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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世界图书出版西安公司,2009
简介: 全书以英文呈现完整故事。附有全篇中文翻译,增加文章理解度。书中 标示重点单词,附IPA音标、英英注释及单词解释。精美插图搭配文字,丰 富阅读层次。随书附赠MP3,熟悉故事内容。 回到古希腊的传说,探访诸神的神话故事 在宙斯统治的天界中,邂逅银弓之王阿波罗、智慧女神雅典娜。打开潘 多拉的盒子,发现忌妒、骄傲、仇恨、悲伤与恐惧。从神话的源头,看见爱 情、勇敢、牺牲,与宿命交错。 绮丽、美丽而动人的希腊神话,传承先人的智慧与思想,带给后世无穷 的欢乐与想像。
出版社:世界图书出版西安公司,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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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ign rules,The power of modularity
作者: 卡丽斯·鲍德温(Carliss Y. Baldwin),金·克拉克(Kim B. Clark)著;张传良等译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2006
简介:信息技术革命对现代经济社会最为重要的影响在哪里?它绝不仅仅体现在光缆的铺设量、移动电话的普及程度、互联网的上网人数等计量指标上,而是体现在息交换与处理技术的变化正影响着人与人、工作与工作、组织与组织之间的关系,进而使整个产业结构发生根本性变化。为了理解这一变化,经济学和管理学领域开始流行一个关键概念——模块化。本书是对模块化现象的系统研究。从IBM首创的模块化设计到计算机产业结构的飞速升级和持续创新,本书分析基于模块化的设计规则是如何推动了美国新型高科技企业的诞生,进而造就了“硅谷”奇迹的。模块化培育模块簇群,推动产业升级,赢得国际竞争力,正是本书的核心思路。
出版社:中国摄影出版社 2015-7-1
简介:在这本《四季旅行》图文并茂的书中,你将发现一年四季不同的时节里最佳的旅游胜地。基于美国《国家地理》长达127年历史的专业旅行经验,《四季旅行》向读者展示了令人过目难忘的旅行目的地在最佳时节的样子。春季,可以前往墨西哥的太阳金字塔参与当地人庆祝春分的活动,或者与时髦的人们一起在摩纳哥观看F1方程式赛车比赛。夏季,可以前往俄罗斯圣彼得堡感受那里的不夜城,参加白昼节。秋季,是收获的季节,可以品尝时令水果葡萄,或者沿着波尔多的酒庄感受葡萄酒庄园的丰收气氛;或者来到偏远的波拉波拉岛,在这座天堂般的岛屿上品尝这里独特的香草。冬季,赶着拉雪橇的哈士奇在瑞典极圈内的雪地上穿梭,或者在澳大利亚的黄金海岸乘风破浪。在数百个季节性的旅行目的地中,挑选出自己喜欢的、能让自己眼前一亮的地方吧!屡获殊荣的演员艾里克·鲍德温(Alec Baldwin)回忆了自己冬天在伦敦的日子;美国广播电视台和美国国家公共电台记者科基·罗伯茨(Cokie Roberts)描述了华盛顿特区的秋天是最迷人的秋天,这与政治毫无关系;滑板传奇人物托尼·霍克(Tony Hawk)分享了夏日自己在希腊的秘密去处。此外,书中还包含了20多个十佳榜单,从夏日冰淇淋店到冬日驱寒饮品。每个目的地都配备了相关的游客须知信息,美国国家地理学会编著的《四季旅行》为爱好旅行的人们了解世界上最令人难忘的地方提供了一扇窗口。你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计划好出行日期。
The postmodern turn:essays in postmodern theory and culture
出版社:时报文化出版企业公司,1993
简介: 在「後現代(主義)」一詞已充斥於文化論述,乃至於日常語言的今天,威斯康辛大學密爾瓦基校區的伊哈布.哈山教授收錄於本書的十篇論文,彷彿一次次精采的批判性演出,構成了理解文學後現代主義的最佳參考依據。作為後現代主義最早的年代紀學者之一,哈山對這個術語的得以逐漸被接受,貢獻可能超過任何其他批評家。本書鋪陳作者本人對後現代主義的思維發展歷程,探索這個概念所經受的各種磨難與考驗,並檢討有關的論辯,足以讓讀者領受一個文化進行自我了解時深沈、豐沛的一面。 《後現代的轉向》 導讀 在晚近有關後現代的理論探討中,哈山所佔的位置並不十分重要。主要的原因是即使到了八0年代,哈山還是堅守某種文學本位的「沈默批評」的立場,與主要辯論中各種學科知識與政治立場相互激盪的鬧熱氣氛顯得格格不入。這並不是說,哈山的討論毫無價值;相反的,透過哈山的呈現,我們可以看到許多值得檢討的問題,而這些問題與某些後現代理論的基本觀念仍然是息息相關的。 我必須先就「沈默批評」的意義,稍作說明。沈默批評是哈山所謂沈默文學的延伸。在哈山的心目中,西方文學的主流是「從形式走向反形式」,而形式的作用是透過作品語言與藝術規格的操演來保證意義的傳達,所以走向反形式也就是走向沈默,切斷語言和現實之間的關係,把文學變成一種高度自律的,內顯(imminant)於文字當中的半神祕經驗。同樣的,哈山心目中的理想批評也保有高度自律的傳統承遞(從文藝復興到浪漫主義到現代主義到後現代主義),它的發展動力來自某種內在的規律。所以晚期的哈山特別強調批評或文化理論必須抗拒來自非文學部門的解釋規範,避免沾染特定的政治立場,不向任何意識形態靠攏。這個立場代表了人文主義傳統的一種典型。可以想見,在一般文學研究者當中,哈出的說法還是具有相當代表性的。 如果我對哈山立場的解釋可以成立,這裡面至少牽涉到兩個問題。其一,文學研究的發展有其內在的規律,這種觀念代表的是學科分立的韋伯式現代理性,豈不是大大違背了哈山自己強調的反目的,反連續,反主體的後現代精神?其二,哈山並不否認後現代是產生於「西方社會和它的文學」中的現象,甚至有文學思潮是後現代社會「一個獨特的、精英的方面」的說法。那麼語言文字顯然並不僅是以沈默、憤怒、抗議來面對(規格化的)外在環境,而是在一定的層面上準確的反映,或者說模擬了其他社會、文化部門的現實。 這兩個問題其實可以歸結為文學的兩種發展方向的衝突:文學應該秉持抗議精神,嚴守內在的規律,走向社會狀況的對立面,還是接受下層結構的決定,撤除界限,回歸現實的同質面?或者說,文學應該成為社會的監察院,還是社會的存查院?第一種方向本於求真實、求自主等原則,當然具有強烈的現代精神,第二種方向則似乎具有後現代平淺化、反等級、反創造的意味。這裡並不是說,哈山的講法有矛盾:後現代是現代的延伸或修正,或者後現代與現代可以並存,或者兩者皆是,本來就是哈山一再強調的基本立場。我也不想引用辯證關係、相對自律之類的說法,來為兩種傾向強作連繫。另外,這也不是語言或翻譯意思不準確所造成的問題,雖然我們必須記得,postmodernism具有從後現代主義、後現代現象到後現代症等等的多重涵義。這裡想指出的重點是:哈山以一種很特殊的方式「抹除」了這兩種方向的衝突。不是化解,也不是調和,甚至不必動用互補、延伸等觀念;在不知不覺中,我們忽然發現,監察院其實就是存查院。 或許我們可以對哈山的思考路線作一個外繫式的說明(雖然這不合強調內顯的後現代精神)。在一個理想的社會裡,真偽、善惡是十分確定的,並不需要有一個專責批判或異議的部門存在。而當這個涵括社會整體的確定性喪失的時候,文學以及其他現代學科就從這個整體獨立出來,接收了確定意義的責任。也就是說整體所失去的確定性,是以窄化、深化的方式,由部分收回來。哈山顯然認為這個分裂、離散的過程一旦開始,就很難終止。所謂一切整體都是專制、極權,便是說整體的意義是用確定的規矩來掩蓋不能確定的真實。社會整體的價值既然難定,文學整體、作品整體、作家整體等等何能獨善其身?任何由整體獨立出來的次整體遲早都會被原來的整體同質化而落入被懷疑的命運。於是不確定的範圍愈來愈大,提供確定功能的對立面則愈來愈緊縮。可以想見,這個過程發展到最後,扮演對立角色的自律部門終會完全失去存在空間:不斷懷疑的結果便是懷疑者本身也受到懷疑而消失。對立批判的精神(「創造意義的欲望」)不斷從整體離散出來,終至無所依歸,只能像無廟可棲的散仙那樣,一切存查而轉入意義的嬉遊。這就是所謂「逍遙離散」(ludic dispersal)了。 哈山顯然不滿意這種歷史告終、意義也告終的結局,所以在晚期改採實用主義的多元論,要在局部實況中重建確定性,但同時保存由各種實況的差異所構成的不確定性。這等於是說,後現代精神在到達否定一切的終極困境之後,必須回頭轉向,重尋確定的意義。這裡的問題是,意義分裂、離散的過程是由現代精神的內在規律所推動的,它一旦逆轉而重走聯結、聚合的老路,這內在的動力是不會因為理論家的主觀意志而停留在某一「局部」層次的。