿在国外上学,只有老伴每天挤公共汽车给他送点饭来,为他灌上一暖瓶热水。系里更是指望不上,半个月能派人来探望他一次 就很不错了。人一落到这步境地最没有用的就是学问、名气和臭架子。庄教授偏偏放不下他的身份,每天冲墙躺着,对王经理床边的一切不闻不问不看。鬼知道这位是什么经理?现在“公 司”遍地有,成千上万的大单位可以叫“公司”,一两个人也可以戳起一块“公司”的招牌…… 这一天,王经理突然病势恶化,医生通知准备后事。他床边围着的人就更多了,连气宇轩昂的刘副经理也来了,他不愿假惺惺地用些没用的空话安慰一个快死的人。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几句很实在的话,询问经理有什么要求,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王副经理对垂死者提出的所有问题都满口答应。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起身告辞,着手去安排经理的后事。看护王经理的人忽啦都站起身,撇下病人,急先恐后地去搀扶刘副经理,有的抢前给开门,有的跟在身边陪笑,前呼后拥,甚是威风。刘副经理勃然大怒: “我又不死,你们扶着我干什么?” 庄教授破例转过脸来,见孤零零的王经理奄奄待毙,两滴泪珠横着落在枕头上,他庆幸自己是“高知”不是“高干”。知识和钢笔到死也不会背叛他…… 蒋子龙 找“帽子” 这一下可叫金流傻眼了,他站在教育局大院中间的花坛旁边木呆呆、懵懂懂,像一棵被落霜打蔫的老水仙。他本来就是立身无傲骨,遇事缺主见的人,这一刻他真想一头撞死在花坛的岩石上。同村的右派分子一个个全都摘帽改正,落实政策回到城里,只剩下他没人管,没人问。今天他来到原工作单位——教育局查问,组织科的同志一查档案,全局的右派分子全部改正完落实政策回城了,记载右派名单的老册子上并没有金流的名字。当初既没有给他戴上右派帽子,现在只好回去。 “天哪,当初明明是把我打成了右派嘛!不然为什么要把我赶到农村去?”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当初整你的人已经不在教育局了。” 二十多年来,金流对右派这顶帽子既厌恶又害怕。可是如今这顶帽子对他来说,犹如吉祥鸟,恰似财神爷,变得无比珍贵、无比重要了。却偏偏在这时候右派的帽子飞走了,没有这顶 帽子,他的名誉就得不到恢复,政策就得不到落实。往哪里去找到这顶得而复失的帽子呢?传达室的老王头看他可怜,走过来拍拍金流的肩膀,真心实意地对他说: “你去找找老隋,求他给你证明一下。” 对,金流挨整的时候老隋是教育局的书记,他会证明自己是右派。金流打听了五十个人,跑了五十个地方,最后才在一家高级宾馆的小会议室里找到了老隋。没说上两句话,老隋就想 起来了,眼前这个傻小子当时作为右派上报过,上面没有批。后来同右派分子一样待遇,送到农村去了。现在,怎好认这笔张?老隋斩钉截铁地说:“金流同志,我在教育局当书记的时侯,绝对没有把你打成右派分子,这都是有档案可查的。” 金流又气又恼,还想辩解。老隋一挥手:“现在我有重要的会议,你的事同你讲清楚了,你没有什么落实政策的问题,现在还是回去好好工作。”说罢,迈着方步,走到里间去了。 金流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宾馆,嘴里还在喃喃地咕哝着:“帽子,我的帽子……” 马凤超 寒心的失信 这地方有个习惯,过春节家家户户都要买个猪头,做成“冷冻”,当下酒凉菜待客。年前,猪头供应非常紧张,各式各样的“关系户”都到食品公司来敲“后门”。供应科为了解决这个困难,给本公司职工每人分了十个猪头,让照顾各自的“关系户”。 自然,刚调来的公司第五副经理朱忠信也分了十个猪头,这可是给他出了个大难题!他是个“拿着猪头寻不着庙门的人”,“土八路”作风没变:做事,正正板板;待人,实实在在,从不拉“关系”。 这十个猪头咋处理?退回,制止这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做法?可是,孙科长说:“这是经过一、二、三、四把手批准的,要是不分,是会失信的。”自己初来乍到,又是个第五把手,咋能一上任就把问题搞僵?送人,他没有“关系户”,就是有一些三亲四友,他也不愿送,这叫啥作风嘛!一事当前,先替自己打算,把群众扔在一边不管!对!干脆把猪头担到门市部外边,卖给群众吧。 食品门市部外边,买猪头的人挤成了疙瘩,排成了长串。朱忠信就在拥拥挤挤的人群里,选择他心目中的“困难户”。 “老大娘,你这么大年纪啦,吃不消排队的苦头。出来,我让给你—个猪头!” “老大爷,你甭挤了,你能挤过那帮子青年人么?我卖给你—个猪头就是了!” “哎呀呀!这位大嫂,你抱着孩子,排队多不方便,不就是买一个猪头吗?” 就这样,朱忠信在拥挤的人群中挑够了十个排队困难的主顾,指着一担肥嘟嘟的猪头说:“食品公司没有做好供应工作啊!买个猪头,还得排大半天队。我这一担猪头转让给你们,不争不抢,一人一个。” 没料想,这十个困难主顾半天没有动手,朱忠信的真心实意引起了他们的疑心,他们提出了一连串问题: “这猪头有毛病没?” “是不是米心猪头呀!” ……
作者: 潇水著
出版社:天津人民出版社,2005
简介: 片断: 最华丽的车子 在一个景色凄清的春天,一队木轱辘车马,越过纷纭多事的中原,顺着滚滚的黄河缓慢地向东移动,如同一截被风吹皱了的黑线。从旗号上看,这支队伍来自晋国。晋国号称表里河山、人才鼎盛,但最近霸业中衰,被南方的楚庄王在“(念‘必’)之战”打败了。为了抵御所向无敌的强楚,晋人自觉力量不够,故抛出橄榄枝,寻求东西两极合作,与齐国联手抵制南方强楚。要知道,想要单独跟楚国打斗的那必定是傻子。聪明人一般都会拉上一个同盟者,并怂恿他去当炮灰。这一队前往东海齐国的车马,肩负的就是这样的使命。车队中部,出身世家的晋国使臣威武地坐在最华丽的车子上。此人祖上是重耳时代的恐怖分子芮(念“隙瑞”),但从爷爷缺以后就都是老革命了,他本人现任晋上军佐将,有过三军皆败而上军不败的光荣记录(在“之战”),大名叫作克。但如果此英雄一下车,缺点就立刻暴露出来:一罗锅!身材矮小,驼背。 车行千里,渐渐进入一片青葱的山东森林(那时山东森林很多,因此后来又被称作“青州”),我们不要想像他们是在野外草丛里跋涉,大周朝的诸侯国都之间都修筑有齐整的干道,沟通彼此。尤其是洛阳的那一段最是笔直,在《诗经》中被形容为“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平得仿佛磨刀之石,笔直得好似远射的箭矢)。 终于来到青翠掩映的齐国临淄城下,晋国人得到了齐国人民过于友好的接待。齐国国君齐顷公是齐桓公的孙子,他的老妈正值更年期,心情郁悒。为此,他精心打造了一场残疾人模仿秀,让老妈藏在帷幕后面偷看一下山西的罗锅的风采。 克罗锅着腰,上殿陈辞:“外臣不远三千里跋涉而来,是奉我主之命,带给您一个绝妙的福音。众所周知,南方的楚国虎视眈眈,在‘之战’大败我们晋人,如今他们又伺机尽吞华夏。为了避免文明涂炭,鄙国发誓励精图志。鄙国称雄于大河之上,贵国纵横于大河之下,倘若我们两国联手,并肩战斗,试问天下谁还能敌,南蛮狂楚也只得俯首称臣……” “说得好!”齐顷公有些心不在焉:“但这事先不要着急,先生请入坐。” 于是可爱的克顺着齐顷公的指点,向侧边几案走去,随即就引起了一阵骚动。原来,齐顷公安排了一个很正点的齐国罗锅,挤眉弄眼地跟着他,好比克隆出来的一样。俩人一前一后,就像金龟子推着一个粪球。臣僚们无不掩口而笑。在帷幕后边偷窥的齐顷公的老妈更是赞叹克那妙不可言的尊容,对侍女笑道:“哈!这位身材酷似陶锅,身穿晋国西服的酷先生……真是绝色啊!” “都怪小时候不注意补钙啊!”侍女说。 “咯咯——”齐妈妈憋不住笑了起来。 “是谁啊?不要这样毛骨悚然地笑好吗?”克扭头,视线吃力地越过脊梁上的阻挡,寻找笑声的来源。最是那一回头的温柔,引得齐妈妈笑得更厉害了。 齐妈妈仰头大笑,更年期症状得到明显缓解,但克的症状却显露出来了:“怎么还笑,这么庄重的场合,怎么敢笑!”克在大殿上满腹狐疑,还纳着闷呢! “对不起,宝意思(不好意思),请您看身后!”齐顷公站起来,嘻嘻哈哈地道歉,指着克身后,正是丑星荟萃。克当场faint,直翻白眼儿,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搞了个模仿秀哇——这人很像您吧,百里挑一的,跟您开个小小玩笑。Justkidding!善意的,您别介意啊。”克却根本没有如此幽默的细胞,羞辱啊!羞辱啊!他立直身子,举起双手大叫:“士可杀而不可辱也!哇呀呀!胆敢如此对待外国政府大员!” “JustKidding!JustKidding嘛,干吗这么着急呀!” “我我我!如果你不交出笑话我的人,我就立刻自杀。每次我被侮辱的时候我都当即自杀,这是我的一贯做法!”克满脸通红,气得语无伦次。 “可是,那是我的老妈哎。” “啊?是吗?好!”克拧身朝着帷幕那边咬牙切齿地喊道:“那个谁的老妈,我记住你啦!”说完,一弯腰,绝尘而去。 后边还有人喊呢:“喂!喂!大夫,鞋还没穿上哪!鞋落这儿了。”(上殿需要脱鞋。) “我不要了!”克怒火冲天地冲出宫殿,带着车队出了临淄,一路跨过中原(今河南省),向北渡过黄河回到山西。他举着拳头向黄河咆哮:“我要报复!报复!报复!否则,我誓不再过黄河!” 性格刚烈的罗锅克回到绛城后便向晋国的老大叫嚣:“主君,齐国戏弄大国使臣,我请求发兵齐国,以雪志士之耻。”这时候晋国的老大是晋景公,晋文公重耳的孙子。 “公报私仇没道理耶。而且,我本来是叫你联合齐国打楚国的,怎么你跟齐国先打起来了?” “现在齐顷公傲慢至极,我们只有打疼了他,他才会服服帖帖地跟我们联手呢!” 晋景公依然犹豫不决,担心一旦发兵,南方的老楚会从中间拦腰戳他肚子一矛。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晋景公对于五年前在“之战”大败给楚国仍心有余悸。但不久,楚庄王去世的好消息传来了,他儿子楚共王忙着哭丧,一般丧期不会对外兴兵。晋景公这下可乐了,痛快地批准了克的作战计划。克背着罗锅跳了起来,高高兴兴地统率着晋景公拨给他的政府军以及自己的家族私人部队(卿大夫家族在封邑上有私人武装),合计八百乘兵车,总计七万士兵,从山西省南部(晋国)出发,踏着公元前6世纪的新曙光从黄土高原冲进了中原。 到了山东省靡笄山地区,就是济南南郊,晋军驻扎下来。传说这里是东夷族大圣人舜耕种过的历山,当时叫做鞍地。齐军主力闻讯而至,集结于此,双方形成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公元前589年,楚庄王死后第二年,春秋五大战役之第四战役——齐晋“鞍之战”,爆发了。
作者: 李光辉 编曲
出版社:人民音乐出版社 2014-4-1
简介: 夏威夷是一个移民人口众多的地方,由于移民带来的文化交融,夏威夷受西方文化影响较大。西班牙人将吉他带到夏威夷群岛后,当地人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19世纪70年代逐步形成其特有的风格,经过改良之后,用以伴歌伴舞的小吉他正式称名为尤克里里琴。大概在1915年前后,这种小巧的吉他风靡了美国旧金山,随后,它伴随着夏威夷音乐瞬间横扫全美国。近年来,尤克里里逐渐走入了更多人的视野当中,受到了大家狂热的欢迎。 夏威夷是一个既美丽又可爱的地方,他们的语言也是。叠字是呀呀学语的小孩子说话使用最多的。而夏威夷的语言当中就有很多这种叠字,比如夏威夷的州府“火奴鲁鲁”(Honolulu)、“威基基海滩”(Waikiki Beach)、“尤克里里”(Ukulele)。 面对这么可爱的乐器,大家不要太严肃,不要去苛求它。当然要把音高校准,但是,不要用古典吉他的技巧规则来看待尤克里里,如果你当面请教我,我会笑着告诉你:能弹响就成。
作者: 赵红梅 著
简介: 见证1700多例宝宝成长经历的幼儿专家,为你解读宝宝的咿咿呀呀,帮你摸清宝宝的心理和生理两大需求,轻松度过宝宝0到3岁的早教黄金期!
英文共同题名:What to expect the toddler years
作者: (美)海蒂·麦考夫等著;莫夏迪译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2014
简介:海蒂·麦考夫是全球最畅销的孕产育儿书专家,被《时代》周刊评选为2011年度“世界最具影响力的100人之一”。 全新修订第2版《海蒂育儿大百科(1-3岁)》涵盖了养育学步期幼儿需要的所有知识。不仅详细介绍了宝宝13~36个月的成长历程和发育状况,针对父母们关心的宝宝的营养、免疫、安全、睡眠、断奶等问题也给出了实用、有效、专业的建议。当你的宝宝开始蹒跚学步,开始咿咿呀呀学说话,开始拥有自己的小伙伴,父母需要面对的问题也接踵而来,如何让宝宝学会独立,建立自尊,自信地与人交往,这本书都将提供细致、贴心的指导。 宝宝成长中的头三年,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其未来的发展轨迹,如何养育一个身体和心灵都健康的宝宝是父母们必须面对的挑战。本书鼓励父母以积极的态度面对宝宝学步期的挑战,把孩子作为独立的个人去尊重,了解并激发孩子各方面的潜能。
作者: 小北
出版社: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8年03月
简介:
Ego精神病院炸院长梁以泽被好友拜托,治疗曾被暴徒绑架并被指认杀害两名人质的嫌疑人姜离,试图帮其脱罪。清醒之后的姜离却忘记了绑架期间的大部分记忆,拒不承认自己是凶手。为了寻找真相,梁以泽和姜离一起踏上追凶之路。
从耶路撒冷到内盖夫荒漠,从沙地无人区到加沙,看似平静的荒漠一路上危机四伏。10月暴乱的暴徒一一出现,竟然又牵扯到那起震惊世界的耶路撒冷银行抢劫案……
一环扣一环的迷局,一条似乎没有终点的旅程。
姜离到底是一个赤子之心悍不畏死的战地记者,还是一个隐藏极深、两面三刀的杀人凶手?