從哪裡喪失的確定性,就會從哪裡找回來:既然某些局部實況可以有整體的意義,那麼為什麼不能把社會整體也當成是一種實況,賦與它確定的意義?理論操演固然可以就實況的層級作種種(經驗論的)分辨,但只要理論本身是自律部門的一部分,它所內含的可能性終究會按孔恩式(Kuhnian)科學典範的發展規律,獲得實現。這等於是把後現代反統合、反整體的漂遊觀又重新還原為超然客觀的現代精神。有朝一日,我們又會發現,原來存查院也可以變回監察院。 這種以後現代面目出現的現代精神,在實用主義多元論的立場中已經可以看出端倪。表面上看,實用主義既保全了後現代尊重局部實況的精神,又可避免陷入虛無空洞的反現代的嬉遊,似乎是後現代理論的合理歸宿。其實,實用主義常被認為是一種過度保守的主張,並不是沒有理由的。多元論的前提是:此狀況的真實與彼狀況的真實不同,但可以並存(一個典型的說法是:「我不同意你的說法,可是我支持你說話的權利」);然而多元論既然是以理論的形式出現,這個前提往往會一般化而變成這樣:此狀況的真實與彼狀況的真實可以並存,但不能相同(「我支持你說話的權利,可是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贊成你的說法」)。也就是說,多元論者所占的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地位;他可以決定各種實況的界限,判斷由其中確定出來的意義是否合法,然而他自己卻是不受任何實況限制的超然旁觀者(只有他才能決定別人有沒有說話的權利)。在哈山討論到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的時候,這個傾向表現得特別清楚:他認為馬克思主義是在過去的實況中產生出來的,所以不能把自己當成是放諸四海而皆準的普遍真理。其實,這是非常形式化的規矩;真正值得考慮的應該是:過去的實況與當前的實況有沒有一些相通的因素,可以為後來者借鏡?馬克思主義者顯然是認為有。那麼反對馬克思主義者就必須針對事實來討論各種實況之間可不可以相通的問題,而不是跳出實況,斷言所有追求普遍性的理論都是意識形態。這裡哈山的表現多少會令人懷疑,所謂實用主義的立場是否就是要切斷實況與實況之間的連繫,以多元存查的方式達成社會體制的超穩定化? 透過離散與聚合的循環變形,哈山抹除了現代與後現代的差別。然而,如果實用主義就是最後的結果,我們也許應該重新考慮,這套解釋是否有什麼遺漏。我的看法是,在現代精神裡面,文學或其他文化部門具有批判、理議的功能,應該不是問題。問題在:批判而必形成批判部門(監察而必成立監察院),就開啟了批判走向反批判(監察走向存查)的路程。不管是確定性或不確定性,都不可能只存在於某一特定的部門,而是散布在社會整體的各個部分,接受各種現實狀況的制約與決定。文化部門的獨立是現代學術發展過程中的事實,但這並不是說,獨立的結果就必然會產生一個形態確定,負有固定任務,與現實條件完全脫離互動的自律體。哈山既然認為西方文學有一主流,必然是要就文學的內在規律來發展他的思考。結果,社會整體並沒有向文學所提出的對立面理想演變,反而是文學本身(或者說哈山的敘述)不得不按內在規律走入自己的反面。 如果說反本質是後現代的一個特徵的話,那麼這種部門獨立,角色獨立的思考格局恰恰是陷入了文學本質的舊套。但是我們也常聽到 (不限於哈山),後現代就是反這個,反那個,或者是後現代具有三點特徵、五點特徵等等的概括性說法,這一類的「定格畫面」難道不也是有關後現代本質(或內在規律)的,非常確定的描述嗎?這些都是因為形式概括而造成意義必須走入反面的例子。後現代主義者當然也可以有「有時反有時不反,才是真反」之類的詭辯,但是要真正解決問題,恐怕由內顯走向外繫,根據實況引入形式、規律之外的決定因素,才會有更具建設性,更實用的結果吧。 第一章 沉默的文學 文學中前衛的觀念在今天看來似乎已經顯出了不合時宜的天真。我們看慣了危機,也失掉了頗為自信的方向感。何去何從?文學掉過頭來反對自己,渴望沉默,留給我們的只是說明憤怒和啟示錄式(outrage and apocalypse)的種種令人不安的通告。如果說我們這個時代還有某種前衛的話,那就很可能是想要通過自殺去發現什麼的傾向。這樣,反文學(anti-literature)這一術語就像反物質(anti-matter)一樣成了一種象徵。它不僅象徵了形式的顛倒,而且也象徵了意志和能量的顛倒。那麼,對所有那些以文字為業的人,未來意味著什麼呢?難道竟是無休無止的漂泊和災難嗎? 儘管我不相信語言能夠窮盡精神的各種可能性,然而我卻要承認,災難的來去自有其狡詐的規律。神祕家們總是說,黃泉之路就是出路,事物的終結必將引出新的開端。正如我們今天所說,負面的超越(negative transcendence)也是一種形式的超越。因此文學中的沉默未必預示著精神的死亡。 這裏要談的新文學的要點顯然與過去的文學不同,不管它究竟 「新」在哪裏,我們都無法用過去衡量「前衛」文學的社會標準、歷史標準和審美標準來衡量它。新文學中有一種逃避或者無視傳統的力量,這種力量相當激烈,它摧毀了文學之樹的根基,引出了一種隱喻意義上的巨大沉默。這種力量還沿著它的主幹向上,直達枝葉,綻放出一簇音調混亂嘈雜的花朵。在這許多雜亂的音調中最響亮的是憤怒的呼喊和啟示錄式的調子。亨利.米勒和撒繆爾.貝克特就頑強地唱著這種調子,傳達著沉默的信息。他們的聲調空洞無謂,使用的手法也不再是奇特的比喻。他們是當代想像力的一面鏡子,反映了這一時代的那些特別的公設。用一句老話說,他們是當代前衛派的大師。 要談米勒和貝克特需要首先對沉默的成分做些澄清。我想先談談「憤怒」。「難道藝術總是憤怒,或者從本質上說必然是憤怒嗎?」勞倫斯.達雷爾(Laurence Durrell)有一次想到米勒時這樣問道。我們可以同意這樣的說法,即藝術包含著危險甚至顛覆的成分,而無須說一切藝術都是憤怒。現代文學中一個特殊的類型似乎證實了達雷爾的觀點。它處理的人生經驗使他驚愕,那是一種具有形上反叛意義的經驗:如果太陽侮辱了亞哈(Ahab),他也會反擊太陽;伊萬.卡拉馬佐夫(Ivan Karamazov)把生命之券歸還給上帝。這既是一種形上的反叛,也是一種形上的投降,即對虛無的渴望。正如阿爾伯特.卡繆(Albert Camus)講的那樣,心靈的呼喊被它本身的反叛耗盡了。在憤怒中人的本質存在(the very being of man)受到考驗,隨即產生了一種暴力的辯證法,魔鬼般的行動和魔鬼般的反動被壓縮在一個最終變成零的可怕的統一體中。 這種和新文學緊密相關的暴力顯然是一種特殊的類型,它預設了達豪(Dachau)和廣島(Hiroshime),當然不限於這兩個地方。認為這種暴力沒有意義和價值的想法是荒唐的。這種暴力的作用是把人變成物,在它的作用下,人的變形是逐級而降的,往往最終變成貝克特筆下的蟲、巴羅斯(William Burroughs)筆下的蟲人和知覺的滲出物。這種暴力不是時間的,而是空間的,不是歷史的,而是存有論的。它是一幅風景畫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弗里德利克.霍夫曼(Frederick J. Hoffmann)在《致命的不》(The Mortal No)中說,這一暴力的景象說明「無論施暴者還是受害者都已沒有人的味道,二者都是這幅風景畫的部分」。這一把暴力比做風景畫或內在特質的隱喻是我將要討論的暴力定義的一個極端。在百老匯改編上演的米勒作品《北回歸線》和《南回歸線》(the Tropic books)中,我們可以看出這幅暴力的風景畫是怎樣形成的。當暴力在貝克特的《終局》(End-game)或《怎麼會是這樣》(How It Is)空空蕩蕩的空間中最後變成死亡時,我們可以看出這種暴力給我們留下了什麼。在這些場景之上總是籠罩著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 正是在這一點上,沉默的文學中能夠產生一種相反的動機、一個新的術語。既然憤怒是對虛無(void)的反應,為什麼不可以是對存在的召喚呢?如果這種說法能夠成立,憤怒就會引出相反的動機,那就是啟示。這種轉化明顯地表現在黑人文學中。在這類作品裏傳統的抗議轉變成現代的憤怒,而現代的憤怒又轉變成神的啟示。詹姆斯.鮑德溫(James Baldwin)為自己一本頗具威脅性的文集題了一個含有啟示錄意味的卷首語:「上帝給挪亞彩虹作標記:今後不再有洪水,可下一次將是烈火。」他還以《下一次是烈火》作為這本文集的標題。勞倫斯(D. H. Lawrence)認為,在那些遭受壓迫的人心目中,含有啟示錄意味的暴力正是對敵人應有的懲罰,甚至千年至福王國在他們看來也是權力而不是愛。就最近其他的文學類型而言,在啟示錄式的隱喻之後往往表現出更為複雜的情緒,隱含著某種近乎全盤否定西方歷史和文明,甚至全盤否定人的本質特徵和人為萬物尺度的傾向。安迪.沃霍爾(Andy Warhol)說:「我要成為一架機器。」不論這是否在開玩笑,他畢竟替貝克特筆下那些肢體殘缺的人、米勒筆下那些貪淫好色的人、巴羅斯筆下那些癮君子說出了他們要說的話。的確,對西方本身的極度厭惡比對其歷史和文明的否定更深刻地動搖著它的基礎。當這股極度厭惡的情緒在狂歡鬧飲式的毀滅中找不到圓滿的歸宿時,就很可能轉向佛教禪宗、帕塔費西學(Pataphysics)或群居雜交。 對自我的極端厭惡是現代啟示錄中介於毀滅衝動和幻想衝動之間的中間環節,也是再生的準備。所以勞倫斯相信,「只要我們和太陽在一起,一切都會慢慢地發生的。」無論太陽多麼遙遠,畢竟在我們的視野之內。惠特曼(Walt Whitman)在某種意義上對我們的心情更有預見性,指出千年至福王國的完滿不在未來,恰恰在永恆的現在: 也沒有比現在更多的青年或老年, 將來也不會有比現在更多的圓滿。 神的啟示就是現在!這個術語(apocalypse)恢復了它的本意,從字面上講,就是向人們揭示祕密和真理,讓幻象穿透一時的迷惘,直達光的中心。用現代的話說,就是一種非道德的唯信仰(antinomian belief),這種信仰有時可稱作意識的改變(alteration of consciousness),我們可以在阿卜特(Alpert)和李爾瑞(Leary)以迷幻劑產生刺激的實驗中,在金斯堡(Allen Ginsberg)的詩歌中、在梅勒(Norman Mailer)對性高潮的賴希式考察中、在諾曼.奧.布朗(Norman O. Brown)的心理—神祕啟示作品中看到這種意識的改變。意識的改變是梅勒畢生的願望,他曾在自己那些啟示錄式的長篇大論中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意識的改變也是貝克特滑稽模仿的目的,從他作品中那些笛卡爾式的獨白中很容易看出這一點。他們倆人的作品都呈現出無言之美的對立狀態。可見啟示並不存在於薩滿教式的迷狂或精靈附身式的恍惚中。正如萊斯利.費德勒(Leslie Fiedler)在《等待終結》(Waiting for the End)中所說:「我們無須開一槍,也無須建構一個三段論式的邏輯體系,只須改變自己的意識就可以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而且改變的方式輕而易舉,……」這是一個革命的夢想,旨在結束一切革命或者說一切夢想。 這樣,憤怒和啟示錄就為當代的想像提供了鏡子的形象,這些形象包含了我們經驗中生機勃勃和危機重重的部分,它們正是米勒和貝克特反映截然相反的兩個世界時採用的形象。貝克特給我們展示了一個了無生趣的世界,除非發生巨大的變化不能使這個世界復甦。在這樣的世界裏我們處於一種幾乎沒有憤怒的狀態。米勒給我們展示了一個混亂迷狂的世界,這個世界處於不斷轉變的邊緣上。在這樣的世界裏我們成了啟示錄熱的見證人。這兩個世界的共同點是都有不同程度的沉默,因為人在恐懼和狂喜的狀態下是講不出話的。 如果說憤怒和啟示錄的極端反應能夠說明新文學的總體面貌,那麼另外一些觀念則有助於說明沉默是新文學的核心。這些觀念中最重要的也許是「荒誕的創造」(absurd creation),這一觀念迫使作者反對甚至蔑視自己的活動。卡繆說:「創造或不創造都不能改變什麼,荒誕的創造者並不獎賞自己的作品,很可能始終拒絕承認它。」這樣,想像力就丟棄了古老的權威,不是在被詛咒詩人的浪漫遐想中,而是在那些把空白頁裝訂成冊的無詞作家的嘲弄中找到了自己的極致。 當作家屈尊把言詞寫在紙上時,他便傾向於把反文學看作單純的行動(pure action)或者無用的遊戲(futile play)。我們知道,藝術是行動的觀點在讓—保爾.沙特(Jean-Paul Sartre)的《什麼是文學?》(What Is Literature?)中獲得了明確的表述。沙特指出,講話就是行動(To speak is to act),我們所命名的每一樣事物都喪失了自身的天真,成為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倘若說藝術具有價值,那是因為藝術公開宣稱自己是一種大眾的需求。卡繆(則在《西西弗斯的神話》[The Myth of Sisyphus]中)頌揚理解生命的知識(savoir-vivre),把它置於獲得行動的能力(savoir-faire)之上。可是他們的這些觀點在帕洛克(Jackson Pollock)的行動繪畫(action paintings)中受到了奇特的挑戰。帕洛克不把藝術看作大眾的需要,而是把它看作創造的過程。按照他的看法,這個過程即便不完全是隱私的,也是個性化的。它的價值對它的創造者比接受者更可貴。米勒的觀點與此意外地相似,他認為寫作就是寫自傳,寫自傳就是治療,也就是對自我採取行動的一種方式。他說,「我們應該檢查自己的日記,這樣做不是為了尋找真實,而是把它看作盡力擺脫對真實執迷不悟的一種表達方式。」這樣做的權利自然屬於記日記的人,但當行動導向外界時也屬於詩人。米勒說:「我不認為那些寫詩(不論是有韻體還是無韻體)的人是詩人,我把那些能夠深刻地改變世界的人稱作詩人。」 可是對貝克特來說,寫作就成了荒唐的遊戲。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全部作品都可以看作是對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那個著名論點的滑稽模仿。維特根斯坦這一論點說,語言是一套遊戲,近於原始部落的算術。貝克特的模仿充滿了自怨自哀,顯示了一種反文學的總趨勢。休.克納(Hugh Kenner)對這個問題有精彩的論述,他說:「當今佔主導地位的智性類比不是從生物學和心理學(儘管這是我們正在研究的兩門學科)做出的,而是從一般的數字理論(general number theory)做出的。」這樣,處於封閉領域的藝術就變成了一套排列組合的荒唐遊戲,好像馬洛伊(Molloy)在海邊啜石頭那樣。格奧爾格.施泰納(George Steiner)把這種情形稱作「從語言的撤退」,這樣的遊戲把語言簡縮成了單純的比率(pure ratio)。 十分有趣的是,文學作為遊戲和行動的觀念還產生在另一種富有沉默意味的形式中,它就是文學上的猥褻(literary obscenity)。猥褻這個術語聲名不佳,除了法庭斷案之外很難界定。這裏我用它主要是指那些把猥褻和抗議結合起來的作品。我們不難理解,在一個性遭到壓抑的文化中,抗議完全可能採取帶有猥褻意味的形式,因此,展示這種動機的文學就是一種反叛文學。然而,猥褻是極端簡縮的,它的語言、場所和慣技非常有限。當它背後的怒火冷卻下來之後,猥褻便變成了排列組合的遊戲,可仰仗的詞語寥寥無幾,而行動則更是少得可憐。顯然,這正是我們從薩德(Marquis Sade)的作品獲得的雙重印象:一方面,他的抗議異常強烈,另一方面,他的遊戲竟最終變得麻木。今天許多人都把他看作前衛派的第一人。他的作品表現出奇特的寧靜,作品中的猥褻和不斷出現的暴力窒息了語言。他把色情美學(pornoaesthetics)遺贈給了文學,也把它傳給了海勒和巴羅斯之輩,使他們能夠對性暴力進行滑稽模仿。不過,梅勒筆下的性英雄行為看來仍然太天真,尚難認識到自我滑稽模仿的潛力,而貝克特則對大便排泄的迷戀進行了充分的自我滑稽模仿,同時排斥一切形式的愛。在猥褻中和在滑稽模仿的遊戲中一樣,起制約作用的是反語言(antilan-guage)。梅勒和貝克特在這方面形成鮮明對比,暗示了色情中生殖器和肛門兩種不同的方式。 沉默的文學還以另一種方式成功地否定了文學以時間為特徵的功能,那就是渴求一種不可能實現的具體性(impossible concreteness)。這種新的傾向產生在施托克豪森(Karlheinz Stockhausen)的具體音樂(Musique concrete)、從杜象(Marcel Duchamp)到勞申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的雜物拼湊畫(collage)、施維特斯(Kurt Schwitters)的環境雕塑(environmental sculpture),以及在施維特斯和阿波里奈爾(Guillaume Appollinaire)影響下形成的具體詩(concrete poetry)中。這種具體詩是語言和視覺兩種效果雜交的形式,主要依靠字母形成圖畫。此外,在杜魯門,卡波特(Truman Capote)的《凶殺》(In Cold Blood)中也可以感覺到那種不甚分明地渴求具體性的傾向。卡波特摒棄想像的魅力,自稱要絕對忠於事實,寫出了他所謂的第一部「非虛構小說」。在歐洲文學中,這種新寫實主義(neoliteralism)有時不是和報導文學聯繫在一起,而是和埃德蒙.