【目录】
目录
001_ *章 杀人凶手与心理医生
039_ 第二章 消失的人质
073_ 第三章 沙漠深处
097_ 第四章 驼队
135_ 第五章 天国之路
169_ 第六章 羔羊
203_ 第七章 另一个凶手
245_ 第八章 北回归线
273_ 第九章 墓园
333_ 尾 声 在耶路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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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杀人凶手与心理医生
时间恰是二月末,与仍裹在冬大衣里的莫斯科相比,耶路撒冷已是春意盎然。
市郊区的一处半山腰,米色的晨阳照耀着林间,将林子切割成整齐的块状,享誉世界的Ego精神病院就坐落在这满山松柏之间。山间的阳光格外干净、纯粹,白色的楼院连成一片,遗世独立,透过那小小的玻璃方格落入住院部大楼。
世界安静的像是停止了转动。
结束几个小时的抢救、安置,贺维安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出来。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室外望着那个病房内呼吸微弱的女人,僵硬地站着。他的脸被口罩遮着,看不出情绪,*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贺维安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合眼了。自从警方再一次搜索到姜离身上的信号,他就没有一刻松懈过,生怕自己一个不留意,姜离被找到的消息就化为泡沫。
六个月前,耶路撒冷发生了一起恐怖袭击事件。几十名群众在爆炸中不幸遇难,犯罪分子在撤离的过程中劫持了包括姜离在内的十一名人质。三个月前,耶路撒冷警方检测到姜离随身携带的追踪器信号。然而,当他们赶到信号发射地时,早已人去楼空。姜离等人从此下落不明……直到四天前,耶路撒冷警方再次检测到追踪器信号……贺维安僵硬地望着病床上的人,想她身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蜈蚣般的伤口,用力地攥紧了拳头。他不敢去细想这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姜离都经历了些什么可怕的事。他只能感谢她能回来,能活着回来。
从住院部出来,贺维安没有回去休息,而是直接穿过偌大的Ego,来到一座两层的白色小楼前。他敲了敲门,不过两秒,房门就自动打开了。白楼里面是典型的文艺复兴时期的装修风格,古典气息浓郁,层层叠叠的暗色窗帘严严实实地阻挡了屋外的光线,导致正厅墙壁上的名画中的人物表情非常诡异恐怖。暗沉的客厅沙发里坐着一个男人,电视里正播放着今天的*报道。
“本市的恐怖袭击案中的漏网之鱼已经被尽数逮捕,被挟持的人质也已成功获救……”
尽数逮捕?成功获救?贺维安冷笑出声。
沙发里的男人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直到主持人的声音停了,他才轻飘飘地嚷嚷道:“真无聊……”
无聊你还看得那么认真?贺维安十分无语。不等他开口,男人已经舒展了下胳膊,问:“手术结束了?”
贺维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结束了。”
沙发里的男人回过头来,一张脸棱角分明。他眼神清冷,只看了贺维安一眼,脸色立刻沉下来,满脸嫌弃地说:“你*好恢复以前的模样,不然我们很难再做朋友。”说完,他像躲避瘟神一样*限度地远离了贺维安。这也是基于贺维安和他的关系非同一般,才没有被他无情地赶出去。不过这么看来的话,他们两人成为朋友的前提也是肤浅了。贺维安哑然失笑,无奈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楂,说道:“梁以泽,你这过分严重的洁癖症什么时候能改改?”
梁以泽瞥了他一眼,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两只手指夹起一张A4纸,抖了抖,道:“还有,我这里是精神病院,不是社会救助中心。”
他手中的A4纸,是一份耶路撒冷事件中被挟持人质的人员名单,也是昨天贺维安带来的病人名单。他们已经经过了专业的心理素质测试,但遗憾的是,测试结果显示,这群人除了有一些创伤后遗症外,正常的完全提不起他半点兴趣!
贺维安敛起眉,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梁以泽看着那张纸,慢条斯理地说:“被挟持人质总共十一人,救出来的却只有九人,新闻报道中没有提到与其余两人有关的任何消息。虽然我很乐意祈祷他们俩没有死,但是那似乎不太可能……被营救出来的九名人质里,其余八人受伤有轻有重,但都不致命,只有你的朋友命悬一线,”他顿了下,看向贺维安,“这种时候,你却选择放弃去专业的外科医院,而是来设备不足的Ego为她治疗,请给我一个理由?”
贺维安惊讶道:“你是怎么知道有两名……这件事没有对外公布……”
梁以泽以食指敲了敲那张A4纸——新闻报道中提到十一名人质成功获救,而来接受心理测试的人质却只有九人。
果然瞒不了这人……贺维安按了按眉心,抬起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她叫姜离,是一名战地记者。”
听到对方所从事的职业,梁以泽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贺维安继续说道:“四天前,根据姜离追踪器发出的信号,我们在汗尤尼斯的山里找到了她们。但是,包括姜离在内的十一名被挟持人质中,有两名女子,爱丽莎和蒂娜不见了,我们连尸骨都没找到。当时,在现场,被抓捕的恐怖分子余党和另外八名人质都声称,爱丽莎和蒂娜已经死了,被姜离用水果刀割断了颈动脉,失血致死。”
梁以泽的目光落在人质名单上,问:“现场?”
“保存完整。”贺维安答道。再度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让他眼里闪过一丝痛意。他们找到姜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浸泡在血水中,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梁以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物证呢?”
贺维安的脸色明显又沉下去,低声道:“那把水果刀在现场找到了,刀柄上的指纹确属于姜离,上面残留的血迹也与失踪的那两个女孩儿的DNA相符,没有任何伪造过的痕迹。不仅如此,”他顿了一下,下颚紧绷,“化验还显示,浸泡着姜离的血水除了一小部分来自于她自己,剩下的……全部属于爱丽莎和蒂娜。”人证、物证俱全,她要摆脱嫌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若非如此棘手,他也不会对外宣称姜离患有精神疾病,需要先送到Ego精神病院进行治疗。想到这儿,贺维安又看了离他远远的男人一眼——梁以泽曾协助美国FBI侦破过重大凶杀案,如果他同意帮忙,姜离涉嫌杀人案也许还有一线转机。
梁以泽拉了个椅子出来坐在桌前,食指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敲打着桌面。贺维安见他不说话,语气有些焦急:“以泽,我想你应该知道我送她来Ego的目的……”
“当然,你的目的显而易见。”梁以泽挑了挑眉,摇了摇手指,“但是,我对嫌疑犯不感兴趣,我的智慧和时间不是用来做这些无聊的事的。”
贺维安再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皱眉道:“以泽,之前美国的‘芝加哥杀手’,你也插手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史派克他有病。”提起这个案子,梁以泽明显有些兴奋,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光,“抑郁症、精神分裂症、麻痹性痴呆症综合下的犯罪,多有诱惑力!”
对于他只研究和剖析患有罕见精神疾病患者这件事,贺维安也十分无奈,但是在耶路撒冷,能帮姜离洗脱嫌疑的人只有他了。想到这人,他朝他走了一步,他却快速地移向沙发的另一边,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盯着他:“停住你的脚步!让你的细菌离我远一点!谢谢!”
贺维安被他说的心里一堵,心里的不痛快马上就要爆发了!要不是看在他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干脆绝交吧!绝交吧!
强烈忍耐住要掐死他的欲望,贺维安无奈地脱了脏兮兮的手术服,咬牙道:“也不知道将来谁能受得了你。”他将脱下来的手术服扔在一边,走近了两步,仍旧试图说服他帮忙,“以泽,我认识姜离四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年,她一直穿梭于枪林弹雨之中,挨过苦、受过伤,还因为报道中的一些言论被恐怖组织发过恐吓信函,也被寄过死人肢体。可即使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她仍然坚持自己的信念。这次她为了救这些人才被犯罪分子挟持的,又怎么会对她们下杀手?这是绝不可能的!”
他说得掷地有声,梁以泽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好,那你认为,犯罪分子余党和其余八名人质同时诬陷她的理由是什么?”
贺维安顿时像被人掐住了要害,无言以对。他知道梁以泽说的正是问题的关键。姜离这个案子,人证物证俱在,犯罪分子与受害人质同时同词指认,即便有可能性,可他们的动机呢?
梁以泽瞥了一脸丧气的贺维安一眼,耸了耸肩,又云淡风轻地对他说:“不过,如果她醒来后精神真的得不正常的话,我倒是不介意帮忙。”
连着下了几天雨,整座城市仿佛在雨水中泡霉了,到处是阴冷潮湿的气息。
在那场暴动中差点丧命的人质姜离已经入院观察半月有余了,身体的各项指标都趋于稳定,就是迟迟不见转醒。护士做完一天中的*后一次检查,离开前又看了眼她皮包骨似的身体和干扁的脸颊,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出门。就在房门合上的瞬间,床上女人的手指忽然动了动,似乎预示着什么,她的另一只手也不约而同地动了下。
窗外一阵冷风吹过,混杂着雨珠,打湿了洁白的窗帘。
躺在床上的女人眼睛慢慢地睁开一条缝,许是不适应房间里的光线,她试了好几次,才完全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许久之后,她微微动了动脖子,缓慢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这是……哪里?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撑着床慢慢坐起来。下地时不小心碰到了右腿上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痛传来,让她险些疼昏过去。好不容易挨过那阵剧痛,她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
窗外的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古堡,一道闪电亮过,古堡的面目看得一清二楚,古旧、阴郁,像是恐怖电影中出现的荒凉、偏僻的场景,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令人毛骨悚然。
姜离蹙起了眉。她这是在哪里?是获救了?还是另一段噩梦的开始?
怀着满腹疑惑,她扶着墙壁小心地向外走去。
房门没有上锁。
幽暗的走廊很寂静,没有开灯,空洞洞的。她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过去,走廊的一侧突然响起“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姜离心里一惊,扭头看过去才发现,原来是风雨渐大,将玻璃窗吹开,撞在了窗棂上。她悬着的心还没有落下,走廊里突然又响起两人脚步声,一声又一声,仿佛是踏在她的心上。她寻着声音看过去,一道黑乎乎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向走廊的尽头走去。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人停住,然后猛地转过身来,手电筒散发出的刺眼光芒直射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对面那人却没多做停留,似乎是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姜离这才慢慢放下手臂。黑暗中,她那双蒙了雾般的眼睛里布满了震惊——就在刚才,手电筒的光芒照过来的那一刹那,她看到了贴在走廊墙壁上的示意图,那上面“Ego精神病院住院部”几个大字挑衅般地跳进她的视线。
窗外狂风大作,闪电惊现,映衬出她苍白的脸。姜离眼前不断回放着她刚刚看到的字,心中极其不安。
Ego精神病院!竟然是Ego精神病院!
这是一家几十年前就在耶路撒冷建立,并在此后的几十余年间,被国际人道主义支持,发展成为耶路撒冷*规模,同时也*有危险性的国际性精神治疗机构。没想到她竟然在这儿,不过这样说的话,她们应该是得救了,可是那又是谁把她送来的?其他人呢?
姜离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她慌忙地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走廊尽头的门缝里有光流泻出来。她想了想,朝那边走去。
因为腿上有伤,她走得十分费力,到了走廊尽头已经满头大汗。她看了一眼,发现房门是虚掩着的。她伸手推了下,房门吱吱呀呀,缓慢地开了。
与阴暗的走廊相比,房间里一片明亮。宽敞的客厅左侧是四米高的木制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籍,右侧放着一排沙发,里面坐着一个中年阿拉伯男子,低着头一直在碎碎念,即使她进来,他也没留意到。
姜离往前走了两步,用阿拉伯语和他打个招呼:“先生,你好,我叫姜离。请问,这一层里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了吗?”
男人恍若未闻。
姜离轻轻蹙了蹙眉,难道是听力有问题?她朝四周看了看,目光却陡然顿住。房间的另一侧也摆放着一架书籍,而书架的角落正站着一个年轻的东方男子,她刚刚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沙发里的中年男子身上,以至于没留意到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这人轮廓英挺,身材修长,穿着白大褂,里面的黑色衬衣衣领露出来一截,看着格外的有气势。他站在原地,目光缓慢却毫无停滞地将她打量了个遍,然后,平静地移开视线,拿着一本书在书桌前坐下来。
姜离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些突兀了,赶忙向他道歉:“不好意思,我……”
“坐。”他的嗓音低沉且清润,不过这冷不丁的一个字令姜离愣了愣,没动。男人又看了她一眼,见她还站着不动,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知怎么的,姜离觉得他这一看,并不怎么友好。
她赶紧在沙发的另一角坐下来。
刚刚一直碎碎念的中年男子突然抬起头急切地对年轻男人说着什么,他的语速很快,姜离勉强可以翻译过来他说的内容。
“梁医生,您一定要帮帮我。”
梁医生?姜离心里一凛。姓梁、Ego、医生、中国人,这几个元素组合起来,在耶路撒冷只能指一个人——Ego精神病院现任院长,梁以泽。
姜离惊讶地看向他,脑海里开始搜索她在耶路撒冷这四年来,听到的与这位医生有关的信息。
梁以泽,毕业于德国马尔堡大学,是当今*年轻的心理学和临床心理学、精神病学专家,专攻罕见心理和精神疾病,在这两个领域的治愈率令人惊叹不已。据说美国FBI曾多次邀请他对于顽固罪犯进行治疗,也因为他的插手,许多因患有精神疾病而被免责的犯罪分子*终病愈,不得不接受审判……没想到能在这么巧合的情况下见到这位传奇人物,姜离心中感叹。不过,这位梁医生看起来倒是和传闻中他古怪的行事作风全然不符,看起来竟是如此的年轻俊秀,要知道在这之前,她想象中的梁院长是一个容颜奇特的世外怪人……
梁以泽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起来。直到中年男子说完,他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简单,你可以搬去地中海。”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而后兴奋地站起来,叫道:“谢谢梁医生,你的建议很有道理了,我回去就搬家!”
梁以泽不冷不热地“嗯”了声,中年男子也不介意,再一次道谢过后才离开。姜离看着他快步出去,心想:“这就结束了?”正这样想着,脑后突然感受到一阵极有压迫力的视线,姜离忙转过头去,正对上梁以泽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睛。
姜离被他看得有些奇怪,正准备说点什么,他又低下头,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地说:“他患有妄想症,自从看了热胀冷缩原理之后,一直觉得空气也会膨胀,为此十分不安,担心被他呼入的空气会在他体内爆炸,所以他不敢回家,要在深夜才敢出门,总是不自觉地憋气,身体也出了问题。”
姜离一愣,随后失笑。怪不得梁以泽建议他搬去地中海,要是病人的问题是这样的话,他的解决办法虽然听着有些奇葩,但是,对于患者来说,却是*有效的方式。
“另辟蹊径。”她由衷地赞叹。
梁以泽翻着那本厚厚的书,不再看她,也不说话了。对话突然就终结,让姜离觉得有些尴尬,她刚要开口询问,走廊里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贺维安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他喘着粗气,神色紧张,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才松懈下来。
“维安?”姜离没料到他也会在这里。不过转念一想,Ego、维安,这说明她昏迷以后确实是获救了。
“嗯。”贺维安松了口气,说道:“我在病房里没有看见你就出来找找,还好还好……对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出乎意料的是,姜离还没说话,梁以泽突然开口:“就目前而言,她的精神状态非比寻常的正常。”语气冷冽,甚至隐隐有一丝不满。
姜离不明所以,贺维安扭头看了他一眼,大步走过去“啪”的一下合上他的书:“她是我朋友!你就不能对我朋友友好一点?”
——这人瞧不上正常人的臭毛病真是能气死人!
梁以泽向后靠在椅子里,双臂环胸,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半晌,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姜离,微微一笑,“就因为她是你朋友,我才没有把她赶出去。”
贺维安气极反笑:“那还真是荣幸之至!”