胡塞爾(Edmund Husserl)的現象學聯繫在一起。胡塞爾曾對沙特和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這樣不同的人產生過重大影響。他的思想十分難懂,要想加以概括而又不嚴重歪曲它是幾乎不可能的。然而我們仍然可以說,他的哲學界定了主觀意識的一種純形式,這種意識形式既不是由部分構成,也永遠不會成為經驗的對象,而是通過一系列的「還原」(reductions)被隔離出來,它已經不再是包含著普通人事、感情和感覺的日常世界的一部分。我們通常接受為自我的東西必須置於「括號」中或者被懸置起來,作為一個經驗的統一體,經過最終「先驗的還原」產生純粹的意識。所以,粗略地說,自我是不可知的,或者像貝克特筆下的反英雄那樣,是不可命名的。 這一結論對小說究竟有什麼樣的影響呢?因果論、心理分析、象徵關係這些中產階級小說曾一度心安理得地遵循的原則現在開始瓦解了。貝克特的《馬洛伊》可能是用全新的觀念寫的第一部小說,當然,沙特的《惡心》(La Nausee)也引起了廣泛的注意。從洛根丁(Roquentin)身上我們看到一個對世間萬事萬物都極度冷漠的人,看到事物和語言之間完全脫了節,主觀和客觀之間也完全脫了節。後來,阿爾.羅勃—格里耶(Alain Robbe-Grillet)出來,反對沙特的泛人類中心主義(pan-anthropcentrism),摒棄了沙特的人道主義,開創了新局面。羅勃—格里耶認為,如果人期望孤獨,拒絕和宇宙交流,如果人證明自己不是斯芬克斯(Sphinx)那個永久之謎的答案,那麼他的命運就既不是悲劇的,也不是荒誕的。他快活地爭辯道:「物就是物,人也只是人。所以我們拒絕和客體的一切同謀關係……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拒絕一切預先安排好的思想。」按照這樣的觀點,小說家只能是拘泥於字面意思的人,只是給事物命名,或者遊戲於純粹的意象之間。法國薩格特(Nathalie Sarraute)、布托爾(Michel Butor)和羅勃—格里耶就是這樣的小說家,他們的反小說(antinovel)沒有人物、沒有情節、沒有隱喻和意義、沒有假裝的「內在性」(interiorness),就像新電影(the new cinema)一樣,旨在獲得默片的效果。哈洛德.羅森伯格(Harold Rosenberg)講的好像完全不是文學、視覺藝術:「法國所有的煉金術士(alchemists)追求的都是同一樣東西,即總是通過使語言沉默來獲得新的現實。」 新文學中的沉默還可以通過激進的反諷(radical irony)獲得。這種反諷指所有帶反諷意味的自我否定。克里特人宣稱所有的克里特人都是撒謊者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廷格里(Jean Tinguely)的機器是另一個例子,這種機器除自我毀滅之外別無用處。換言之,激進的反諷需要的不是一堆東西的雜湊拼貼,而是一片空白的畫布。它的現代淵源可以追溯到本世紀文學的一些主要人物,特別是卡夫卡(Franz Kafka)和托瑪斯.曼(Thomas Mann)。卡夫卡表述的是一種近乎空白和凍結的空間感,而托瑪斯.曼喜歡表達的是一種反諷的調子,這種調子能通過滑稽的自我模仿取消自己,他認為這才是藝術的唯一希望。埃里希.海勒(Erich Heller)說得好:「在《浮士德博士》(Doctor Faustus)中,藝術悲傷地為自己神祕的喪失而哀悼,而在《費利克斯.克魯爾》(Felix Krull)中,藝術則高興地向宇宙警察局報告了自身神祕的喪失。這種傾向還可以更早地溯源到德國浪漫派和法國象徵派那裏。近來,這種激進的反諷也大量出現在詭辯哲學中。海德格所謂的「湮滅的神祕」(mystery of oblivion)的思想、勃朗肖(Maurice Blanchot)關於文學是一種「遺忘」(forgetfulness)形式的觀點都說明反諷在理論上獲得了進展。說得具體一點,梅勒的《一場美國夢》(An American Dream)用坦率而諧謔模仿的手法把小說變成了通俗藝術,事實上否定了小說這種體裁。納塔莉.薩格特的《黃金果》(The Golden Fruits)是一本關於小說的小說,小說中的小說也題為《黃金果》在閱讀的過程中這部小說中的小說漸漸湮滅,從而取消了自己。這種反身的技巧在貝克特的作品中可以說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甚至達到了極致。他最近的一部小說《怎麼會是這樣》(How It Is)實際上講的是「怎麼會不是這樣」(How It Wasn''''''''t)。這樣的手法並非瑣屑無用,因為藝術利用藝術來否定自己這種看似矛盾的做法植根於人在意識中將自身既看作主體又看作客體的能力。在人的心靈中有一個阿基米德點,當世界變得忍無可忍時,心靈就會上升到涅槃的境界,或下沉到瘋狂的狀態,或者採用激進的反諷來說明藝術處於窮途末路的情形。因此,在貝克特那裏,文學起勁地毀滅自己;在米勒那裏,文學變幻無常地假裝具有生命。更使人難於辨認的是,激進的反諷往往用假象掩飾對藝術的進攻。通過反諷藝術家向繆斯表示最後的忠誠,同時也褻瀆了她。這種既愛又恨的矛盾情感在貝克特相米勒的作品中隨處可見。 最後,文學還力圖通過機會和即興之作獲得沉默的特徵。在這種情況下,不確定性是主要原則。這樣的文學拒絕一切秩序(不論是強加於人的還是人自願接受的),因此也排斥目的性。所以它的形式是無目的的,它的世界是永恆的現在。讀這類作品使我們重新感到原始的質樸和天真,一切錯誤和修正都無關緊要,不再存在。作品中的一切都毫無目的,隨遇而安,彷彿禪宗寺院裏的踏腳石那樣隨處拋置,無所用心。約翰.凱奇(John Cage)的作品證實了我們的這一印象。凱奇既是作曲家也是詩人,他比薩蒂(Erik Satie)更讓公眾震驚。他的作品有極大的隨意性,給人以神聖感。他在《沉默》(Silence)一書中說:「我們的目的是肯定現在這種生活,既不想從混亂中引出秩序,也不想在創造中實現改善,只是要清醒地意識到我們現在過這樣的生活,一旦人們的心靈和欲望離開了它,讓它按自己的意願行動,它就會變得非常美好。」在米勒的作品中、金斯堡的詩歌中、克魯亞克(Jack Kerouac)的小說中、塞林奈(J. D. Salinger)後期的短篇之作中都可以看出這種無目的性和隨意性。但與凱奇不同的是,這些作家在把自己的精神生活輸入文學實踐時卻顯出了膚淺。例如,米勒雖然很喜歡「道」和彌拉惹巴(Milarepa),卻總想做出一副喋喋不休地敘事的姿態。他作品中那些看來隨意的拼湊雖然不是精心設計出來的,卻也是經過處理的。多年以前,達達主義者和超現實主義者幾乎要瓦解一切文學形式,可他們缺乏良好的精神素質。我們今天的一些隨意性作家像雷蒙.奎諾(Raymond Queneau)、馬克.薩波塔(Marc Saporta)和威廉.巴羅斯之輩也是如此。在《無數的詩》(Cent Mille Milliards de Poems)中,奎諾建造了一架「詩歌機器」,十頁十四行詩相互搭接,每一首的每一句都可以和其餘的詩行形成種種組合,這樣,要想「讀」完這些詩就得用兩億年。在《第一號》(Number 1)中,薩波塔要讀者每次讀他這些小說時以洗牌的方式創造出自己的作品來。這種「洗牌式小說」(shuffle novel)顯然是他的一種策略,它提示在文學經驗中機會是一個合法的成分。巴羅斯相信講話就是撒謊,因此力圖通過「布利昂.吉辛的剪碎法」(The Cut Up Method of Brion Gysin)來逃避虛假,這樣就自然回到了達達主義者特利斯坦.查拉(Tristan Tzara)的滑稽伎倆上。巴羅斯解釋說: 方法是簡單的:從你自已的作品或者從活著的,已故的作家的任何作品中取出一頁左右的篇幅,可以是書面的也可以是口頭的,然後用剪刀或彈簧折刀將其隨心所欲地剪成小片,在反覆的觀察中把它們重新安排,寫出結果。 剪碎法的應用可以是無限的,可以不受時間的限制。古老的文字把你侷限在古老的框框裡。用剪刀剪出你自己的路子來。可以剪紙剪電影剪磁帶。想剪什麼就剪什麼,直至剪碎城市。 達達主義的雜湊拼貼、佛教禪宗、或者諾伊曼(John von Neumann)的遊戲理論可以同樣有效地使人們擺脫傳統的語言文字習慣。巴羅斯和貝克特有一些共同之處,他們都使用了減數機(subtracting machine)起落無常,極不流暢的節律。這種機器的目的無非是給語言動手術,從而減掉一切意義。 顯而易見,處在反文學核心的沉默是大聲喧嘩的、多種多樣的。不論它來自憤怒還是來自啟示,不論它出於單純行動還是單純遊戲的文學觀念,不論它表現為具體物品、還是空白頁或者雜亂拼湊,最終都是無關緊要的。我們認為重要的是這樣一點,沉默是文學對自己採取的一種新態度,是說明這種新態度的一個隱喻。這種新態度對文學傳統論述方式的特別權力和優越性提出疑問,對現代文明的許多公設發出挑戰。 從總體上看,這種新態度並沒有對英美批評家產生足夠的影響,這一點頗使人迷憫。英國人看問題明智、務實,而美國人則長期陷在那個費力的形式主義中,這也許可以部分地解釋他們對這種新態度冷漠的原因。此外,在英美兩國,反文學的思潮往往使那些人文主義思想相當牢固的批評家們不滿,也使那些篤信某種現實主義觀念的馬克思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反感。 法國批評家很可能也像別國的批評家那樣盲目教條或狹隘偏執,但對反文學的思潮卻表現出例外的熱情。沙特在《什麼是文學?》中用較多的篇幅討論了本世紀初達達主義和超現實主義的語言危機。十年之後,他在為薩格特的《無名氏畫像》所寫的導言中說:「就其生動性和全部否定性而言,這部作品可以說是一部反小說。」這樣就為本世紀中期的批評詞彙庫中增添了一個新術語(anti-roman)。莫里斯.勃朗肖在《未來的書》(Le Livre a venir)中把盧梭(Jean Jacques Rousseau)看作沉默傳統中的始作俑者,說他「熱衷於寫反寫作(contre l''''''''ecriture)的東西」。他認為文學正在接近「沒有話語的時代」(l''''''''ere sans parole),像貝克特和米勒的某些作品就只能理解為一系列連續不斷的聲音。所以按照勃朗肖的看法,文學正在接近自己的本質,那就是消失。羅蘭.巴爾特也持有類似的觀點,他的《寫作的零度》(Le Degre zero de l''''''''ecriture)主題就是缺失(absence)。他認為「現代性始於對不可能存在的文學(litterature impossible)的探索。」,而探索的結果便是奧菲斯的夢:「出現一個沒有文學的作者」(unecrivain sans litterature)。克洛德.莫里亞克(Claude Mauriac)似乎是第一個把米勒和貝克特放到一起來討論的批評家,他在《新文學》(The New Literature)中說:「經過韓波(Arthur Rimbaud)的沉默、馬拉美(Stephane Mallarme)的空白詩頁、阿爾托(Antonin Artaud)無言的呼喊之後,非文學(aliterature)終於消解在喬伊斯(James Joyce)的頭韻中。……而對貝克特來說,所有的詞說的都是同一個意思。」可見,儘管法國人頭腦也很清醒,但卻並沒有對文學的沉默提出責難。 但我還是懷疑僅有思想的清晰是否足以實現批評的偉大目標。我們越來越感到批評應該在澄清和解釋之外做更多的工作,應該具有感官和精神的智慧。我們要求批評像文學一樣使它自身處於危險中,從而證實我們的處境。我們甚至希望它能承受啟示的重任。這一希望引導我們提出這樣的假想,它應該成為啟示災變的工具,從而使我們產生應有的警覺。至少它應該對啟示錄的隱喻抱有同情心,以便考驗反文學的直覺。萊斯利.費德勒的《新的變異》是美國批評中討論批評重任的一篇珍文,此文說明他能充分理解文學想像和沉默、猥褻、瘋狂、甚至近於神祕恍惚的後性狀態(post-sexual state)結合在一起時產生的複雜性。他懂得,對我們這個時代至關重要的是「這樣一種意識,文學首先孕育一個可能出現的未來,……然後以歡樂和可怕的預言裝備那個未來,這樣,就使我們所有的人為未來的生活做好準備。」 反文學可以導向未來,然而批評的心靈仍要求歷史的保證。沉默的文學會回憶起第一個歌手奧菲斯被肢解的情形嗎?會顛倒那個把文字轉變成血肉的聖經式奇跡嗎?難道人類在經過漫長的史前期之後必須屈從於一個無言的事嗎?完全相反,新文學可以是極端的,它的夢可以是啟示錄式的、憤怒的。它是為生活而生的,而生活,我們知道,有時要經受暴力和矛盾。 神話中有一種說法,說奧菲斯被酒神狄奧尼索斯(Dionysus)的狂友們(Machads)根據她的命令撕成了碎片。還有一種說法,說他是被她們在無法控制的嫉妒中殺死的,因為自從他的妻子歐律狄克(Eurydice)死後,他就不近女色而寧願與青年男子作伴,故而引起了那些狂友們的嫉恨。不管是哪一種說法,有一點是共同的:作為一個超常的創造者,他是酒神原則和日神精神衝突的犧牲品。前者以酒神的狂友們為代表,而後者則是他作為一個詩人崇拜的對象。奧菲斯被肢解之後,他的頭依舊在歌唱。在他的肢體被謬斯們埋葬的地方,夜鶯的歌比世上任何地方的歌都甜美。奧菲斯的神話可以成為某些時期藝術家的寓言。由於文明總是要對酒神精神加以壓制,因此酒神精神在一些時期往往威脅要進行凶猛的報復。這樣,在這個報復的過程中,精力就可能壓倒秩序,語言就可能變成狂嚎、母雞的叫聲和可怕的沉默。形式也就可能像可憐的奧菲斯那樣被無情地肢解。然而問題依然沒有解決,難道詩人的頭不是必然會像那狂暴的日子在色雷斯(Thrace)山中那樣被砍下以便繼續他的歌唱嗎?讓我把問題提得更直接些:難道生活不是必然會定期地壓制藝術以便保證人的健康和生存嗎?難道語言不是必然會渴望寧靜嗎? 文學史上不乏這樣的例證,早先就有過關於沉寂和解體的警告。羅伯特.馬丁.亞當斯(Robert martin Adams)在《不諧的旋律》(Strains of Discord)中恰當地找到了一種結構,認為它是時下反形式(antiform)的前身。他說:「開放的形式」(open form)是一種有意義的結構,它「包含一個主要的,不可解決的衝突,旨在展示這種不可解決性。……在它的左邊,一條不明確的、定量的線把它和無形式以及不確定性(反常的或一般的)分割開;在它的右邊,一條同樣不明確的,定量的線把它和雖然含有開放成分但卻仍是完好的封閉形式分割開。」從諾思羅普.弗萊(Northrop Frye)得到啟示的那些嚴肅的類型學家可能希望說明,正因為文學似乎是從神話模式發展到反諷模式的,所以文學形式似乎是從封閉發展到開放,然後再發展到反形式的。當我們把索福克勒斯(Sophocles)的《伊底帕斯王》(Oedipus the King)和歐里庇得斯(Euripides)的《酒神的伴侶》(The Bacchae)對照閱讀時,便可以清楚地看出封閉形式和開放形式之間的差別。亞當斯的看法無疑是正確的。他認為《伊底帕斯王》力圖解決衝突,使觀眾產生一種局部寧靜的心態,但《酒神的伴侶》卻給觀眾留下了一種無法緩解的痛苦。作為一個封閉的形式,《伊底帕斯王》表達了一種保守的、宗教的世界觀和集體經驗,而作為一個開放的形式,《酒神的伴侶》卻表達了激進的、懷疑的世界觀和個人經驗。如果按照這一圖式大膽推論,我們不妨說,貝克特的《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是一種反形式,暗含著一種反諷的、虛無主義的世界觀和一種完全隱私的經驗。 不過,我們不必拘泥於嚴格的類型學,這樣就可以看到,從《酒神的伴侶》到《等待果陀》之間,西方文學中有大量的作品表現出不斷增長的斷裂感和扭曲變形能力。僅以戲劇為例,我們就可以提出如下序列: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Hamlet)、歌德(Goethe)的《浮士德》(Faust)、畢希納(Buechner)的《沃伊采克》(Woyzeck)、梅特林克(Maetelinck)的《青鳥》(Blue Bird)、斯特林堡(Strindberg)的《夢劇》(A Dream Play)、加里(Alfred Jarry)的《于比王》(Ubu Roi)、皮蘭德婁(Luigi Pirandello)的《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Six Characters in Search of an Author)、熱奈(Jean Genet)的《黑人》(The Blacks)、尤涅斯柯(Eugene Ionesco)的《殺人者》(The Killer)。看來戲劇形式似乎是從不可解決的矛盾走向象徵主義的逃避,然後從象徵主義的逃避走向超現實主義或表現主義的扭曲,最後從這種扭曲走向荒誕。儘管歷史上有過無可辯駁的例外,這種從形式向反形式的發展是西方的主流,它不僅表現在戲劇中,而且表現在藝術的整體中。 也許這樣講大抵是公正的:風格主義、浪漫主義和現代主義的先後出現標誌了形式運動的三個階段。風格主義是文藝復興的風格在形式上的消解,正如韋利.賽弗(Wylie Sypher)在《文藝復興風格的四個階段》(Four Stages of Renaissance Style)中所說,是張力和遲疑不決的一個標記。在風格主義藝術中「心理效果脫離了結構上的邏輯」。對我們一般所說的開放形式,賽弗的看法是: 在風格主義精心設計的技巧後面往往有一種個人的不安、一種激發出形式和詞藻的複雜心理。當我們考察繪畫、建築和詩歌裡風格主義結構中的張力時,我們就必然會清醒地意識到風格主義氣質中這種禍害或者說流沙。