梁以泽随意地摆摆手:“不用客气。”
贺维安无语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带着姜离回了病房,边走边向她解释了她在Ego的原因——暴乱受害者都需要进行长期的心理疏导,她也一样,所以综合考虑,她就被一并送到Ego进行治疗。
这个理由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是细思却有些说不通。姜离一肚子疑问未解,却没有追问,不动声色地接受贺维安给她安排的检查。
除了腿上的伤口,姜离身上的其他伤口都开始慢慢愈合,但这次暴乱对她的伤害是显而易见的。看着姜离宽大的病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偶尔露出来的手腕的疤痕,还有苍白发青的脸色……贺维安强迫自己不去想半个月前警方刚找到她时的样子,可是他不忍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姜离赶忙对他笑了笑:“你啊,就别担心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贺维安抬头看着她没有血色的脸颊,目光渐深,揉了揉她的长发,“以后别老往前冲,你一女孩子,躲在别人身后也没什么。再发生一次这样的事,我可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回你了。”
姜离知道他是在后怕,忙道:“知道了知道了,贺大医生。”
姜离在来到这里的那天起就认识贺维安了。那还是四年前,她刚刚毕业,*次上战场,*次直观地面对战争、面对暴动。在那一次暴动中,她被子弹击中,所幸没有伤到要害,很快就被送到维和部队临时搭建的救治点,而那次的医疗组组长就是贺维安。
贺维安医术精湛,在与死神每一次的搏斗中,他总能挽救患者的生命。
这些年,贺维安就像温暖的邻家大哥哥般照顾着她,帮助着她。如果不是他,她大概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这次也是。
检查完后,贺维安把姜离送回病房,他推着姜离走在楼道模糊的灯光下,听着窗外的雨声,心中渐渐不安起来。这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姜离的声音。
“维安,警方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其他人都没事吧?”
贺维安微怔,脚步一顿,忙低下头安抚道:“其他人也没事,你别担心。”
姜离对他微微一笑:“那就好,我的追踪器被他们发现了,昏过去之前我还以为这一次逃不过了。”
贺维安手一僵,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问道:“小离,你的追踪器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姜离右腿下意识地蜷缩了下——刀子生生刺入骨肉的剧痛如巨浪般席卷而来,连同一些模糊的画面,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捕捉,就已经消失在了脑海里。姜离不确定地说:“应该……是我们被抓三个月后。他们想利用我们为新研究的药物做实验。我想通知你们,但是被发现了,”她大腿上的剜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我记得我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在这里了。”姜离见贺维安的脸色越来越差,不安地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贺维安调整了呼吸,强笑道:“你刚醒来,先不要想那么多,养好身体再说。”
姜离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她今天刚醒来,撑到这会儿,身上那些伤口又开始疼起来。贺维安送她回病房,请护士为她重新换了药后,她躺下来没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只是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
不知是不是和贺维安提起她被挟持的日子的缘故,睡梦中的她置身于一个密闭的三棱空间之中,周围一片漆黑,唯有四周通亮的镜面反射出一张张诡异的、神态各异的脸。她被困在那里,好像永远走不出去一样。
次日清晨,雨势仍不见减。Ego的工作人员出行不便,都在抱怨,不知道这场初春的阴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姜离从噩梦中醒过来的时候,全身已经汗湿,她挣扎着坐起来,感觉一阵口渴,就起来倒了杯水给自己。当热气腾腾的水下肚,她总算平复了心情。放下水杯,环视一周,姜离突然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想起昨晚隐约看到的精神病院大楼模糊的影子,她慢慢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茫茫雨雾中,灰色、幽暗的精神病院大楼的模样已经十分清晰,它矗立在一片荒凉之中,远远地看过去,像一幅阴郁的文艺复兴时期的画作。
姜离的心里渐渐涌起一股异样、窒闷的感觉,如同那场醒不来的噩梦一样。她猛地一下拉上窗帘,然后低下头,捂住了脸颊,深深吸了口气。
贺维安带她来这里是对的,她是该看心理医生了。
“姜小姐,你没事吧?”听到房间里的响动,一名小护士推开门走进来。
姜离平息了下心绪,抬起头,摇了摇:“没事。”
小护士是个中国女孩儿,名叫丽玛,照看了姜离大半个月,十分温柔细心。她把带来的蓝紫色爱丽丝插在花瓶里,然后体贴地把姜离扶回床上,又将桌上的水杯倒满递到她手里,笑道:“姜小姐,你总算醒来了。你没醒来之前,贺医生每天都会来看你。”
姜离轻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问她:“我睡了很久吗?”
丽玛点点头:“是啊,从手术结束到现在,你都睡了大半个月了。”
这么久?姜离心中一惊,她垂下眼眸,又问,“那你知道和我一同被挟持的人质现在在哪儿吗?”
丽玛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姜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她们。”姜离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丽玛背过身去抓药,小声咕哝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个护士,管不到这些的,”她回头将几颗药递给姜离,“姜小姐,你要是想知道的话,一会儿贺医生来了,可以问他。先吃药吧。”
姜离接过药,吞下,就着喝水的姿势,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走廊。吃完药,她将水杯递给丽玛,说:“我昨晚没怎么睡好,要再睡会儿。你要是有什么其他事要忙就去吧,不用管我。”
听她不再追问人质的事,丽玛暗暗松了口气,替她盖好了被子,“姜小姐,你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要多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姜离点了点头,合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便睡着了。等她睡熟之后,丽玛才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门“咔嗒”一声合上,屋里只剩下姜离均匀的呼吸声。又过了一会儿,姜离突然睁开眼睛。她眼神清明地看了一眼门口,眼中没有一点睡意——这个小护士,似乎在隐瞒什么?
姜离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心里一突,那股奇怪的窒闷感又涌现出来。她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下床,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病房门。与昨晚相比,走廊显然亮堂得多,但还是很冷清,这一整层她只能看到护士站台后坐了两名正在闲聊的女子。
“天知道,我有多爱院长英俊的脸蛋和身材。我发誓,他这一生都会得到上帝的偏爱……昨天晚上,我竟梦到自己是三楼那群疯女人。当院长那双勾人的眼睛看向我的时候,Oh my god,我可以高潮十次!”
疯女人?三楼?
姜离趁她们俩聊得正起兴,偷偷溜到电梯口,进了电梯,按了数字键“三”。然后看着镜面里反射出来的自己,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到了昨晚见到梁以泽时的画面。他出众的外表确实有令人过目不忘的吸引力,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头衔傍身。这样的男人,成为思春少女意淫的对象倒也不足为奇。只是不知道,他自己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
电梯到层的提示音响起,打断了姜离的神游。她从电梯里走出来,抬眸看了眼科室牌——心理治疗与咨询科。
这一层显然要比她所在的那一层要有人气的多,医生、护士来去匆匆,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随便找了一个路过的护士,问:“你好,请问,前段时间被营救出来的人质在哪个病房?”
护士停下脚步,扭头上下打量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离温声说:“我朋友也是其中一员,听说她被送到这家医院了,所以过来看看她。”
护士看她穿着院里的病服,谨慎地问:“你是什么病?主治医生是谁?”
姜离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回:“妄、妄想症,主治医生是梁医生。”
护士在听到“梁医生”这几个字后,态度松懈了不少,对着一边指了指,“在308,左边直走,第四间病房。”姜离朝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好的,谢谢。”
姜离走到308门口时,正巧有两个护士从里面出来,她往边上站了站。与她们错身而过时,她听到两人小声讨论。
“哎,你听说了吗?楼下那个叫姜离的已经醒了!”
“听说了。不过,如果是我,宁愿一直昏迷不醒。”
“谁说不是呢。”
这是在说她,可为什么这么说?姜离一惊,连忙叫住她们,“等一下!”
身后传来声音,两个护士转身,疑惑地看着站在病房前的陌生女人,“你……是在叫我们吗?”
姜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紧紧地盯着她们俩,“你们刚刚提到的姜离,她……怎么了?”话问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噢,原来是这事儿啊,吓我一跳。”其中一个护士拍了拍胸口,神秘兮兮地探身过来,“你没听说吗?那个姜离被指证杀了人呢!”
姜离骤然睁大了眼睛,护士小姐说的每一个字一遍一遍地响在她耳边,像一颗炸弹“轰”的一声将她的世界炸得粉碎。
护士小姐见她脸上血色尽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好像造成了什么严重的后果,“你、你没事……”
“你胡说什么!”姜离突然发疯似的扑到护士小姐面前,紧紧地拽着她的衣领。另一个护士见势,惊慌失措地去拉扯姜离,“喂,你这个人,要干什么,快松手!你这个疯子!放开她,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那个姜离的同伴啊!”
姜离的手倏然一松,她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朝病房跑去。
事发突然,走廊里的医生和其他护士还没反应过来,姜离已经跑进308病房了。房门骤然被推开,病房里的人纷纷抬头看过去。当她们看到来人是姜离,所有人都惊坐而起,病房里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姜离!你还有脸来这里!”
姜离似乎什么都听不到。她看着那一张一张熟悉的面孔,失控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病房里鸦雀无声。离她*近的小艾琳躲在妈妈的怀里,只露出一双纯洁的蓝色眼睛——就是这双眼睛,让她在那场暴动中放弃了可以安全撤离的机会……
此刻,看着她安然无恙,姜离忍不住向她伸出一只手,谁知手刚伸出去,艾琳的妈妈已经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警惕地盯着她。姜离的手伸在半空中,僵住。半晌,又慢慢地垂下来。她惨然一笑,又看了大家一眼,突然发现了异样,她脸色一僵,身体止不住地战栗。脑海里又浮现出早上的梦境和那双冰冷的眼睛。她怔怔地问:“爱丽莎和蒂娜呢?”
所有人目光都变了,愤恨地盯着她。
气氛就这样僵持了整整两分钟,一个女人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冷笑:“她们俩?不是让你杀了吗?”
——那个姜离被指证杀了人呢!
护士小姐的话再一次涌入脑海。姜离脑海里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你说什么?”
女人又靠近她一步,阴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戳在她心口,“爱丽莎和蒂娜被你害死了!你听明白了吗?被你害死了!她们俩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下得了这个手!”
姜离被她逼得连连向后退去,身体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重的声音。她摇着头,解释的语无伦次,“不,不可能,我没有杀她们,我没有……我想救她们的,但是追踪器被发现了……我醒来后就在医院,我不可能杀了她们……”话没说完,女人忽然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扯到窗口,指着窗外斜坡上大片大片盛开的长春花,厉声道:“你看清楚了!现在已经是春天了!距离你的追踪器被发现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姜离的病房和她们这儿的朝向不同,从她的病房里看出去,只能看到满山的绿树。她呆滞地望着窗外全然不同的景致,脑海里忽然闪现出凌乱的画面:爱丽莎和蒂娜被带走时看向她的无助的目光,还有冰冷的刀刃生生刺入骨头时带来的剧痛。她猛地清醒过来,挣开女人对她的钳制,向后退去,“不是!追踪器被发现之后我就昏迷了!那个时候爱丽莎和蒂娜还是好好的!你说我杀了她们俩?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你们!”她说完,转身跑出病房,撞上了赶来的医生和护士。她的眼底一片冷凝,半截被血染红的裤腿十分瘆人。许是被她骇人的目光惊到,医生和护士竟不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他们可没忘记,眼前的这个女人,是被指证残忍杀害了两名同伴的犯罪嫌疑人。
回到病房,丽玛正在着急地找她。看到她回来,本想抱怨几句,但目光瞥到她腿上的大片血渍,立即惊呼道:“怎么搞的?姜小姐,你去和别人打架了吗?”
姜离没有理会她,她径直地走进病房,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低垂下眼,坐回床上。丽玛小心地卷起她的裤腿,给她处理伤口。手刚伸出去,姜离却一躲,绕开了。丽玛抬起头,不满地道:“姜小姐?”
姜离语气平淡地看着她,“回答我几个问题,否则,我告诉贺维安,是你的失职导致我腿上的伤口撕裂。”
丽玛欲哭无泪,“姜小姐!你别为难我啊!”
“不是,其实即使你不说,我知道的也差不多了。”姜离摇摇头,目光转向窗外。
贺维安说什么一并送她到Ego治疗,都是借口!难怪昨晚梁以泽看着她的目光,探究的成分居多。想必对他来说,研究一个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却深陷命案的病人,远比普通心理学有意思多了吧。
丽玛瞅着姜离,努力分辨她在说实话还是诓她。姜离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伤口,说:“你以为我的伤口为什么会撕裂。”丽玛反驳不上来。姜离沉默了许久,才抬头望着窗外的满山绿树,轻声说:“*重要的部分我都知道了,请把你听到的有关我的事,完整的讲一遍吧。”
丽玛下意识地想拒绝,可是一抬头,看到姜离眼底的满目苍凉,她不知怎么就拒绝不了了。
窗外,雨声沥沥,她听着那些她毫不知情的事从丽玛的嘴里讲出来,一颗心止不住地一再下沉——她怎么可能杀人?为什么有关那三个月的记忆,她一点印象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腿上的伤口被重新上了药,包扎好,丽玛仍不放心地安慰她:“姜小姐,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这件事。但我觉得,如果你自己并不相信的话,现在应该赶紧养好身上的伤,这样才有精力去证明自己到底有没有杀人,不是吗?”
姜离躺在床上,不回答也没动作,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丽玛扭头看过去,终于松了口气,“贺医生,你来了。”
贺维安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姜离,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丽玛也看向姜离,“姜小姐她……”
“我都知道了,”贺维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去休息吧。”
丽玛离开后,贺维安才向姜离走去。他料到了姜离会知道这件事,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他还来不及为她做好任何安排和准备。他叹了口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姜离忽然开口:“维安,她们说的我都不信,我想听你亲口说。”她语气平静,掉转视线看向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贺维安心里一紧,他低下头,半晌,才直视着她的眼睛,说:“警方在汗尤尼斯找到你们的时候,没有发现爱丽莎和蒂娜的行踪。当时的你浑身是伤地浸泡在血水中,DNA鉴定,那些血水大部分是来自爱丽莎和蒂娜。人体的血液总量有限,那么大的血量……”贺维安顿了顿,“所以,警方怀疑爱丽莎和蒂娜已经遇害。”
姜离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可眼角却有泪溢出来,“还有呢?”
贺维安眉头紧皱,又道:“其他八名人质一致指证是你杀害了她们俩,凶器也在你被囚禁的地下室里找到了,刀柄上不止有你的指纹,还有爱丽莎和蒂娜的。”
姜离闭了闭眼睛,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所以你才会送我来Ego,因为精神病患者可以免责,是吗?”
“不是!我送你来Ego确实存了私心,但不是你想的那样。”贺维安怕她产生误会,赶忙解释,“我是绝不相信你是凶手的!我要帮你洗脱嫌疑!姜离,以泽曾经协助FBI侦破过重大案件,有他帮忙一定会事半功倍的,相信我。”
姜离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脑子仿佛要炸了一般,“维安,我没有杀人。我在内盖夫的农庄里就昏过去了,我没有去过汗尤尼斯,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倒在血水中,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焦急地去捶打自己的脑袋。
贺维安起身抓住她的双手,将她抱进怀里,柔声安抚:“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没杀人。姜离,我们会有办法的。”
姜离没有再说话了,她慢慢闭上了眼睛。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疼痛齐齐袭来,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意识沉入恍惚的空间,无边无际的深灰色蔓延。贺维安抱紧了她,目光看向窗外时,渐渐沉了下去。
良久之后,他打电话叫丽玛过来,请她照顾好姜离,他回去换了身衣服,又一次去找了梁以泽。然而,他敲了门,站在门口等了很久也不见门开。打电话给他也没人接。不得已,他又打给他的助理安迪,对方却说今天压根没见到他的人影儿。贺维安握着手机,抬起头看了眼二楼紧关的窗户,深吸了口气,让安迪送备用钥匙过来。过了一会儿,安迪风风火火地赶过来,边开门边对贺维安说:“贺医生你别生气,院长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处于暴躁期。”
房门打开,贺维安率先走进门,径直上了二楼。安迪跟在他屁股后面,像个保姆一样,开窗、关电视……贺维安则大步走到一间房门前,推开门。屋子里一片昏暗,贺维安皱了皱,走到窗边“哗啦”一声一把拉开窗帘。同时,对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影说:“起床,我有事找你。”
床上的人影动了动,被子慢慢拱起,一分钟后,梁以泽抱着一只巨大的公仔坐起来,阴恻恻地盯着贺维安,“你不知道我今天闭门谢客吗?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
贺维安并不理他,“快起!我在楼下等你。”
他话音未落,梁以泽已经两眼一闭,抱着公仔又躺下了。
贺维安头也不回,淡淡道:“昨天从叙利亚转来一名病人,‘她’认为自己有一名哥哥,而事实上没有。‘她’杀了青梅竹马的朋友后,坚持说是哥哥帮‘她’杀的。既然你闭门谢客的话,我就把她转给伯利恒的精神病院了。”
床上的人猛然坐了起来。
贺维安哼了一声,转身下楼。
半个小时后,梁以泽穿戴整齐地夹着那只公仔,脸色漆黑地下楼了,眼底还挂着两个黑眼圈。安迪泡了两杯茶,放下后,刚准备离开,就看到梁以泽顶着一双熊猫眼瞪着他。安迪吓了一跳,“院长,您有什么吩咐?”