風格主義是技巧的實驗。它採用的技巧有:破壞比例和打亂均衡、Z字形和螺旋形的穿梭運動、旋渦般或狹巷般的空間、傾斜的或流動的視點、奇特的甚至是不正常的、只能產生近似而不是確定效果的透視法。 這不正是我們閱讀莎士比亞的後期劇作、詹姆斯一世時期的戲劇、玄學派(或譯形上派)詩歌時的感覺嗎?不正是我們觀賞提香(Titian)、丁托列托(Tintoretto)、埃爾.格列柯(El Greco)的繪畫時的感覺嗎? 浪漫主義者由於在朦朧的心緒中總是渴望著無限,因而進一步走向了不穩定的文學形式。《浮上德》正站在這一時期的門檻上,它混合著來自異教和基督教的雙重影響,在結構和主題兩方面變成了對生活中憤怒的矛盾的請求——只有歌德那光輝閃爍的天才方能把這樣的戲置於藝術的控制之下。這群陰暗的、浪漫主義的英雄們——浮士德、恩底米翁(Endymion)、阿拉斯托(Alastor)、唐璜(Don Juan)、于連.索黑爾(Julien Sorel)、曼弗雷德(Manfred)、阿克塞爾(Axel)——總是威脅要衝出束縛他們的樊籠,高傲地反對他們的創造者。自我、夢和無意識都在這一時期的文學中強烈地表現出來。諾瓦利斯(Neval)和奈瓦爾(Nerval)、霍夫曼(Hoffmann)和愛倫坡(Poe)、克萊斯特(Kleist)和畢希納、柯勒律治(Coleridge)和濟慈(Keats)把語言引入靈魂的暗夜之中,或者說培植出聲名不佳的浪漫主義反諷,從而在每一個表述中表達自己的反面。在另一些情況下浪漫主義堅持乖戾反常的性情,從而使自己失去了和諧和穩定的可能性。它探索薩德主義(性虐待狂)、惡魔主義(對惡魔的信仰)、神祕主義(cabalism)、對屍體的性迷戀(necrophilia)、吸血主義(vampirsm)和變狼狂症(lycanthropy),在毫無人性可言的情況下探索人的定義。難怪歌德認為浪漫主義是病態的形式,雨果(Victor Hugo)要把它看作古怪的東西。當然,我很清楚,這裏強調的是浪漫主義運動中黑暗的衝動,然而現代文學正是從這種衝動中獲得了動力,也正是這種衝動(倘若你願意,也可以稱這種衝動為巨痛)幫助摧毀了古典的文學形式。馬里奧.普拉茲(Mario Praz)在《浪漫主義的巨痛》(The Romantic Agony)中說:「浪漫主義的本質在於無法言表。.…‥浪漫主義把藝術家抬到了很高的地位,而藝術家卻不能賦予自己的夢一種物質形式——詩人面對著永久的空白詩頁欣喜若狂;音樂家傾聽著自己心靈中的音樂會而無意把它們變成樂譜。把具體的表述看作墮落和污染正是浪漫主義的態度。」可見,浪漫主義是沉默的源頭,是無言文學(aliterature without words)的源頭,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那種鄙視一切而只願意以最原始、最神祕的方式使用語言的文學的源頭。法國象徵主義者是現代運動的直接祖先,他們為現代運動的發展提供了典範。馬拉美的十四行詩設計了自我消滅的句法:韓波的《靈光篇》(Illuminations)打亂了語言的指示作用,意在使官感發生紊亂。勞特萊蒙(Lautreamont)的《馬爾多羅之歌》(Maldoror)為超現實主義開闢了道路。諾曼.奧.布朗說得好,在後期浪漫主義中,酒神重新進入了文學的意識。可以更加肯定的是,浪漫主義從語言的二重撤退是很明顯的。這撤退發生在馬拉美反諷的、自我取消的方式中,也發生在韓波不加區別的、超現實主義的方式中。在前一種情況下,語言渴望走向虛無,在後一種情況下,語言渴望囊括一切。前一個的關聯靠的是「數」,後一個的關聯靠的是「行動」。在前一種情況下,文學恰如勃朗肖所說正在走向自身的消失,也許馬拉美、卡夫卡和貝克特正屬於這一類型,在後一種情況下,文學恰如加斯東.巴歇拉(Gaston Bachelard)所說正在把自我重新組合成「熱烈的生活」(la vie ardente),也許韓波、勞特萊蒙、勞倫斯和米勒的部分正屬於這一類型。這兩種類型都在恐怖中找到了自己的源頭(所以兩者都包含在一位更早的前衛派作家薩德的思想裏,薩德懂得,憤怒和祈禱最接近文學的中心。),都最後走向沉默,切斷了語言和現實之間的一切關係。 在現代主義中,有組織的混亂(organized chaos)是制約一切的因素,正如葉慈(W. B. Yeats)在一首充滿啟示錄精神的詩中所說的那樣: 再也保不住中心, 世界上到處放縱著混亂無序, 血色暗淡的潮流奔突洶湧。 在有限的篇幅中要把我們這個世紀主要作品中表達的解體與重新組合的情形說得一清二楚是不可能的。喬伊斯曾是少數相信語言的作家之一,他在世時相信語言可以取代世界,在《芬尼根們的守靈》中卻以一個獨眼巨人的雙關語說明語言的終結。卡夫卡冷靜地確立了文學能夠具有的可怕的不確定性,說明了愛或恐怖最終將阻止語言發揮任何作用。未來主義以馬里內蒂(Filippo Tommaso Marinetti)為代表轉向另一個極端,文學成了一個想像的強盜,用鎢和斧劫掠城市。馬里內蒂假裝站在世紀的最前沿,向空氣發表演講。對達達主義和超現實主義現在尚難做出全面評價。這兩個運動把生活和藝術中所有虔誠的東西徹底翻了個兒。它們仍是我們這個時代每一位作家必須面對的挑戰。因為雖然他們用我們通常不用的語言講話,但他們的目的仍然是為了生活和進步。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開始發表作品的作家們從總體上看不那麼雄心勃勃,可劉易斯(R. W. B. Lewis)還是看出了他們和前代作家之間的區別。他指出,馬侯(Andre Malraux),卡繆、葛拉姆.葛林(Graham Greene)這一代作家和那些把審美經驗看待至高無上的前代作家是完全不同的。他在《流浪的聖哲》(The Picaresque Saint)中說,這些年輕一代作家們的「主要經驗是發現作為一個作家的意義和活著的意義是什麼」。他的結論是「批評在審視這個世界時將會陷入更激進的思考中,思考生與死,思考人充滿渴望的、罪惡的本質。」至於我們當代的文學,弗蘭克.克默德(Frank Kermode)講得很中肯,他說比起早先的各式現代主義文學來,我們的文學更「分崩離析」,對奧菲斯的肢解表現出更大的熱情。文學走向反文學,並在此過程中創造了愈來愈瘋狂、愈來愈混亂的形式:新流浪漢小說(neopicaresque)、黑色滑稽作品(black burlesque)、怪誕作品(grotesque)、哥德式小說(gothic)、噩夢式的科幻小說(nightmarish science fiction),不一而足。最後,混雜在沉默中的便是表達憤怒和啟示的種種反形式。 歷史畢竟不能保證給人任何慰藉。安東尼.阿爾托在1938年出版了一本書,後來被譯作《戲劇及其替身》(The Theatre and Its Double)。他在這本書中說道:「如果我們這個時代還有一個該死的、地獄般的東西,那就是我們對形式高超的戲弄,這種戲弄比犧牲者被綁在火刑柱上焚燒,通過火焰傳達信號的把戲更令人痛恨。」奧菲斯不僅被肢解了,而且他的四肢被燒灼出白熱的光。歷史把我們帶到一個時刻的門檻上,給我們留下了一些棘手的問題。為什麼對這個文明的厭惡竟把文學逼到這樣一個極端的地步,使它陷入如此可怕的沉默呢? 在對我們的弊病作出全面的診斷之前,我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只能是間接的。也許線索仍舊在奧菲斯的神話中,在阿波羅(日神)和狄奧尼索斯(酒神)永無休止的鬥爭中。佛洛依德(Sigmund Freud)對此提出了頗有說服力的見解。他在《文明及其不滿》(Civilization and Its Discontents)中說明,社會建立在本能壓抑的基礎之上。對這一點我們一直有同感。但我們並未能時時意識到的是,我們生活中的每一個棄絕行動都為進一步的棄絕開創了道路。不僅如此,佛洛依德還爭辯說,文明最核心的動力「要求越來越多的壓抑」,這一過程所付的心理稅是多方面的,它的含義對文學至關重要。諾曼.奧.布朗在他那本頗具影響的著作《生對死的抗拒》(Life Against Death)中從佛洛依德結束的地方起步,提出一切崇高必然意味著對生命本能某種程度的否定。他的結論是:「崇高裏否定的力量鮮明地表現在(語言、科學、宗教和藝術中的)象徵和抽象不可分離的關係上。所謂抽象,正像懷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告訴我們的,是對經驗的生命器官也即一般生命體的否定。……」那麼,這裏的邏輯——我不知道它是否像布朗和佛洛依德表達的那樣無情——便是:壓抑產生文明,文明產生更多的壓抑,更多的壓抑產生抽象,抽象產生死亡。我們現在正在沿著一條純理智的道路前進,弗蘭采(Frenczi)把這種純理智看作一條瘋狂的原則。那麼,對人類還有任何拯救的辦法嗎?