梁以泽伸出手,“钥匙!”
安迪一愣,明白过来后,赶忙递上备用钥匙。梁以泽接过,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安迪跟着梁以泽这么多年,在他的熏陶下,已经对中国博大精深的文化有了非常深刻的认识,响响亮亮地回了一个“喳”,然后阔步昂扬地走了。
贺维安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这孩子是不是对中国文化有什么误解?
梁以泽喝了口茶,脸色不悦地问他:“那个嫌疑犯又怎么了?”
贺维安皱起眉,“什么嫌疑犯!她有名字,叫姜离。”
“Ok!”梁以泽向下压了压手掌:“那个姜离怎么样了?”
贺维安沉吟片刻后,直接说:“姜离她失去了这三个月以来的所有记忆,我检查过了,她的头部并没有受到过撞击。”
梁以泽靠在那只大公仔身上,淡淡道:“每个人一生中都会经历很多不如意的事,有一些很快就会被淡忘,而有些却总是挥之不去,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自己脆弱的神经,让人不停地游走在崩溃的边缘。耻辱、愤怒、痛苦……这些复杂的情绪纠结在一起。忘记,是保护自己的*好方式。”
贺维安蹙眉,“你的意思是,姜离选择性地忘了这部分记忆?”
梁以泽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然后,他扭头看着他,脸色又沉下来,“你把我叫起来,就为了问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吗!”
自然不是这么简单,贺维安立即老话重提:“以泽,姜离的事,你真的不考虑帮忙吗?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行?”
梁以泽闻言,闭上眼睛,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而是去帮她找好律师。在警方找上门来的时候,告诉他们‘我的当事人有权保持沉默’。”
贺维安皱眉,“以泽,你也清楚目前的状况。爱丽莎和蒂娜的失踪案一日没有进展,警方都会死咬着姜离不放。现在*值得庆幸的是,警方并没有公开这件事。一旦这个案子见报,警方迫于压力一定会采取非常手段。姜离身为华人,结果如何,可想而知。她的人生也会因为涉嫌杀人而沾上抹不去的污点,我不能看着她的未来就这么毁了。”
梁以泽忽然睁开眼睛,瞪着天花板,兀自出神。
贺维安看他不说话,以为又被他无声地拒绝了,气得大吼:“梁以泽!我认识你这么多年都没求过你什么,你帮我一次会死吗?”
梁以泽抱紧大公仔,淡定地瞥他一眼,“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我又没说不考虑。”说完,他就起身向楼上走去。贺维安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后,笑骂:“梁以泽,我的面子在你这里就这么不值钱!”
回应他的是大力关上的房门。
姜离这一觉睡得有点久。
中间她被叫醒了一次,吃饭、喝药,然后继续睡。贺维安给她开的药里含有抗过敏的成分,吃了容易犯困。他希望她能多休息会儿,这样也有利于加快伤口的愈合。
再一次醒来后,墙上的挂钟已经显示晚上十二点多了。病房里一片漆黑,姜离休息过后,腿上的伤口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疼了。她下床,打开病房的门。护士站的壁灯亮着,有人在值夜班。姜离猜,这也应该和她有关。走廊尽头的房间今晚也亮着灯,姜离想了想,朝那边走去。
房门半合,里面有谈话声传出。姜离响起昨天晚上梁以泽其实是在给患者看病,觉得今晚不好再打扰,便准备先回去,等一会儿再来。不想房里传出梁以泽的声音,“进来。”
姜离顿住,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果然有客人在,只不过今天是一对儿夫妻。姜离进去的时候,两人已经准备离开了。令她觉得奇怪的是,那个男人即使在屋子里也撑着一把花雨伞,穿了一件黑雨衣,一声不吭。他的妻子向梁以泽道了谢后,满面愁容地牵着他的手离开了。
姜离看着两人走出房间,才到沙发上坐下来。梁以泽正将桌子上散落的书,一本本放入书架。姜离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好奇地问:“梁医生只在晚上看病吗?”
梁以泽头也不回地答道:“不,只是正巧我这几天晚上的情绪比较暴躁。”
“哦。”姜离应了一声,心想,梁医生排解情绪的方式倒是别具一格。这个念头转过后,姜离想到自己今晚来找他的目的,不免有些紧张。梁以泽整理完书,转过身坐下来。然后直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姜离微愣,梁以泽已经开始讲故事了。
“从前有一个精神病人,整天什么事都不干,就穿一身黑雨衣,举着一把花雨伞蹲在院子里潮湿阴暗的角落里。他每天都那么蹲着,哪里也不去,相当地执着。他的妻子无奈之下请了很多精神病院的医师和专家来看过,折腾几天连句回答都没有。有一天一个心理学专家去了,他不问为什么,只是和病人穿的一样,也打了一把花伞和他蹲一起。这样过了一个礼拜,终于有一天,那个病人主动开口了。他悄悄地靠近心理学专家,低声问他,‘你也是蘑菇吗?’”
故事讲完,梁以泽淡定地看着姜离,看得她毛骨悚然,很久之后才明白这人是要她评价。她想了想,谨慎地说道:“嗯,那位专家很厉害。”
梁以泽眯了眯眼,“不好笑?”
姜离噎住。
这个……该怎么说呢……她从没有听过一个人可以全程声音无起伏地讲完一个故事,所以还是挺难评价的。她看着梁以泽黑色的眼睛,咽了口口水,决定转移话题,“嗯,很好的故事。不过梁医生,我想维安已经把我的事全部都告诉你了。如果您现在不忙的话,我想向您咨询一下。”
梁以泽哼了一声,向后靠在椅背里。看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姜离抿了抿唇,还是决定继续,“梁医生,实不相瞒,早上我梦到蒂娜了,她满身是血地站在大雨中,一直盯着我。那双眼睛……太真实了。”想到那个梦境,姜离就觉得身体的所有伤口都爬上了无数只蚂蚁,又痒又痛。
梁以泽显然没有这个感受,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口问了问:“我听维安说,你是一名战地记者?”
“嗯。”
“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危险的职业?”
姜离一怔,梁以泽不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继续说:“一个女孩子,被恐怖组织寄过恐吓信和死人手,难道不害怕吗?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没想过放弃?”
梁以泽话音刚落,姜离的脸就像是条件反射一样,扬起了一种官方式的微笑,“如果有一双看惯了血和死亡的眼睛,恐怖信和死人手算什么?至于我为什么选择成为一名战地记者……”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住,笑容僵在脸上,紧接着,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她的脑海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如果不是梁以泽今天问起,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选择从事这么危险的职业。甚至在有限的记忆里,她都不曾有过任何能让她产生成为一名战地记者这个念头的经历。
这令她感到惶恐。
姜离地反应尽数落在梁以泽的眼里,他不动声色,静默片刻,他提到白天发生的事,“我听说,你今天大闹了心理咨询科?”他的语气算不上友好,但也没有责怪之意。
听他提起这件事,姜离心情复杂,但还是道歉了,“很抱歉,白天……有些失控了。”
初听到自己莫名其妙成了杀人犯,还失去了三个月的记忆时,姜离感觉她的世界忽然之间就坍塌了。恐惧、害怕和自我怀疑齐齐涌上心头,后来慢慢静下来,觉得只听别人的一面之词就否定自己,那她在战火里穿梭的这几年也算是白跑了。所以,在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前,她都不会相信自己杀人。
梁以泽看着她逐渐平静下来的表情,忽然觉得,姜离其实挺无聊的。原本他答应贺维安考虑考虑,是基于,在这样双重的刺激下,姜离会产生令他意想不到的心理疾病。这样他也可以在找到更有趣的患者之前,暂时用她来缓解内心的暴躁。不过现在看来,他还是太草率了。如果她只是选择性失忆症患者,那还不如“蘑菇”,不对,“蘑菇”都比她有趣!
他后悔了,不想考虑了!
梁以泽的脸色忽然难看得紧。姜离不知道自己说了哪句话惹得他不高兴了,赶紧回头想了想,应该,没有吧……
次日,连着半月的阴雨天气终于放晴。
姜离正坐在病房里晒太阳,丽玛突然急匆匆地推开门进来,神色慌张地说道:“姜、姜小姐……那个……”她嘟嘟囔囔,半天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姜离看不下去了,安抚她:“别紧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丽玛还没来得及张口,敲门声已经响起。她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去开门。反倒是姜离神色自如地说了声:“请进。”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推门而入,姜离看到他,不禁哑然一笑——难怪丽玛会那么紧张。
“好久不见,姜小姐。”男人声音洪亮。
姜离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见,斯尔福警长。”
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她还没找好律师,可惜了。
简短的寒暄后,斯尔福警长直奔主题,“姜小姐,我们怀疑你与耶路撒冷事件中被挟持的人质爱丽莎和蒂娜失踪一案有关,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
“好。”姜离点点头,出乎意料地配合。
“姜小姐?”丽玛惊讶地看向她。姜离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把药拿给我。”
“可是……”
姜离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没事,只是配合调查而已。”她都这么说了,丽玛只好点点头。姜离对斯尔福警长说:“不好意思,可能要耽误几分钟时间。”
斯尔福警长盯着她看了几秒,说:“你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姜离一笑,“紧张就能洗脱我的嫌疑吗?”
斯尔福警长不说话,但他的表情显然告诉姜离,她在痴人说梦。
吃了药,姜离跟着斯尔福警长和另外一个警官刚走出房门,就看到了匆匆赶来的贺维安。姜离无奈地看了眼站在病房门口的丽玛。
“斯尔福警长,姜离刚醒就要去警察局配合调查,不太合适吧。”贺维安一进门就沉声开口。斯尔福警长看了眼姜离,平淡道:“以实际情况看,她完全可以配合我们警方的调查。”
贺维安还想说什么,斯尔福警长又似是提醒般地说道:“她的精神状况我们也会进一步确认,希望贺医生不要干扰我们警方办案。”
贺维安脸色微变,“你……”
“吵死了!”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浓浓的不满表露无遗。姜离闻声看过去,梁以泽正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站在咨询室门前,一脸倦意。见到他,斯尔福警长的态度明显有所转变,他连忙打招呼,“梁医生,打扰了,我们来带姜离回警局调查。”
梁以泽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的转身回房,刚到门口又突然倒退几步,回过头来,眼底突然涌出一股兴奋,“哎?既然还是调查阶段,那和案件有关的人都有嫌疑吧,楼上的也一并带走吧。”他说完,想了想,又加了句,“我也去。”
去警局的路上,姜离和梁以泽、贺维安一个车,开车的是斯尔福警长。姜离不时地看一眼坐在旁边的男人,仍然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去。身边的男人淡淡地开口:“我脸上有花吗?”
姜离还是没忍住问他:“你去干什么?”
梁以泽不掩兴奋地笑了一下,“看一个没有记忆的嫌疑犯,如何在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为自己做无罪辩解。”他似乎忽然想到什么,又说,“哦!差点忘了,你是记者。”
贺维安听不下去了,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对姜离说:“小离,你放心,我已经给你联系了律师……”
梁以泽又插话道:“嗯,维安给你找的律师一定是整个耶路撒冷市*好的律师!”
贺维安终于忍无可忍地吼道:“你能不能闭嘴!”
姜离不是*次来警局。
事实上,在此之前,她曾因为各种原因走进这里,其中也不乏有被警方怀疑是犯罪嫌疑人而接受调查的。
梁以泽看着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审讯室,除了斯尔福警长之外,其他警官对她的态度可以称得上是礼遇。皱了皱眉,问贺维安:“她以前都因为什么原因进警局?”
贺维安顿了顿,沉声问道:“你还记得,去年年初耶路撒冷发生的那起银行抢劫案吗?”
梁以泽皱眉。银行抢劫案?似乎有点印象。
贺维安接着说道:“那是一起策划非常完美的抢劫案,执行的时候不仅迅速而且效率十足。当所有人都沉浸在睡梦中的时候,他们不知道,他们积攒了大半辈子的财富已经付诸东流。直到犯罪分子扔下炸药,剧烈的轰响震醒了所有人……可当警方赶到现场时,只有耶路撒冷银行在滔天火光中摇摇欲坠。”
听着他的叙述,梁以泽突然想起来了。他记得那段时间,整个Ego也是人心惶惶。新闻报道中称警方贴出10万谢克尔悬赏金,即便如此,调查仍然毫无进展。
“一周后,警方忽然宣告这起抢劫案的主谋被抓,是因为有人提供了犯罪分子犯案的全过程录像视频。”
梁以泽心中一动,“姜离?”
贺维安点了点头,“她是那起抢劫案*的目击证人,而且还录下了视频。警方根据视频内容,很快列出了犯罪嫌疑人名单。但是在抓捕的过程中,警方与犯罪团伙发生枪战,*后只有他们的主谋被活抓。然而,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姜离虽然在警方的保护下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但是她时常会收到一些恐吓信,有时候家里也会被扔进动物的死尸。警方什么没查到……直至半年前,姜离被挟持。”
梁以泽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问她为什么没想过放弃,她的回答是:“如果有一双看惯了血和死亡的眼睛,恐吓信和死人手算是什么?”也许从她站出来指证的那一刻起,早已做好被报复的准备了。难怪她会受到警方的礼遇——明明是与这一切都无关的局外人,却做着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事。
梁以泽看着姜离的目光,在这一瞬间,敛去了所有的散漫。
审讯室里,
斯尔福警长并没有做多余的铺垫,审讯从开始就进入正题。他拿出爱丽莎和蒂娜的照片,问姜离:“照片上的人认识吗?”
姜离看了眼,点点头,“认识。”
“你们是什么关系?关系怎么样?”
“同伴。”
斯尔福警长凌厉的目光看着她,“据其他被挟持者称,你和她们的关系并不和睦。”
姜离抬起头,目光微凉,忽然冷笑道:“那照您这么说,也应该是我住在三楼,接受心理治疗。而不是命悬一线被送到医院急救,昏迷半个月之后才醒过来。”
斯尔福警长的面色顿时有些难看,忙问了下一个问题:“能描述一下你们被挟持后发生的事吗?”
“可以。”姜离点点头,冷静地叙述道:“被挟持后,我们被辗转送去了好几个地方,因为一直被蒙着眼罩,我并不知道具体地点,隐约听到犯罪分子提到赎金的事,不过后来也不了了之。后来我们被送到内盖夫的一处农庄。在那儿过了几个月。后来的一天,不知被他们注入了什么,我昏了过去。再次醒来后,我们已经到了一个地下室。犯罪分子要利用爱丽莎和蒂娜为新研究的毒品做实验,为了救她们俩,我伺机开启了信号追踪器。但是,不幸被发现了,遭到了虐待,后来我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醒来后就在医院了。”干净又利落的回答。
斯尔福警长紧盯着她,手指磕了磕桌子上的照片,“你知道爱丽莎和蒂娜失踪了吗?”
“不知道。”
“你说你醒来之后就在医院了,那你知道这中间过去了多久?”
姜离顿了顿,点头,“知道,三个多月,已经听戴安娜说了。”
斯尔福警长沉默了一秒,忽然说:“姜离,你被你‘相依为命 ’的同伴指证杀了爱丽莎和蒂娜……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姜离没说话,眼睛盯着桌面,黑得幽深。半晌,她才淡淡地说:“很讽刺。”
斯尔福警长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神色沉下来,“你的意思是她们在污蔑你?姜小姐,我们在你身上找到了凶器,并且指纹和血液鉴定都表明,那把水果刀上有你和……”
“尸体呢?”姜离忽然打断他,“仅凭推测就断定爱丽莎和蒂娜已死,是不是太草率了?更何况,警方是通过我发出的信号才得以拯救人质的,如果人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还要通知警方救人?”
斯尔福警长被她反将一军,脸色更加难看,“尸体我们会找到的!至于你失去记忆这件事,我们也会再做鉴定。姜离,你*好不要耍花样!”
姜离直视着他,忽然微微一笑,“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有什么问题请和我的律师联系。”
斯尔福警长脸色阴沉地起身离开。而玻璃窗外,梁以泽若有所思地看着神色淡漠的姜离,忽然问贺维安:“你有没有觉得,她有些不一样?”
贺维安闻言也看向姜离。依旧是那张苍白的脸,神情镇定,和往日的她没什么区别。他问:“哪里不一样?”
梁以泽笑道:“她太冷静了。”
一个人,被警方怀疑是杀人凶手。即使再镇定,也会有一丝情绪上的波动。但是,姜离没有。她的眼睛,像藏匿了一整个世界般幽深。相比之下,她在医院里的反应才更像个正常人。
贺维安没想明白,眯着眼,又问:“什么意思?”
梁以泽静默片刻,反问他:“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会杀人?”
贺维安皱起眉,“为什么这么问……你怀疑她?”
梁以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挑挑眉,道:“维安,你坚信她不会杀人的理由是她复杂的人生经历。但换个角度想,以她这样的人生经历,到底是什么样的创伤和痛苦才能让她承受不了,不惜以失忆的方式来逃避?”
贺维安无声地抿紧唇,隔了几秒,才说:“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选择相信她。”
梁以泽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盲目。”
贺维安只笑不语。他还记得,他和姜离*次相遇的时候。那是一次严重的战场暴动,受伤者无数,维和部队临时搭建的救治点条件简陋,受伤人员源源不断被送来,麻醉剂很快就用完了。姜离是*后一批被送来的伤员,子弹嵌在她的肩膀,需要及时取出,然而麻醉剂还没有送到。那时,姜离抬起脏兮兮的脸,看着他笑,纯黑色的眸子露出一种闪着光的坚强,紧接着她对他说:“医生,你取吧,我能坚持得住。”
那是他有生之年见过*干净的笑容。
那日,他替姜离取了肩膀里的子弹,从始至终,她都没吭一声。直至他说了句“好了”,她紧绷的身体才倏然一松,整个人陷入昏迷之中。
他从小就离开中国,和父母辗转于中东各个城市中。他的父母是很出色的外科医生,一次机缘巧合被所在的医院派遣去伊朗救治在战争中受伤的中国维和兵。也就是因为那次支援,他的父母毅然决然地辞去了在医院的工作,开始了和平工作者这一职业。
但是,上帝并没有因此偏爱他的父母。三年后,他的父母在救援遭受战争之苦的平民时,不幸被抓而惨死。他的童年、他的人生从此蒙上了一层阴影。
姜离是他灰色人生里,除去梁以泽之外的另一道光彩。他们像亲人、像知己,纵然全世界都不相信她,他也不会抛下她不管。
梁以泽撇撇嘴,看着斯尔福离开的方向,想了想,跟了过去。
审问其余八名人质的程序也大同小异。描述被挟持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时,前半部分得到的答案和姜离说得差不多。但是,从后半部分开始,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恐惧的神情,矛头也一致指向姜离。
“她就是个疯子!是她杀了爱丽莎和蒂娜,和她关在一起的人,没一个人活下来!都死了!爱丽莎和蒂娜也死了!”
斯尔福警长皱了皱眉,“和她关在一起的人除了爱丽莎和蒂娜还有谁?”
“很多,都是被‘他’丢弃的人!‘他’是恶魔!是恶魔!”
梁以泽不止一次地从她们的口中听到“他”。心理测试也显示,一旦提到“他”,她们八人的反应是*激烈的。但是她们又不知道“他”是谁,甚至都不曾见过这个如同撒旦般的神秘人物。
斯尔福警长又问:“为什么要把他们和姜离关在一起?”
被审问的女人,神色迷茫,“您知道‘路西法效应’吗?‘他’在做实验,‘他’想我们都变成恶魔。失败的人就会被残忍杀害,您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失败吗?因为他们都输给了姜离。只要输给了她,下场只有死!”
路西法效应?
梁以泽顿时眉头聚敛,整个人显得冷冽起来。
姜离虽然因为身上有伤和证据不足没有被警方拘留,但是作为爱丽莎和蒂娜失踪的头号嫌疑人,她已经被纳入警方的监视范围内。
从警局出来,贺维安向律师叮嘱了一些事。然后走过来,敲了敲梁以泽的车窗。梁以泽按下车窗,贺维安趴在窗口对他说:“为了方便起见,姜离这段时间会一直住在院里。我去她住的公寓取些东西回来,你先送她回医院,她腿上的伤该换药了。”
梁以泽载着姜离回去。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姜离望着窗外的风景,思绪有些恍惚。她已经有整整六个月的时间没有看到耶路撒冷的样子了。阳光从浓密的云层中挤出一道缝隙,直泄在古老的圣城,把白色的石灰石染成了耀眼的金色。街头有穿着黑色外套,戴着黑色礼帽的犹太教徒,也有持枪英姿飒爽的以色列女兵。整座城市,充满了沧桑的味道。
她喜欢耶路撒冷,喜欢它历经磨难,归来还是当初的模样。
她自以为是地觉得,它和她很像。可是不知怎么,这次就中招了。失去了三个月记忆不说,还深陷命案……姜离松了松四肢,靠在椅座里,小心地看了一眼梁以泽,见他俊美的脸上带着毫不遮掩的无聊感,忽然有些好奇,他为什么会来耶路撒冷呢?
梁以泽是马尔堡大学*秀心理学专家之一,按理说,他不管是留在德国还是去美国发展,对于他来说,前途都不可估量。可他偏偏就选择了来耶路撒冷担任Ego的院长。Ego精神病院纵然享誉全球,但更多的是因为其“志愿”的身份,就个人来讲,在这里长久发展是没什么前途的。而就这几天的接触,她觉得以梁以泽的这种“个性”,志愿和他是贴不上边了,他似乎执迷于对心理病患者的研究,但这种病人,随便在哪里都有很多吧……
她这么心里想着,也问出了口。
梁以泽很给面子地答道:“很显然,耶路撒冷作为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了无数心理疾病患者将此作为他们一生的目标。在这里等待患者主动找来,难道不是*好的选择?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留在这里?”
姜离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也对,耶路撒冷这边直接接连战场,对于他来说,也算是“信息”一线了,这倒是很符合他的性格——无患不欢嘛。
车里又安静下来。
梁以泽转头看了眼,只见姜离瘦弱的身体缩在座椅里,单薄得有些可怜。让人无法想象今天坐在审讯室里,冷静、言语犀利的人也是她。
梁以泽收回目光,静了片刻,问她:“你和斯尔福有什么过节?”
姜离没有睁开眼睛,“前年,我偷拍了一些照片,被以色列治安警察抓住,他们认为我这种行为违反了法律。我被送回耶路撒冷接受处决,当时接到上级命令的就是斯尔福。那个时候,正巧有个外交官在场帮忙理论,我才能逃脱。不过我听说,斯尔福本应该升职的,却因为那件事被停职了半月,升职自然是没戏了。”
梁以泽看了她一眼,“那你没死真是个奇迹。”
姜离睁开眼睛,浅笑,“我是比较幸运,也一直在试探底线。但是不知道我的幸运什么时候被用光,是这一次还是下一次。不过,不管是哪一次,我还是会继续跑下去。”
回到院里,梁以泽把姜离送回病房就离开了,丽玛来给姜离换了药。姜离似乎精神不佳,之后就沉沉睡去了。贺维安安置好了从她公寓取回来的东西之后去找梁以泽,问他在车上和姜离相处得怎么样。
梁以泽脸色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说:“当然十分好,一个全程睡得像死猪的人,你能指望我对她做什么?我没有对猪弹琴的癖好。”
贺维安失笑,“你在为这件事生气?”
梁以泽忽然不说话了——他没有生气的必要吗?昨晚彻夜未眠的人是他!用休息时间来了解她案子的人也是他!
贺维安在他对面坐下来,完全不理会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才问他:“你决定帮姜离了吗?”
梁以泽神色淡淡地转着茶杯,“是,不过相比她是不是杀人犯,我更好奇她失去记忆的这三个月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贺维安皱眉,“可是姜离对那三个月的事记忆全无,我们要怎么找?”
梁以泽有些得意地笑道:“我自有办法,只是现在时机不到。”
贺维安看着他骄傲的脸,心想,也对,这是他引以为傲的领域,他怎么会没有办法。想到这儿,他的心情突然豁然开朗,也有心思和他说笑了,“华塔饭店出了几道新菜,什么时候去试试吧。”
华塔饭店是耶路撒冷*美味的一家中餐厅,餐厅老板是个中国人,主厨也是,所以一些家常小菜的味道相当地道。梁以泽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年里,从来没有享受过普通人的生活,以至于他对一切普通人喜欢的东西都格外热忱。譬如,小孩儿童年时期格外钟爱的各色软糖。再譬如,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用一根竹签串起来的糖葫芦……总之他的偏好每每都能刷新他对这个世界上美食的认知。
果然,听到有新菜品出来,他眼底的笑意加深,点头说:“好。”他想了想,又加了句,“叫上姜离。”既然决定和睦相处,吃饭是必须要在一起的。
贺维安一愣,反应过来后,笑起来,“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梁以泽哼了声,不再说话。
第二章 消失的人质
傍晚时分,天色变得越来越暗,风携带着地中海沿岸的气流从远处席卷而来,不消片刻,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
姜离坐在床边,看着那场大雨,心想,还是出去透透气吧。
刚到门口,房门就从外面打开了。贺维安看到她站在门口,诧异一闪而过,又笑起来,“醒了?要出去?”
姜离微微一笑,点头,“想出去透透气,在病房里待久了,快要发霉了。”见贺维安没穿白大褂,她好奇道:“你找我有事?”
贺维安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说:“来给你送个东西,也许对你恢复记忆有帮助。”
姜离皱着眉接过。这笔记本姜离有印象,这是她随身携带用来记录采访过程中遇到的人和事的记事本。她被挟持后,以为这本笔记本早丢了,没想到居然会在贺维安手里。
“在哪儿找到的?”她翻开笔记本问道。
“在关押你的屋子。”贺维安低声道:“应该是被你藏起来的,你看看对你恢复记忆有没有帮助。”
姜离惊讶地抬起头,“我藏起来的?怎么没有被警……”
“你被随行的医护抬走之后,我才发现的,所以没交给警方。”
姜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贺维安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营地有伤员送来,我得回去一趟。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去找以泽,他会帮你的。”
姜离想起白天梁以泽对她的态度,皱起眉。贺维安看出她的顾虑,忍不住暗骂了梁以泽一句,然后宽慰她,“你不用担心,以泽只是选择性地不好相处,大多数……”
“挑人?”
“嗯……对。”
姜离了然地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问:“梁医生喜欢什么类型的?”既然以后要承蒙他相助,总不能太膈应他,能满足的就尽量满足吧。
贺维安认真地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类型吧,有病就行。”
“……”
这个她能满足。
贺维安离开后,姜离开始翻那本笔记本。可惜的是,笔记本的内容都是她在被挟持之前写的,之后和她的记忆一样,都是大片的空白。她晃了晃头,盯着封皮上的纹路看——她为什么要把没什么信息的笔记本藏起来,而且在这种环境下,怎么可能藏得那么隐秘,还保存的这么完好。拇指无意识地捻着笔记本的边缘,纸页快速地掠过。一页页纸张散发出淡淡的霉味,封面上甚至沾了些血渍,已经干涸了,暗沉沉一团。忽的,她拇指一顿,定格在其中一页上。与其他页不同的是,这一页上面沾了一个小小的血指印。
姜离坐起来,盯着里面的内容:
2010/04/15,利比亚。
遇到一个立下豪言壮语要揭秘历史真相的德国学生。
PS:长得倒是不错,就是脑子不怎么好使。
姜离在脑海里搜索着有关这条信息的故事,半晌,她穿上外套,带上门,朝走廊尽头的咨询室走去。咨询室门开着,姜离刚走近,一个长相秀气的男人从房间里走出来。他手里抱着一摞书,不方便锁门。姜离走过去帮他带上门,顺便问;“梁医生今天不在?”
男人从一摞书后探出一双金色的眼睛,打量着姜离。隔了几秒后,说:“你是姜小姐?”
姜离诧异于对方居然会说中文,“我是,你……”
她还没问出口,对方就自报家门,“我叫安迪,院长的助手。”
他的中文还不太流畅,“助手”说成了“猪手”。如果再加一个字,那就是“院长的咸猪手”了。嗯,很棒。姜离不禁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安迪抱着书左摇右摆着问她;“你要找院长?”
姜离点了点头。
安迪腾不出手,朝着一个方向扭了扭脖子,对姜离说:“跟我来。”
姜离赶紧道了声谢,见他走得歪歪斜斜的,自己不好意思两手空空地跟着,赶紧帮他拿了几本抱在怀里。安迪斜着头,一脸感激地看着她,慷慨激昂地说:“姑妈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犹如晴天霹雳打在窗头,姜离愣在原地,沉默了半晌才试探性地说道:“你想说的……是姑娘吗?”
安迪一脸懵懂,“啊?是吗?‘妈’不就是‘娘’吗?”
“嗯……”
窗外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
安迪把姜离带到那栋白色小楼前,指了指门:“就是这里了。”
两人进门后,姜离环视着这座昏暗的小洋楼,觉得这里的装修像极了故事中深山老林里的古堡,古堡中住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干扁老人。当然,眼前这座“古堡”中不会住着一个老人,住的人是梁以泽——没想到他居然喜欢这样的风格。
安迪将书放在客厅沙发前的茶几上,边往楼上走边回头对她说:“姜小姐,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叫院长。”
姜离点点头,在沙发一角坐下来,手掌轻轻地覆盖住右腿上的伤口。视线落在客厅墙壁上的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名画上,画中的人物神态各异,惟妙惟肖。女子的愤怒、不甘、惊恐,男人的贪婪、懦弱都刻画得精细入微,一幅世相百态跃然墙上。虽说这幅画中塑造的各不相同的人物形象令人惊叹,然而画家所描绘的不同的心理反应和情态却更值得深究。
姜离正思考着,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声。她抬头朝楼梯口望去,梁以泽一身休闲装从楼上下来。浅色的外衫、长裤,利落又清爽。头发微湿,应该是刚洗过澡。一如既往的脸色很臭,右胳膊下夹着一只巨大的公仔。随着他的走动,公仔的两条长腿一摆一摆,显得格外滑稽。
姜离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梁以泽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来,眉头拧得死紧,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我不开心”。
安迪稍后下楼,凑到姜离身边低声说:“今天晚上,院长本来和贺医生约好去华塔饭店品尝新菜,但是被贺医生放鸽子了。”
姜离无声地啧啧嘴——原来是约会不成,难怪不高兴。
梁以泽忽然重重地呼了口气,然后扭头看着姜离,“你来这里做什么?”