布朗提出了下面的想法: 人的本我(ego)必須面對酒神精神的現實,因此需要做大量自我改造的工作。尼采說得好,日神精神保存自我意識,而酒神精神毀滅自我意識。只要本我的結構是日神的,酒神體驗就只有以本我的解體為代價才能獲得。這種爭端也不可能以「綜合」日神式的本我和酒神式的本我加以解決,因此,已故的尼采竭力鼓吹酒神精神。……而建構酒神式的本我要做大量的工作。但有跡象表明,這些工作正在進行。假如我們能看清酒神式的女巫在現代歷史中釀成的種種變亂——薩德的性和希特勒的政治——我們也就能夠看清在浪漫主義的反動中酒神精神進入意識的情形。 對新佛洛依德主義者來說,問題是壓抑和抽象,解決這個問題的途徑是建立酒神式的本我。他們認為語言最終變成了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所謂的「身體的自然言語」(the natural speech of the body)。 這裏布朗對尼采的引述是十分重要的,因為尼采的確是我們這個時代理智史上的一位關鍵人物,他既是佛洛依德主義者的祖先,也是存在主義者的祖先。他還是這兩個運動之間的一個活的中介。他對西方文明的分析類似佛洛依德的,也許更有說服力。在他看來,現代世界罪惡的根源不僅來自對本能的壓抑,而且來自人有意識地追求意義的虛無主義。在對十九世紀做了深層的考察之後,他宣稱上帝已經死亡,同時提出現代人的危機是價值危機。「為什麼虛無主義會到來?」在《權力意志》(The Will to Power)一書中他提出了這一問題,他的回答是,「因為虛無主義代表了我們最大的價值和理想的邏輯歸宿,在我們能夠看出這些『價值』究竟有什麼樣的價值之前,我們必須體驗虛無主義。在某些時候我們需要新的價值。」尼采像當代存在主義者一樣,認為根本的問題顯然是一個意義的問題。(但與大多數存在主義者不同,他是一個「烏托邦主義者」,認為通過超人豐富的生活經驗可以解決問題。)按照這樣的觀點,語言的理想變成了行動、姿勢,因為意義的創建不僅是一個語言過程,更是一個充滿生機和活力的過程。有一位名叫尼古拉.貝加耶夫(Nikolai Berdyaev)的基督徒則對這個問題做了完全不同的解釋,「歷史內在的啟示表明:歷史上的上帝之國即意義是不能實現的。」但我們發現,這一問題依然是一個意義的問題。 世俗主義(secularism)、怠惰(acedia)、犯罪和虛無主義可能只是在深層失去意義的一些象徵。人正在失去自己內心的空間,就像赫伯特.馬庫色(Herbert Marcuse)在《單向度的人》(One Dimensional Man)中所說的那樣,人獨特的世界已被高度擠壓,難怪傳統上曾是人們在公私場合表情達意最大倉庫的語言也大為貶值。我們這個時代的預言家和烏托邦主義者也未能提出贖回語言價值的辦法。他們把崇高在未來的作用縮減到最小,也就把語言的作用縮減到最小。人類中將會出現的酒神或超人並不是那種健談的生物,因此,現代對語言表述的反叛說到底是對權威和抽象的反叛:日神主辦的文明已經變成了極權的文明,他給人類提供的賴以生存的工具已變成了以抽象為燃料的機器。因而無意義(meaninglessness)便是抽象的相關物。具有反諷意味的是,文學中對語言的反叛反映了但也滑稽地模仿了技術統治中從語言的撤退。這一點正是格奧爾格.施泰納在《從語言撤退》(The Retreat from the Word)中有所忽略之處。當然從其他方面說此文還是重要的。他說: 十七世紀之前,語言幾乎覆蓋了經驗和現實的所有領域,可今天它的範圍變得狹窄了,它不再是表述行動、思想和情感的主要工具。大片的意義和實踐領域屬於數學、符號邏輯、化學方程式或電子關係式等非語言範圍。還有一些意義和實踐的領域則屬於非具象藝術(non-objective art)、具體音樂等亞語言(sub-language)或反語言的範圍。語言的世界已經萎縮了。 然而,我們不能把我們的弊端歸咎於上帝的死亡或技術,那樣就過於簡單了。包括阿爾蒂采(Charles J. Altizer)、漢密爾頓(William Hamilton)、凡.布倫(Paul M. Van Buren)在內的更年輕的神學家把上帝的死亡看作文化肯定和精神肯定的一個挑戰性事件。一些搞技術的預言家像馬歇爾.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和巴克明斯特.富勒(Buckminst Fuller)等則從「地球村」(global village)看到了神奇的可能性,認為地球已經完全處在新科學和新技術的控制下。但即使麥克魯漢也認識到,在從印刷語言的視覺文化轉入電子技術的「總體」文化這一過渡時期中,我們必須面對可怕的危險。他在《古騰堡星系》(The Gutenberg Galaxy)中這樣說:「恐怖是任何口語社會(oral society)的正常狀態,因為在這樣的社會中每一件事物與每一件事物之間無時不相互影響。」同時,「我們最普通、最一般的態度好像突然扭曲成古怪的、荒誕的形狀,熟悉的體制和關係好像突然變得恐怖邪惡起來。」不論沉默的原因是什麼,也不論它採用什麼樣的形式,它已經成了文學的一種態度,也成了我們這個時代的一個事實。 ● < TOP>
作者: (英)阿雷恩·鲍尔德温(Elaine Baldwin)等著;陶东风等译
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
简介: 《文化研究导论(修订版)》的英文版本是流行于英美大学的文化研究教材,它以规范的教科书形式、明白晓畅的文字相当全面地介绍了西方文化研究的主要概念、代表人物、重要流派,深入浅出,内容充实,图文并茂。《文化研究导论(修订版)》内容涉及对于文化概念的理解、文化身份问题、文化与民族性问题、文化与性别认同问题、文化与权力问题、视觉文化问题、文化身体问题等,几乎包括了文化研究的所有方面,非常适合作为教材来用。特别是在我国当前撰写同类教材条件尚不成熟的情况下,采用这个译本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办法。《文化研究导论(修订版)》是典型的教科书的写法,每章都有关键词的分析、主要理论家的介绍、主要理论流派的历史分析与内容介绍、参考文献等,突出知识的客观性与规范性,语言通俗易懂,善于把复杂的理论分为几个关节点加以阐释,易于学生掌握。《文化研究导论(修订版)》适合于大学本科高年级以及研究生使用,同时也适合文化研究专业学者以及其他相关专业学者使用。
简介: 《外教社跨文化交际丛书:跨文化交际理论建构》涵盖了一系列经过筛选的跨文化交际理论。为了这部著作的出版,Gudykunst做了大量的基础性工作。在此过程中,他指出,“如今,涉及跨文化交际各个层面的理论至少有15个。”(Gudykunst,2002,p.183)这些理论可分成七大类:意义建构、沟通准则、文化模式、调整和适应、身份认同的形成和调整、人际交流的心理过程,以及传播的组群和网络。(Klyukanov,2005,p.1)遗憾的是,尽管Gudykunst收录的理论涉及面很广,但他却将相当一部分理论排除在外。比如,他只字未提有关价值观的众多理论(或许他认为价值观的理论只是对文化模式的解释),以及有关冲突、非言语交际、符号模式的交流(或符号学)等一系列在跨文化领域颇具影响力的理论。这些没有被Gudykunst收录的理论,在其他许多跨文化教材中都作为重点进行了介绍。应该承认,《外教社跨文化交际丛书:跨文化交际理论建构》缺乏的是一种多范式的理论视野,如Martin和Nakayama(1999)总结出的四个典型范式,或John Baldwin等人(2006)提到的五个范式;或者说是Gudykunst忽略了“交际的理论建构作为一种社会实践的其他表述方法。”
作者: (美)霍华德丘达柯夫(Howard P. Chudacoff),朱迪丝史密斯(Judith E. Smith),彼得鲍德温(Peter C. Baldwin) 著,熊茜超、郭旻天 译
简介:从印第安人的“普韦布洛”到超级大都市纽约,从“步行城市”到住宅“郊区化”,美国自16世纪初开始了浩浩荡荡的城市化历程,并于20世纪初,迎来了“城市时代”。纽约、芝加哥、旧金山、洛杉矶,这些曾经荒无人烟的土地,如今已是全球闻名的大都市。摩天大楼、百货商场、中央公园,这些现代性建筑,不仅成为日后每个城市的标配,也塑造了人们全新的消费方式和文化生活。城市,作为美国政治、经济和社会的实体,为美国的发展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动力。然而,移民涌入、种族隔离、宗教冲突等问题,也为城市管理带来了难题。当今天回首美国城市四个世纪以来的演进,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要去城市生活?城市中不同的人群是如何相处的?人们从城市的发展中得到了什么回报?