姜离将笔记本翻在之前那一页,放在茶几上,推到梁以泽那一边,开口说:“既然梁医生已经决定帮我,我觉得有必要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她指了指笔记本,“这个笔记本是维安在我被囚禁的地方找到的,有可能是那个时候的我藏起来的。但是笔记本里都是我被挟持之前写的内容,并没有任何新东西,我刚翻了翻,*让我觉得奇怪的内容就是沾了血这一页。”
梁以泽看了那一页记录的内容下面的吐槽之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光芒里的鄙视像风一样扑在她脸上。姜离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这是非常客观的评价,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梁以泽挑挑眉,拿起笔记本翻了翻,然后问她:“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姜离就是为这事儿才来找他的。对于许多人来说,那一天也许是人间地狱。但是于她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所以她想不明白,这一页记录的内容有什么指向性。或者,对她恢复记忆有什么帮助。
姜离并没多做思考,缓缓说道:“2010年,利比亚发生武装冲突。在那之后,法、英、美等国不顾联合国的禁令,持续对利比亚进行空中打击。我国政府从空中、地面和海上,把三万多中国公民全部安全撤离利比亚。那次撤离我没有离开利比亚,而是留下来继续我的实习采访工作。为了节省住宿费,我住在一家小旅馆。那时街头流落着各种各样的人,旅馆对面街头有一个小男孩拿着一瓶装满胶水的塑料瓶猛吸,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帮助他,包括我。”
梁以泽翻笔记本的手顿了下。
姜离牵了牵嘴角,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苍凉,“犯罪集团利用这些小孩来绑架那些和平工作者,从而获得赎金。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大学没毕业。凭着一腔热血获得来利比亚采访的机会,但是我怕死,我不敢去救那个小孩儿。我就在对面的旅馆里看着这个小孩儿,感觉被世界抛弃的不是他,而是我。”那时的她没有勇气冒着死亡的危险,去救下那个小孩儿。她犹记得那双无神的眼睛,她在冲出去的前一刻,被旅店老板娘死死地拉着手臂,她激动地在她耳边大声喊着:“不可以!不可以!”
“后来,一个德国的学生忽然跑出去要去帮那个小孩儿。小孩儿吸了胶水,他刚靠近他,他就开始攻击他,不过好在后来没出什么意外……我当时只想着要救那个德国人,不能也让他死了。我拼尽全力出去把他拽回来,反而被他骂了一顿,他说我在阻止他挖掘历史的真相……采访结束后,我就回国了,中间再没有发生其他事。”
姜离闭了闭眼睛,平复情绪,扭头看向梁以泽。他正靠在公仔身上,长腿交叠,一言不发地翻着笔记本,脸上还是那副提不起精神的表情。她都要怀疑他刚刚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就在她忍不住要张口询问的时候,梁以泽忽然放下笔记本,盯着她,说道:“愚蠢、单调、乏味!你的人生真枯燥!”
姜离大气,一把夺过笔记本,“没有人要求你点评别人的人生!”
梁以泽耸耸肩,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指着笔记本里的备注,问:“那个德国学生你了解多少?”
“你的意思是我留下的信息是指向那个德国学生?可是我们后来没有任何交集,只在利比亚有短暂的接触,谈不上了解。”
梁以泽沉默片刻后,将笔记本推开,“既然你的备注是客观的评价,那你说说,他脑子怎么不好使了?”
“他……”姜离忽然说不上来了。
梁以泽那双清亮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她,姜离一直思索着他问的问题,没留意到他的目光。过了会儿,梁以泽忽然开口问了她一个与笔记本无关的问题:“你以前有出现过短暂性失忆吗?”
姜离微微蹙眉,“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梁以泽挑了挑眉,移开视线,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忘记自己曾经做过什么震撼人心的事,很不幸你的人生依然是那么无聊。”
姜离气得牙痒痒,但想到有求于他,他又是贺维安的好朋友,只能憋着火气,客套道:“谢谢您的关心,我的经历确实不值一提。”
梁以泽微微一笑,“不用自卑,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嫌疑犯。”
姜离苦笑,嘴上却调侃道:“是啊,等有一天我老了,跑不动了,也许可以写一本自传,一定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说完,她自己忍不住笑了,又看向梁以泽,问:“梁医生的人生这么有趣,有没有考虑过接受记者的采访呢?”
梁以泽起身从安迪搬来的书里抽了一本,然后看了她一眼,“如果你是想推荐你自己的话,我不考虑。”
姜离就猜到他说不出好话,本打算起身回病房了,又想起梁以泽白天审视的目光,她扭头看着他,又问:“梁医生,你觉得我是凶手吗?”
梁以泽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漠,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翻书,“很抱歉,我从来不主观臆断……”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来,出了会儿神,又修正道,“好吧,应该说,我相信证据会说话。”
姜离看着他,微怔。认识梁以泽这几天以来,这还是她*次从他的脸上看到除自大和傲慢以外的神情。
一个人从小到大养成的性情和他的自身经历密不可分。以她为例,她常年穿梭在死亡边缘,对于很多人和事,都没有很大的热忱,但也不排斥。贺维安总说她性子太凉淡了,哪有人的一辈子是按着计划走的?谁的人生还没有个意外?但是于她而言,从她决定做战地记者的那一刻起,她的计划里就不容许有意外发生。天知道,稍有差池,她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那么梁以泽呢?他是不是也经历了些什么,才变成现在的样子?
姜离在记忆力搜索了下,隐约想起有人说过,梁医生在来耶路撒冷之前曾经历过一件事,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似乎差点因此前程尽毁,*终选择来耶路撒冷。
姜离从梁以泽处出来,朝住院部走去,心里却疑惑不已。梁以泽?前程尽毁?开玩笑吗?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话,那她倒是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事,竟可以毁了他这样的人。
远处传来了一阵雷声,似乎是那场夜雨又要卷土重来。姜离被风吹了个哆嗦,她看了一眼远处苍茫的树木,心头感到一丝凉意,裹紧了外套往回走。
许是白天睡多了,晚上反而睡不着。
姜离躺在病床上,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又过了一遍,也没想起什么有用的信息,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好在没有做奇怪的梦。不知道睡了多久,病房外突然吵闹起来,把她惊醒了。
姜离睁开眼,起身揉着眉心去拉开门,病房门刚打开,两个阿拉伯妇女就冲了进来。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两巴掌已经招呼在了她的脸上。
“为什么要杀了我女儿?我们蒂娜还那么年轻,你为什么要杀了她?”蒂娜的母亲双手紧紧地攥着姜离的病服,憔悴不堪的脸上爬满泪水。
姜离仍然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站在门口,任由爱丽莎和蒂娜的母亲拽着她的衣服哭地撕心裂肺。
护士站的护士闻声跑过来,看到姜离头发凌乱,脸颊也高高肿起,大吃一惊。丽玛也不顾不上核实是什么情况,迅速拨开爱丽莎和蒂娜母亲的手,大声呵斥:“这里是医疗院!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出去!都给我出去!”
另外两名护士将还想扑上去的爱丽莎和蒂娜的母亲拉出病房外,丽玛才焦急地查看姜离的身体,“姜小姐,有没有伤到哪里?”
姜离低着头一言不发。
现场混乱成一片,护士紧紧地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爱丽莎和蒂娜的母亲,生怕她们俩再扑上去打姜离。面前的哭喊声、咒骂声一声高过一声,姜离只感觉头痛得快炸了。周遭的人和声音仿佛都渐渐地离她远去,只余下她的呼吸声清晰地响在耳边,有什么绳索一样的东西束缚在她身上,让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就在这时,她的腰上多了一只有力的大掌,稳稳地托住了她几欲倒下的身体。
“没事吧?”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是梁以泽。
姜离怔怔地抬起头,看着梁以泽那张清冷的脸庞,大脑慢慢清醒,她摇了摇头,“没事,谢谢梁医生。”
梁以泽“嗯”了声,松开她。转而看向走廊里哭闹的人,眉头深深地皱起,“你们在这儿干什么!什么时候开始,我这里是什么人都可以来去自如了!”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在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连哭闹的人都呆住了。
安迪紧张地站在一旁,小声说:“她们自称要作检查,所以才……”话还没说完,梁以泽锐利的目光看过来,安迪登时将剩下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那两个妇女缓过来,又开始控诉姜离,“你这个杀人犯!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梁以泽的脸色更难看了。人是死了还是失踪了?不找警察,而是来他的精神病院闹事,当他是死人吗!他刚想张嘴嘲讽一番,姜离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臂打断了他,他不满地低头看她。姜离松开他的手臂,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前,看着泪流满面的爱丽莎和蒂娜的母亲,弯腰致歉:“很抱歉给你们造成的伤害,但是请你们相信,我……”话还没说完,爱丽莎的母亲突然挣脱开护士的钳制,扑到姜离面前,紧紧地抓着她的肩膀,“我女儿已经死了,我知道我知道,她已经很可怜了。你就行行好,把我女儿的尸体还给我行吗?”她说着,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
姜离本来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瞬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她的目光在哭声中,渐渐变得迷茫起来,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爱丽莎的母亲大叫着,伸出手要去抓姜离的脸。梁以泽眼疾手快地将姜离一把拉在身后,握住了爱丽莎母亲的手腕,护士们赶紧涌上去拉住她,控制住她继续发疯。
梁以泽眉头皱得已经能夹死蚊子了,他回头看了眼神色木然的姜离,冷声吩咐安迪:“打电话给斯尔福警长来处理,还有,叫贺维安马上过来!”说完,不由分说地拉起姜离的手腕朝咨询室走去。在他们身后,爱丽莎和蒂娜的母亲依旧张牙舞爪地要去撕扯姜离。
“不能走,你给我站住!你们放开我!”
梁以泽对身后悲愤的叫喊声充耳不闻,咨询室的房门“哐”的一声甩上,隔绝了走廊里的杂音。过了会儿,爱丽莎和蒂娜母亲的哭叫声渐远,走廊里渐渐归于平静。
梁以泽取了消肿的药水和棉签,回头一看,姜离还站在门口发呆。他顿时沉下脸,“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姜离如梦初醒,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梁以泽一脸嫌弃地看着她,举着棉签比画了半天,才沾了药水涂在她高高肿起的脸上。他下手也没个轻重,姜离顿时疼地眉头拧成一团。没想到这反应反而把梁以泽逗笑了。他看着姜离,嘲讽道:“疼了?我还以为战地记者有多经打呢。”
火辣辣的疼痛令姜离回神,眼神也不再麻木,她不满地看着梁以泽。
梁以泽的心情意外的好,笑道:“喂,说说看,被打也不知道躲,你是怎么想的?”
姜离皱起眉,看了他一眼,“没反应过来。”
梁以泽轻快地“哦”了声,继续嘲讽:“由此可见,你的反射弧都可以绕地球三圈了,难怪会成为嫌疑犯。”
姜离瞥了他一眼,不反驳。
梁以泽还没有替别人上药的经验,因此手法十分粗糙。他涂完一边,食指勾了勾,“转过来。”
姜离微微侧过身子,将另一边面向他,“梁医生,谢谢你刚刚帮我。”
梁以泽回答得很干脆:“不用客气,连同我的服务费一起,都会算进你的医疗费用里。”
姜离冷哼一声,反唇相讥道:“梁医生,下次再遇到这种不伤及性命的事,就不劳烦你出手相助了。”
梁以泽又不咸不淡地回:“你放心,伤及性命的事我也不会出手。”
姜离彻底不想和他说话了,目光移向别处。房间里安静下来。梁以泽一边替她上药,一边打量着她。
这是他*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正巧落在她的脸上,半边脸颊泛着柔光。红肿的脸上清晰可见五根手指印,脖颈上的伤口结了痂,横七竖八地爬在皮肤上,丑死了。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姜离这才觉得有些尴尬,但是又不好躲,只能懊恼地将散落在颈侧的头发别在耳后。
梁以泽的目光随着她的手移动,忽然一顿,落在她脖颈上。之前被头发遮住了,他竟没有注意到那里有一条十分狰狞的疤痕。这疤痕颜色很深、很长,目测大概有十二厘米左右,不是近期的新伤。要知道,颈动脉距离心脏非常近,一旦被割伤,短短几分钟之内就会致死。姜脖颈上的伤口这么长,她能活下来,肯定是得到了及时的救治。如果她没有在人前自杀的倾向,那割下这道伤口的人,以及原因,就很值得细究了。
他正想到这儿,敲门声突然就响了起来。姜离闻声回头,正巧对上梁以泽探究的目光。她微微一愣,然后迅速起身走向另一边。
梁以泽放下棉签,应了声:“进来。”
进来的人是安迪,他看了眼姜离,欲言又止。梁以泽皱起眉,问:“什么事?”
安迪迟疑着说道:“斯尔福警长已经到了,说有几个问题要问姜小姐。”
梁以泽侧目看了眼姜离,静默片刻,说:“让他进来吧。”
“好的。”
姜离看着安迪离开的背影,皱了会儿眉,忽然神色一松,冷静地坐回沙发里。梁以泽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幽深。安迪离开后没多久,斯尔福警长就走了进来,身边还带着上次那个小警官。紧随其后的是姜离的律师。
“梁医生,很抱歉,打扰了。”斯尔福警长客气道。
梁以泽摇摇头,示意他坐。不等他开口,姜离的律师已经将姜离被打的监控视频资料和照片放在斯尔福警长的面前,言语强硬地提醒道:“斯尔福警长,不管有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我的当事人是杀人凶手,我的当事人都不该受到受害者家属的言语诽谤和非法暴力袭击。同时,警方也不该对受害者家属进行言语误导,从而对我的当事人造成更大的心理及生理伤害。根据视频资料显示,受害者家属的行为已经严重危害到了我的当事人的生命安全,所以,我的当事人有权提出诉讼请求!”
梁以泽唇角微勾,不吭声。斯尔福警长的脸色却异常难看,但还是不得不对姜离放低姿态,道:“受害者家属思女心切,有可能做出一些*的举动,还请姜小姐看在她们俩失去女儿的份上,不予计较。”
姜离声音平静地说:“如果今天是我因为被指杀人而动手打了人,斯尔福警长还会这么说吗?”
斯尔福眉头一跳,尽量保持平和地说:“姜小姐,希望你对事不对人。”
姜离目光冷凝,“不会是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劝我放弃计较?”
斯尔福顿时脸色沉如铁,也不再好言相劝,转而提到今天前来的目的,“姜离,我们刚刚接到证人的新证词,你在被绑架的后三个月时间里,每逢杀人,第二天就会失去记忆。这你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姜离垂下眼。
斯尔福警长却步步紧逼,“是因为你杀了人,害怕,不敢承认,所以每次都假装失忆,以逃避法律责任是吗!”
姜离的律师冷声道:“斯尔福警长,我可以告你故意言语误导我的当事人!”
姜离忽然笑了笑,示意律师不必担心,然后她看向斯尔福,道:“斯尔福警长,如果我想逃避法律责任,就不会在现场留下我的血迹和指纹,让你们来怀疑我。”看了大半天热闹的梁以泽这时也赞同地点了点头,“这倒是,如果是你的话,现场应该会处理得很干净。”
姜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起身走到斯尔福警长身前,低声道:“我的确已经失忆,不记得这些细节,如果斯尔福警长不相信,我不介意接受司法鉴定。”
在法律上,司法鉴定具有法律效力。如果司法鉴定姜离确实失忆,那即使找到爱丽莎和蒂娜的尸体,只要没有更直接的证据证明是姜离杀了人,她也无法受到法律的制裁。所以,对她进行司法鉴定对于一个一心想给她定罪的斯尔福警长来说,并不是一个万全之策。
果然,斯尔福早有准备,他立刻笑道:“可以,但在这之前,姜小姐应该不介意先接受测谎仪测试吧。”
律师刚要拒绝,就被姜离打断了,“没关系,测吧。”
斯尔福警长神色一喜,刚要说什么,梁以泽突然上前几步,像拍小狗一样拍了拍姜离的后脑勺,“放心,我会陪你一起去警局。”
姜离拍开他的手,向斯尔福抛下了句“我去换身衣服”就先离开咨询室了。
梁以泽无所谓地笑笑,转向站在一边等候的斯尔福警长,低声道:“警长,不管你怀疑谁都与我无关。不过,如果因此而扰了Ego的安宁,我不会坐视不管。”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他就大步离开了咨询室。
推开住院部的大门,温暖的阳光瞬间铺天盖地涌进来。梁以泽逆着光缓缓走下台阶,站在大楼前,望着远处偌大的停机坪,陷入沉思。
那一天,维和部队的飞机降落在Ego。贺维安的医疗团队抬着命悬一线的姜离来到这里,他甚至没时间向他解释,只是冲着他大吼:“手术室!以泽,我需要手术室!”
他们俩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见他那么慌张过,不禁有些好奇担架上是什么人。所以当担架匆匆掠过他的时候,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个女人的脸上。而就在那一瞬间,她竟然微微睁开了眼睛,被子下的手猛然抓住了他。一双漆黑的眼睛固执地盯着他,直至错身而过,她再一次陷入昏迷。
那时候的姜离,*没有失忆。
去警局之前,姜离告知律师,她决定不追究爱丽莎和蒂娜的母亲的法律责任。梁以泽在一旁听到她这么说,不无嘲讽地说道:“以德报怨,真感人。”
姜离不理会他的嘲讽,绕到车的另一边坐进去。梁以泽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上车。姜离看着前方,突然叹了口气,轻声说:“你信吗?如果是以前的我,谁扇我一巴掌,我一定要扇十巴掌回去。”
“那为什么现在不扇了。”
姜离淡淡一笑,“也许是我以前罪孽太深重吧……况且不扇回去我也没怎么样,权当积德了。”
梁以泽看了她一眼,想起她脖颈上的伤口,问:“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什么伤?”姜离被他问得有些迷糊。
梁以泽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脖颈的动脉处,“这里。”
姜离看了他一眼,疑惑地摸了摸脖子,确实摸到了一道疤痕。她细细想了想,半晌之后,她笑了笑,松开了手:“没什么,反正没死。”
梁以泽固执地追问:“因为什么原因?”
姜离靠进椅背里,摇摇头:“不记得了。”说完,她打了个哈欠,叮嘱梁以泽,“梁医生我睡一会儿,到了你叫我。”
梁以泽没搭腔,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颈动脉处有一道这么长的伤口,必定是相当大的医疗事故,她怎么会没印象?他忽然又想起那天姜离在担架上的目光。那时候的她似乎想向他传达些什么,只是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是他而不是维安呢?
姜离到达警局之后,就立即被带入了审讯室,梁以泽无权入内,不过在警局的礼遇下,能在玻璃窗前静静地观察着审讯室内的情景。
室内的姜离被安排在座椅上,食指和无名指被缠上了传感设备,进行测谎询问的警官首先进行了测前询问,也解释了测谎程序等问题之后,才进入正题。*个提问的仍然是斯尔福警长。
“你叫姜离?”
“是。”
“2015年8月21日,你被犯罪分子挟持?”
“是。”
“与你一同被挟持的爱丽莎和蒂娜,你认识?”
“是。”
“爱丽莎和蒂娜被杀时,你在现场?”
“是……”姜离皱了下眉,她不知道是或者不是,但是根据其他几人的证词,她应该在现场。
测谎仪并没有出现异常。
斯尔福继续问道:“现场只有你一个人,人是你杀的?”
“不是。”
斯尔福警官又看向测谎仪,仍然没有任何异常,他拧起眉,继续,“杀害爱丽莎和蒂娜的水果刀是你的?”
“是。”
“是你用水果刀割断了她们俩的颈动脉?”
姜离看向斯尔福,准确地回答:“不是。”
“威胁到你生命的人,你想杀了她?”
“不是。”
测谎仪忽然发出“滴滴”的声音,斯尔福立刻扭头看向屏幕,测谎仪上的图符发生剧烈的变化,右下角也显示出False。
姜离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看向测谎仪。
梁以泽看着审讯室内发生的变化,眉头紧皱。从决定来警局接受测谎仪测试,他从没有担心姜离会在这一关出现问题。毕竟她没有那三个月的记忆。但是他忘了,有些想法和感受不管姜离有没有失忆,都不会改变,是他疏忽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姜离的杀人动机就有了,这对现在的她来说,十分不利。
果然,斯尔福和另外一名警官对视一眼,再一次询问她这个问题:“威胁到你生命的人,你想杀了她?”斯尔福问完,又看向测谎仪,图符依然剧烈地跳动着。
姜离却不再回答。
斯尔福警长询问的速度突增,“姜离,你想杀了威胁到你生命的人,是吗?”
姜离低垂着眉眼,好一会儿没说话,斯尔福警长和另外一个警官紧紧地盯着她。忽然,姜离慢慢勾起了嘴角,抬起头。她的目光温和,脸上的笑容淡然。斯尔福警长脸色大变,他急忙看向测谎仪,凌乱的图符已经渐渐归于正常。
姜离答:“不是。”
测谎仪再也没想起异常的声音。
梁以泽却并没有放过姜离在回答过程中的每一个变化,仿佛要透过这一面玻璃之隔看透她的内心。
斯尔福警长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即使不甘心,他也不得不继续问下去:“为了活下去,你不得不杀人?”
“不是。”
“你杀了人,只是不记得了?”
“不是。”
“你记得?”
“不是。”
“水果刀上的血迹和指纹是你的?”
“是。”
除了那个小插曲,在整个问答过程中,姜离的回答都无懈可击。虽不至于洗脱她的嫌疑,但至少也可以证明她失忆这件事并不是伪装出来的。不过,测谎仪在法庭上并没有法律效力,只不过是警方为攻克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线,而采取的特殊手段。若想在日后的指控中站稳脚跟,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拿到梁以泽的司法鉴定。
从审讯室出来,梁以泽已经在走廊里等她了。他的侧脸清俊,路过的小警花向他投去爱慕的目光,他却熟视无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离走过去,“梁医生,可以回去了。”
闻声,梁以泽侧目无声地看向她,眸色似有几分幽深。姜离看不明白,也摸不透他的心思,索性在离他不远处站定,等他开口。短暂的四目凝视后,梁以泽收回视线,转身朝外走,“走了。”
姜离刚准备跟上他的步伐,身后响起斯尔福的声音,“等等。”梁以泽和姜离同时站住,转身。斯尔福警长向他们俩走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很抱歉,姜小姐,为了保障你的合法权益,需要你配合我们做失忆鉴定。”
保障她的合法权益?姜离冷笑一声,“如果我不想配合了呢。”
斯尔福警长看向她,语气冷硬,“姜小姐,你是聪明人,不用我说也应该清楚,目前的形势是对你不利。如果你不配合调查,我们只能采取强
作者: 新凤霞,
出版社:大象出版社,2006
简介: 本书是大象人物自述文丛之一。一个天津南市的苦孩子,靠着天资聪颖和勤苦好学,一步步在艺人群中脱颖而出,又一步步在北京天桥崭露头角。其后,在新中国短暂而光明的初期遇见吴祖光,成为新凤霞人生中的重大事件,奠定了一个民间艺人艺术与生活双重“质的飞跃”的起点。吴祖光将新凤霞带入当时中国最优秀的文化艺术圈子中,她“好风凭借力”,摆脱了文盲状态,并在各界名家指点下,成长为一名评剧表演艺术家、画家和作家。 因为这样的来历,新凤霞的文章写法与怀人记事的角度,便和文人不一样,朴实,本色,家常一般地自然天成。她在病后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写出几百万字的回忆文章,因事涉梨园,除去自己的来龙去脉,还囊括周围亲朋与各色艺人,几乎将一个民间艺人成长的生态环境尽收笔下。新凤霞是以民间艺人的身份,交代身世的同时,将民间戏曲界人士的自在状态,以虽然琐屑却鲜活真实的笔触,再现于世。 新凤霞的文字,放在文人圈里看,的确特别。一个天津南市的苦孩子,靠着天资聪颖和勤苦好学,一步步在艺人群中脱颖而出,又一步步在北京天桥崭露头角。其后,在新中国短暂而光明的初期遇见吴祖光,成为新凤霞人生中的重大事件,奠定了一个民间艺人艺术与生活双重“质的飞跃”的起点。吴祖光将新凤霞带入当时中国最优秀的文化艺术圈子中,她“好风凭借力”,摆脱了文盲状态,并在各界名家指点下,成长为一名评剧表演艺术家、画家和作家。 因为这样的来历,新凤霞的文章写法与怀人记事的角度,便和文人不一样,朴实,本色,家常一般地自然天成。她在病后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写出几百万字的回忆文章,因事涉梨园,除去自己的来龙去脉,还囊括周围亲朋与各色艺人,几乎将一个民间艺人成长的生态环境尽收笔下。凡此种种,就像舞台上咚咚锵锵咿咿呀呀出演的一台台古今大戏,斑斓,奇异,热闹。她自己是梨园中人,叙述当中,虽然也说粉墨生涯里人事的丑陋,然而更多表达的,是艺人发自本能的对舞台与角色的疯魔、对一天都不离开一个“戏”字的自傲,以及成了艺术大家之后的欣慰。因此,新凤霞是以民间艺人的身份,交代身世的同时,将民间戏曲界人士的自在状态,以虽然琐屑却鲜活真实的笔触,再现于世。
作者: 《画匣子》编写组 编
出版社:湖南美术出版社 2014-4-1
简介: 1呀呀、sheep、李堃、伊吹五月、景殊、eno、阿亚亚、墦索、绯羽空空等共同创作“江南”插画特辑,为你描绘烟花三月江南才子佳人的世界。 2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本期园林专辑,让扬州籍作家迦楼罗火翼带领大家进入烟雨楼台的江南园林吧! 3七日鸣&老老老5联手打造《六朝风华绘》,带你围观魏晋南北朝的世家军团们;新锐画师洛空&羽衣若若联手献上江南绮丽诡艳的短篇漫画;childkiller&明澄里带来波光粼粼的《海之音》下篇。 4探寻古典精粹,发扬传统文化,由夏小鲟、绯羽空空、口君三位画师奉上美轮美奂的特别企划,分别从古典乐器、古典首饰、古代妆容三方面来描绘精致优雅的古典生活绘卷。 5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漫画家西瓜的《话猫》本次将开始少爷的第一次相亲!非诚勿扰! 6知名插画师呀呀为大家献上充满灵气的茶之语手绘水彩插图教程! 7由知名插画师sheep配图,七日鸣撰文的唐朝志怪小说《妖绘卷》本集再度献上!如天人般不食人间烟火的美貌道长叶卿宣出现了……这个人是正是邪呢?
作者: 天闻角川
出版社:湖南美术出版社 2015年09月
简介:
红颜?古代女子画集》创作者集合了呀呀、Eno.、伊吹五月、李堃、唐卡、阿亚亚、绯羽空空、墦索、iiiis、景殊、哈鲁、Mandarava、霜林醉、Little库、77等知名原创插画家。本书是一本原创古风美人画集,从才女闺秀到风尘才女,从巾帼英雄到宫妃姬妾,用精致优美的笔画描绘了卓文君、班婕妤、李清照,苏小小、鱼玄机、李师师,花木兰、穆桂英、梁红玉,妲己、西施、武则天等一系列或倾国倾城、或文采照人、或有勇有谋的古代*著名的四十六位绝色红颜。
作者: 李冰
出版社:清华大学出版社 2015年12月
简介:都说人生需要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泰国,我们来啦!我们的第一站,就是普吉岛!骑着摩托车在繁华喧闹的芭东街头兜风,夜色中闪耀的幻多奇乐园,充满了奇幻色彩,我们在这里享用4000人自助餐;在被喵星人占领的皮皮岛乘长尾船出海,与鱼群亲密接触、体验浮潜的乐趣;啊呀呀,在猴子海滩被顽皮的猴子戏弄了;傍晚在岸边享用丰盛的海鲜大餐,真惬意;蓝天白云、椰林树影、水清沙幼,皇帝岛的美景让人感动!还有安静古朴的普吉镇老城区,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美好……阳光、海滩、猫咪、美食相伴,蓝绿色的大海比宝石的颜色还要美丽,真希望时光就此停留,风情万种的普吉岛,还想再多留一天!
作者: 韩少功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7年08月
简介:
中短篇小说集(1985-1994) 发表文学论文《文学的根》(1985年),高擎“寻根文学”的旗号。以《归去来》(1985年)、《爸爸爸》(1985年)、《女女女》(1986年)等力作.倾力实践“寻根文学”的主张。本书收录二十一篇中短篇小说。
【目录】
自序
归去来
蓝盖子
空城
雷祸
爸爸爸
诱惑
鼻血
史遗三录
老梦
女女女
故人
人迹
谋杀
暗香
真要出事
北门口预言
领袖之死
鞋癖
余烬
山上的声音
红苹果例外
【免费在线读】
一
他生下来时,闭着眼睛睡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一个死人相,把亲人们吓坏了,直到第三天才哇地哭出一声来。
能在地上爬来爬去的时候,他就被寨子里的人逗来逗去,学着怎样做人。很快学会了两句话,一是“爸爸”,二是“×妈妈”。后一句粗野,但出自儿童,并无实在意义,完全可以把它当作一个符号,比方当作“×吗吗”也是可以的。
三五年过去了,七八年也过去了,他还是只能说这两句话,而且眼目无神,行动呆滞,畸形的脑袋倒很大,像个倒竖的青皮葫芦,以脑袋自居,装着些古怪的物质。吃饱了的时候,他嘴角沾着一两颗残饭,胸前油水光光一片,摇摇晃晃地四处访问,见人不分男女老幼,亲切地喊一声“爸爸”。要是你大笑,他也很开心。要是你生气,冲他瞪一眼,他也深谙其意,朝你头顶上的某个位置眼皮一轮,翻上一个慢腾腾的白眼,咕噜一声“×吗吗”,掉头颠颠地跑开去。
他轮眼皮是很费力的,似乎要靠胸腹和颈脖的充分准备,运上一口长气,才能翻上一个白眼。掉头也是很费力的,软软的颈脖上,脑袋像个胡椒碾锤摇来晃去,须甩出一个很大的弧度,才能稳稳地旋到位。他跑起路来更费力,深一脚浅一脚找不到重心,靠整个上身尽量前倾,才能划开步子,靠目光扛着眉毛尽量往上顶,才能看清方向。他一步步跨度很大,像赛跑冲线的动作在屏幕上慢速放映。
都需要一个名字,上红帖或墓碑,于是他就成了“丙崽”。
丙崽有很多“爸爸”,却没见过真正的爸爸。据说父亲不满意婆娘的丑陋,不满意她生下了这么个孽障,觉得自己很没面子,很早就贩鸦片出山,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已经被土匪裁了,有人说他还在岳州开豆腐坊,有人则说他沾花惹草,把几个钱都嫖光了,某某曾亲眼看见他在辰州街上讨饭。他是否存在,说不清楚,成了个不太重要的谜。
丙崽他娘种菜喂鸡,还是个接生婆。常有些妇女上门来,在她耳边叽叽咕咕一阵,然后她带上剪刀什么的,跟着来人交头接耳地出门去。那把剪刀剪鞋样,剪酸菜,剪指甲,也剪出山寨一代人,一个未来。她剪下了不少活脱脱的生命,自己身上落下的这团肉却长不成个人样。她遍访草医,求神拜佛,对着木头人或泥巴人磕头,还是没有使儿子学会第三句话。有人悄悄传说,多年前她在灶房里码柴,曾打死一只蜘蛛。那蜘蛛绿眼赤身,有瓦罐大,织的网如一匹布,拿到火塘里一烧,气味臭满一山三日不绝。那当然是蜘蛛精了。冒犯神明,现世报应,有什么奇怪的呢?
不知她听说过这些没有,反正她发过一次疯病,被人灌了一嘴大粪,病好了,还胖了些,胖得像个禾场滚子,腰间一轮轮肉往下垂。只是像儿子一样,间或也翻一个白眼。
母子住在寨口边一栋木屋里,同别的人家一样,木屋在雨打日晒之下微微发黑,木柱木梁都毫无必要地粗大厚重——这里的树反正不值钱。门前有引水竹管,有猪屎狗粪,有经常晾晒着的红红绿绿的小孩衣裤以及被褥,上面荷叶般的尿痕当然是丙崽的成果。丙崽呢,在门前戳蚯蚓,搓鸡粪,抓泥巴,玩腻了,就挂着鼻涕打望人影。碰到一些后生倒树归来或上山去“赶肉”——就是去打野猪,他被那些红扑扑的脸所感动,会友好地喊一声“爸爸——”
哄然大笑。
被他眼睛盯住了的后生,往往会红着脸气呼呼地上来,骂几句粗话,对他晃一晃拳头。要不,干脆在他的葫芦脑袋上敲一丁公。
有时,后生们也互相逗耍。某个后生笑嘻嘻地拉住他,指着另一位开始教唆:“喊爸爸,快喊爸爸。”见他犹疑,或许还会塞一把红薯片子或炒板栗。当他照办之后,照例会有一阵旁人的开心大笑,照例会有丁公或耳光落在他头上。如果他愤怒地回敬一句“×吗吗”,昏天黑地中,头上就火辣辣地更痛了。
两句话似乎是有不同意义的,可对于他来说,效果都一样。
他会哭,哇的一声哭出来。
妈妈赶过来,横眉瞪眼地把他拉走,有时还拍着巴掌,拍着大腿,蓬头散发地破口大骂。如果骂一句,在胯里抹一下,据说就更能增强语言的恶。“黑天良的,遭瘟病的,要砍脑壳的!渠是一个宝崽,你们欺侮一个宝崽,几多毒辣呀。老天爷你长眼呀,你视呀,要不是吾,这些家伙何事会从娘肚子里拱出来?他们吃谷米,还没长成个人样,就烂肝烂肺,欺侮吾娘崽呀……”
“视”是看的意思。“渠”是他的意思。“吾”是我的意思。“宝崽”是“呆子”的意思。她是山外嫁进来的,口音古怪,有点好笑和费解。但只要她不咒“背时鸟”——据说这是绝后的意思,后生们一般不会怎么计较,笑一阵,散开去。
骂着,哭着,哭着又骂着,日子还热闹,似乎还值得边抱怨边过下去。后生们在门前来来往往,一个个冒出胡桩和皱纹,背也慢慢弯了,直到又一批挂鼻涕的奶崽长成门长树大的后生。只有丙崽凝固不动,长来长去还是只有背篓高,永远穿着开裆的红花裤。母亲说他只有“十三岁”,说了好几年,但他的脸相明显见老,额上叠着不少抬头纹。
夜晚,母亲常常关起门来,把他稳在火塘边,坐在自己的膝下,膝抵膝地对他喃喃说话。说的词语,说的腔调,说话时悠悠然摇晃着竹椅的模样,都像其他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你这个奶崽,往后有什么用呵?你不听话,你教不变,吃饭吃得多,穿衣*费布,又不学好样。养你还不如养条狗,狗还可以守屋。养你还不如养头猪,猪还可以杀肉呢。呵呵呵,你这个奶崽,有什么用啊,睚眦大的用也没有,长了个鸡鸡,往后哪个媳妇愿意上门?……”
丙崽望着这个颇像妈妈的妈妈,望着那死鱼般眼睛里的光辉,觉得这些嗡嗡的声音一点也不新鲜,舔舔嘴唇,兴冲冲地顶撞:“×吗吗。”
母亲也习惯了,不计较,还是悠悠然地前后摇着身子,把竹椅摇得吱呀呀地响。
“你收了亲以后,还记得娘么?”
“×吗吗。”
“你生了娃崽以后,还记得娘么?”
“×吗吗。”
“你当了官发了财,会把娘当狗屎嫌吧?”
“×吗吗。”
“一张嘴只晓得骂人,好厉害咧。”
丙崽娘笑了,笑得眼小脖子粗。对于她来说,这种关起门来的对话,是一种谁也无权夺去的亲情享受。
二
寨子落在大山里和白云上,人们常常出门就一脚踏进云里。你一走,前面的云就退,后面的云就跟,白茫茫云海总是不远不近地团团围着你,留给你脚下一块永远也走不完的小孤岛,托你浮游。
小岛上并不寂寞。有时可见树上一些铁甲子鸟,黑如焦炭,小如拇指,叫得特别焦脆和宏亮,有金属的共鸣声。它们好像从远古一直活到现在,从没变什么样。有时还可见白云上飘来一片硕大的黑影,像打开了的两页书,粗看是鹰,细看是蝶,粗看是黑灰色的,细看才发现黑翅上有绿色、黄色、橘红色等复杂的纹络斑点,隐隐约约,似有非有,如同不能理解的文字。
行人对这些看也不看,毫无兴趣,只是认真地赶路。要是觉得迷路了,赶紧撒尿,赶紧骂娘,据说这是对付“岔路鬼”的办法。
点点滴滴一泡热尿,落入白云中去了。云下面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似与寨里的人没有多大关系。秦时设过郡,汉时也设过郡,到明代“改土归流”……这都是听一些进山来的牛皮商和鸦片贩子说的。说就说了,山里却一切依旧,吃饭还是靠自己种粮。官家人连千家坪都不常涉足,从没到山里来过。
种粮是实在的,蛇虫瘴疟也是实在的。山中多蛇,蛇粗如水桶,蛇细如竹筷,常在路边草丛嗖嗖地一闪,对某个牛皮商的满心喜悦抽上黑黑的一鞭。据说蛇好淫,即便被装入笼子里,见到妖娆妇女,还会在笼中上下顿跌,躁动不已,几近气绝。取蛇胆也不易,据说击蛇头则胆入尾,击蛇尾则胆入头,耽搁久了,蛇胆化水,也就没用了。人们的办法是把草扎成妇人形,涂饰彩粉,引淫蛇抱缠游戏之,再割其胸取胆,那色胆包天的家伙在这一过程中竟陶陶然毫无感觉。还有一种挑生虫,春夏两季多见,人一旦染上虫毒,就会眼珠青黄,十指发黑,嚼生豆不腥,含黄连不苦,吃鱼会腹生活鱼,吃鸡会腹生活鸡。在这种情况下,解毒办法就是赶快杀一头白牛,让患者喝下生牛血,对满盆牛血学三声公鸡叫。
至于满山密密的林木,同大家当然更有关系了。大雪封山时,寄命一塘火。大木无须砍断,从门外直接插入火塘,一截截烧完便算完事。以至这里的火塘都直接对着大门,可减少劈柴的劳累。有一种柟木,长得很直,质地紧密,却虫防蚁,有微香,长至几丈或十几丈才撑开枝叶。古代常有采官进山,催调徭役倒伐这种树,去给州府做宫室的楹栋,支撑官僚们生前的威风。山民们则喜欢用它打造舟船,远远行至辰州、岳州、乃至江浙,由那些“下边人”拆船取材,移作它用,琢磨成花窗或妆匣。下边人把这种树木称为香柟。
人们出山当然有危险。木船或木排循溪水下行,遇到急流险滩,稍不留神就会船毁排散,尸骨不存。这是*条。碰上祭谷神的,可能取了你的人头。碰上剪径的,可能钩了你的车船,剐了你的钱财。这是第二条。还有些妇人,用公鸡血掺和几种毒虫,干制成粉,藏于指甲缝中,趁你不留意时往你茶杯中轻轻一弹,令你饮茶之后暴死于途。这叫“放蛊”。据说放蛊者由此而益寿延年,至少也要攒下一些留给来世的阴寿。当然是害怕蛊祸,此地的青壮后生一般不会轻易远行,远行也不敢随便饮水,实在干渴难忍,视潭中或井中有活鱼游动,才敢前去捧喝两口。
有一次,两个汉子身上衣单,去一个石洞避风雨,摸索到洞里,发现那里有一大堆骷髅,石壁上还有刀砍出来的一些花纹,如鸟兽,如地图,似蝌蚪文,全不可解。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谁知道这是不是一次放蛊的后果?
加上大岭深坑,山路崎岖,大树实在不易外运,于是长了也是白长,派不上多大用场,雄姿英发地长起来,又在阳光雨露下默默老死山中。枝叶腐烂,年年厚积,若有人软软地踏上去,腐积层就冒出几注黑汁和一些水泡,冒出阴湿浓烈的酸臭,浸染着一代代山猪和野豹的嚎叫。这些叫声总是凄厉而攸长。
村村寨寨所以都变黑了。
这些村寨不知来自何处。有的说来自陕西,有的说来自广西,说不太清楚。他们的语言和山下的千家坪的就很不相同。比如把“说”说成“话”,把“站立”说成“倚”,把“睡觉”说成“卧”,把近指的“他”与远指的“渠”严格区分,颇有点古风。人际称呼也特别古怪,好像是很讲究大团结,故意混淆远近和亲疏,于是父亲被称为“叔叔”,叔叔被称作“爹爹”,姐姐成了“哥哥”,嫂嫂成了“姐姐”,如此等等。“爸爸”一词,还是人们从千家坪带进山来的,暂时算不上流行。所以,按照这里的老规矩,丙崽家那个离家远走杳无音信的人,应该是丙崽的“叔叔”。
这当然与他没太大关系。叫爹爹也好,叫叔叔也罢,丙崽反正从未见过那人。就像山寨里有些孩子一样,丙崽无须认识父亲,甚至不必从父姓。如果不是母亲吐露往事,他们可能永远不知自己的骨血与哪一个汉子有关。
但人们还是有认祖归宗的强烈冲动。对祖先较为详细的解释,是古歌里唱的。山里太阳落得早,夜晚长得无聊,大家就懒懒散散地串门,唱歌,摆古,说农事,说匪患,打瞌睡,毫无目的也行。坐得*多的地方,当然是那些灶台和茶柜都被山猪油抹得清清亮亮的殷实人家。壁上有时点着山猪油灯壳子,发出淡蓝色的光,幽幽可怖。有时人们还往铁丝编成的灯篮里添块松膏,待松膏烧得噼叭一炸,铜色火光惶惶一闪,灯篮就睡意浓浓地抽搐几下。火塘里的青烟冒出来,冬天可用来取暖,夏天可用来驱蚊。栋梁壁顶都被烟火熏得黑如焦炭,浑然黑色中看不清什么线条和界限,只有一股清冽的烟味戳鼻。要是火烧得太旺,气流上冲,梁上一根根灰线子不断摇晃,点点烟屑从天而降,翻舞飞腾,*后飘到人们的头上、肩上、或者膝头上,不被人们注意。
德龙*会唱歌,包括唱古歌。他没有胡子,眉毛也淡,平时极风流,妇女们一提起他就含笑切齿咒骂。他天生的娘娘腔,嗓音尖而细,憋住鼻腔一起调,一句句像刀子在你脑门顶里剜着,刮着,挤着,让你一身皮肉发紧。大家紧惯了,还紧出了满心的佩服:德龙的喉咙真是个喉咙呵!
他揣着一条敲掉了毒牙的青蛇,跨进门来,嬉皮笑脸,被大家取笑一番以后,不劳多劝就会盯住木梁,捏捏喉头,认真地开唱:
辰州县里好多房?
好多柱来好多梁?
鸡公岭上好多鸟?
好多窝来好多毛?
这类“十八扯”相当于开场白或定场诗,是些不打紧的铺垫。唱得气顺了,身子热了,眼里有邪邪的光亮迸出,风流情歌就开始登场:
思郎猛哎,
行路思来睡也思,
行路思郎留半路,
睡也思郎留半床。
德成风流,*愿意唱风流歌,每次都唱得女人们面红耳赤地躲避,唱得主妇用棒槌打他出门。当然,如果寨里有红白喜事,或是逢年过节祈神祭祖,那么照老规矩,大家就得表情肃然地唱“简”,即唱历史,唱死去的人。歌手一个个展开接力唱,可以一唱数日不停,从祖父唱到曾祖父,从曾祖父唱到太祖父,一直唱到远古的姜凉。姜凉是我们的祖先,但姜凉没有府方生得早。府方又没有火牛生得早。火牛又没有优耐生得早。优耐是他爹妈生的,谁生下优耐他爹呢?那就是刑天——也许就是晋人陶潜诗中那个“猛志固常在”的刑天吧?刑天刚生下来的时候,天像白泥,地像黑泥,叠在一起,连老鼠也住不下。他举起斧头奋力大砍,天地才得以分开。可是他用劲用得太猛啦,把自己的头也砍掉了,于是以后成了个无头鬼,只能以乳头为眼,以肚脐为嘴,长得很难看的。但幸亏有了这个无头鬼,他挥舞着大斧,向上敲了三年,天才升上去;向下敲了三年,地才降下来。这才有了世界。
刑天的后代怎么来到这里呢?——那是很早以前,很早很早以前,很早很早很早以前,五支奶和六支祖住在东海边上,发现子孙渐渐多了,家族渐渐大了,到处都住满了人,没有晒席大一块空地。怎么办呢?五家嫂共一个舂房,六家姑共一担水桶,这怎么活下去呵?于是,在凤凰的提议下,大家带上犁耙,坐上枫木船和楠木船,向西山迁移。他们以凤凰为前导,找到了黄央央的金水河,金子再贵也是淘得尽的。他们找到了白花花的银水河,银子再贵也是挖得完的。他们*后才找到了青幽幽的稻米江。稻米江,稻米江,有稻米才能养育子孙。于是大家唱着笑着来了。
奶奶离东方兮队伍长,
公公离东方兮队伍长。
走走又走走兮高山头,
回头看家乡兮白云后。
行行又行行兮天坳口,
奶奶和公公兮真难受。
抬头望西方兮万重山,
越走路越远兮哪是头?
据说,曾经有个史官到过千家坪,说他们唱的根本不是事实。那人说,刑天是争夺帝位时被黄帝砍头的。此地彭、李、麻、莫四大姓,原来住在云梦泽一带,也不是什么“东海边”。后因黄帝与炎帝大战,难民才沿着五溪向西南方向逃亡,进了夷蛮山地。奇怪的是,这些难民居然忘记了战争,古歌里没有一点战争逼迫的影子。
鸡头寨的人不相信史官,更相信他们的德龙——尽管对德龙的淡眉毛看不上眼。眉淡如水,完全是孤贫之相。
德龙唱了十几年,带着那条小青蛇出山去了。
他似乎就是丙崽的父亲。
作者: (日)大田垣晴子著绘;王雨兰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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