简介:《模糊值及其在模糊推理中的应用》共分十章。第1章简单介绍与模糊值有关的模糊集知识,如模糊集的运算、模糊关系及模糊推理(包括Zadeh的直接法与Baldwin的间接法)等。第2章介绍区间值(〔0,1〕上的闭区间)的运算、区间值模糊集及区间值模糊推理。以上两章是《模糊值及其在模糊推理中的应用》的基础。第3章叙述模糊值的定义与基本性质。第4章叙述模糊值的运算与偏序关系。由于这里的运算是基于模糊值的截集提出的,因此种类较广,操作较易。第5章叙述模糊值间的距离与模糊距离概念,给出衡量或比较模糊值之间差异的一种手段。第6章则是在模糊值间距离基础上,讨论三类模糊值空间的一些拓朴性质,如完备性、连通性、列紧性及可分性。第7章叙述模糊值模糊集的性质与运算,提出它的两类截集,并由此引入偏序关系。第8章则是在模糊值与模糊值模糊集理论基础上,考虑模糊值模糊推理,探讨模糊命题的真值为模糊值时的模糊推理问题。第9章与第10章则是模糊值在模糊推理中的两个应用。前者将模糊值应用于模糊控制的适合度函数,扩大了它的适用范围;后者将模糊值应用于k6czy模糊推理法,使这一方法得到改善。
Visual communication:theory to practice
作者: (英)乔纳森·鲍德温(Jonathan Baldwin),(英)卢西恩·罗伯茨(Lucienne Roberts)著Lucienne;陈晶,刘小林译
出版社:辽宁科学技术出版社,2010
简介:《视觉传播从理论到实践》将平面设计置于更加广阔的又化环境之内,突出该实践暗含的关键争论与问题。由当今世界最重要设计师参与讨论的理论文章,都将文化理论应用于现实世界的平面设计实践,帮助学生培养合理的辩证判断及消息灵通的策略,以创造可以准确反映当代时代精神的新思想。
Cambridge history of philosophy:1870-1945
作者: (英)托马斯·鲍德温(Thomas Baldwin)编;周晓亮等译
出版社: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
简介: 《剑桥哲学史(1870-1945上下)》由60多位国际知名专家学者共同著 述。作者以新康德主义、美国的实用主义和英国的唯新主义为起点,追溯了 直至20世纪初现象学运动和分析哲学发端的19世纪70年代哲学的辉煌,阐述 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影响;讨论了20世纪初叶哲学的进一步发展,如与维特 根斯坦、海德格尔和维也纳学派相关的一些新思想。正如这个系列中的其他 卷,作者关注的重点大多集中于跨哲学范围的专题――从逻辑和形而上学到 政治哲学和宗教哲学,以及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变化关系。这一权威研究 结果,不仅对于哲学专业师生,而且对于像科学史、思想史、神学和社会科 学这类相邻学科的学者也是至关重要的。 《剑桥哲学史(1870-1945上下)》由托马斯?鲍德温编著。
作者: (美)西奥多·德莱塞(Theodore Dreiser)著;王克非,张韶宁译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1999
简介:西奥多·德莱塞(1871—1945)是美国文学史上一位重要作家。《嘉莉妹妹》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发表于一九00年。故事发生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的芝加哥和纽约。小说主要围绕女主人公嘉莉和赫斯特伍德展开。嘉莉出生在芝加哥附近的农村。她家境贫寒,但她虚荣心很强,向往城市的富裕生活。她较为典型地代表了当时一心想往上爬的美国下层人民。然而,她到了芝加哥后马上就成了失业大军中的一员,陷入贫困和疾病的泥潭。这时,嘉莉意识到贫富的极大差异性:一方面是贫困潦倒,另一方面是朱门酒肉臭。她依靠做工获得她幻想的幸福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她先后成了青年推销员德鲁埃和酒店经理赫斯特伍德的情人。后来,她在纽约偶然成了一位名演员,挤入了资产阶级的“上流”社会。这时的嘉莉发现她原来梦想的生活并不是那么诱人了,相反,她发现自己非常空虚和无聊。德莱塞在此小说中还刻意描写了赫斯特伍德。他是美国上层社会的一个成员。在物质上,他过着优裕富足的生活,但在精神上,他却是个十足的贫困儿。他与妻子和子女缺乏交流,没有感情。因此,他遇到嘉莉后立即“感觉到她的青春与朝气……感到神清气爽,好像在烈日炎炎的夏季突然吹过一阵清凉的春风”(第117—118页),并对她倾心相爱。他与嘉莉的性关系被发现后,他受到舆论的指责,因此而身败名裂。 德莱塞在《嘉莉妹妹》中描写了蔑视社会和婚姻道德、被认为“有伤风化”的主人公,所以,它的出版可谓困难重重。道布尔戴出版公司虽然最终同意出版,但仅装订了五百五十八本。而且公司没有对此书进行任何促销,所以最初一版只售出去五百册。至一九0二年,美国已对此书禁销。 《嘉莉妹妹》问世早期,美国舆论对此书的评论可分为两大派。《先驱时报》和《内务报》等将德莱塞视为美国的左拉,认为《嘉莉妹妹》是一部伟大的美国小说。虽然这些评论也认为在嘉莉妹妹和赫斯特伍德身上缺乏坚定的道德感,但它们总体上是肯定《嘉莉妹妹》的艺术地位的。在肯定德莱塞的批评家中最突出和最早的是H.L.门肯。他指出,德莱塞并不是弗兰克·诺里斯和左拉的追随者,因为他吸取了霍桑、欧文、赫伯特·斯潘塞等对他有用的思想,将“深刻的惊奇感引入文学”。对《嘉莉妹妹》持赞赏态度的还有二十年代和四十年代的查尔斯·鲍德温(Charles Baldwin)、伯顿·拉斯科(Burton Rascoe)以及F.O.马西森(Matthiessen)等人。鲍德温认为德莱塞是美国最伟大最独特的小说家,在精神上和写作水平上都超过了英国小说家;拉斯科则为《嘉莉妹妹》中的非道德辩护,认为德莱塞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自由思想的倡导者;马西森将《嘉莉妹妹》视为德莱塞生活时代历史史实的记载。另一派以《生活》和《商务报》为代表的评论则在总体上对《嘉莉妹妹》持贬斥的态度。这一派的评论家认为《嘉莉妹妹》宣扬道德沦丧和败坏。它们使用了诸如“现实性太过了”、“使人沮丧的”或者“太一般了”等字眼。对德莱塞攻击得最厉害也最有影响的是斯图尔特·舍曼(Stuart Sher-Kazin)。在《西奥多·德莱塞先生的自然主义》一文中,他指责德莱塞没有真实地描写美国社会和人,而是将人视为动物,“有意忽略小说家的崇高职责——理解和表现人物的发展”。在批评德莱塞的同时,舍曼连整个自然主义文学也一起否定了。在他看来,“现实主义小说表现人的行为,而自然主义小说则表现动物行为”。阿尔弗莱德·卡津(Alfred Kain)和查尔斯·夏皮罗(Charles Shapiro)合编的《气度不凡的西奥多·德莱塞》(1955)一书收集了许多批评文章,其中有门肯、特林、沃卡特等人的文章。这本书是当时较有价值的综合性论集。在英国批评界,《嘉莉妹妹》得到了较高评价。《每日邮报》认为它是美国人写的一部了不起的小说。《捍卫者》指出,《嘉莉妹妹》“真实、敏锐、毫无偏见,它是美国历史上有史料价值的‘文件’”。还有批评家认为,《嘉莉妹妹》“是一部难得的好书,观察准确,笔调富有同情心,充满抒情和戏剧力量”。 至二十世纪上半叶,对《嘉莉妹妹》的批评可谓汗牛充栋、连篇累牍。从方法论上看,这些早期批评大多属于传统历史传记式批评,将作家的作品和社会、生活等同起来。应该承认,这些批评对于我们理解和认识德莱塞和《嘉莉妹妹》起到了重要作用,但是,它们存在着局限性:过分强调文学作品产生的历史背景,而忽视了作品的独立性以及它与占主导地位的意识形态之间的复杂关系。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对《嘉莉妹妹》进行的文本分析是对传统批评的反拨,但文本分析所采取的细读法虽然弥补了传统批评的不足,却又走向了另一极端:将文本视为脱离于历史和社会的“精制的瓮”。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德莱塞批评中出现了一些新的批评方法,如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女权主义批评和后结构主义批评。这些新方法无疑为我们提供了认识德莱塞及其作品的新视角,但同时,它们也存在着诸多不足之处。例如,它们在微观层面上尽管十分有意义,但在宏观上却表现出力不从心。 鉴于德莱塞作品的复杂性和变化性,笔者拟在吸取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运用文化批评和文本分析方法试图对《嘉莉妹妹》进行解读,意在揭示德莱塞与占主导地位的意识形态之间的复杂关系,指出他虽然拥有自己相对独立主体和特殊经历,对占主导地位的意识形态持批评态度,但他实际上也是占主导地位的意识形态的共谋,成了服务于“生产关系的再生产”的意识形态机构一重要分子。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美国的社会和文化价值观已发生重大变化,但这些变化并非革命性的或剧烈的,因为基本的传统价值信条,如新教的工作伦理、聚财伦理和等级伦理依然被那些保守的得利阶层信奉。卡津对当时社会有一段评论:“它已变得毫无生机,僵化、保守,整日希望固守传统,不思任何变革和创新。这里的空气凝固,不利于学术精神的出现。”具有预见性的作家们开始倡导新的进步的思想,但他们仍然摆脱不了一些传统思想的影响。 德莱塞是倡导新的意识形态的作家之一。在创作风格上对传统风格的越界以及对主人公嘉莉对社会、家庭道德越界的展示表现了作者对社会制度的不满和批判,但我们不能就依此定论他是一个社会批评家,企图玷污他的国家及其意识形态的危险分子。正相反,他这样做不仅不是为了颠覆,而是为了调整意识形态内部的关系,为进步的和符合新的经济发展的意识形态摇旗呐喊,在意识形态上巩固当时的政治社会制度。德莱塞在创作《嘉莉妹妹》时正值达尔文进化论和适者生存理论盛行,以生产为主的意识形态正逐渐被消费意识形态代替的时代。消费意识形态“强调花费和物质占有,它削弱了勤俭、节约、自控等传统道德标准”。丹尼尔·贝尔指出,群众性消费“导致了清教伦理让位于消费享乐主义。这种消费享乐主义崇尚享乐和满足的生活方式”。当时的社会文化处于“肆无忌惮的生意手段,如贿赂政客、践踏别人的财产权、过多投资股票甚至敲榨勒索,和倡导‘平等’的社会律法”之间的张力之中。作为一个社会主体,德莱塞毫无疑问深受这些思想的影响。因此,《嘉莉妹妹》一方面表现了嘉莉的追求上进的形象,引起了读者的同情和羡慕,另一方面,又表明了对与嘉莉类似人物的违法和不道德行为的批评和抑制。所以《嘉莉妹妹》这部小说表明,我们不能简单地将德莱塞归类为社会批评家或坚持现存制度的保守分子,而应把他看成是对新兴的消费意识形态表现出复杂态度的作家。一方面,他对于代表新的消费意识形态的越界行为表示赞同,另一方面,他又害怕这些越界会破坏社会的稳定,所以倡导对它们进行抑制。 消费意识形态旨在诱导或鼓励人们摆阔性的消费。这种文化所倡导的道德标准是,有钱建豪宅、买昂贵服装、吸引和占有最美的女人在道德上就是正确、有价值的。这时的物品就像鲍德里拉所说的那样已经成为地位的象征,而不是仅仅满足基本的需要。因此,人们应该听从本能的驱使,“作为消费者的人将享乐看成是自己的义务,享乐和满足就像是一种事业”。鲍德里拉指出消费意识形态的欺骗性在于其“倡导的满足、富裕、享乐和‘冲破节俭的旧樊篱’”它使我们相信我们已从英雄的生产时期进入欢乐的消费时期。德莱塞写《嘉莉妹妹》时,美国妇女已开始受到消费主义影响。她们已开始向传统道德标准挑战:她们不再相信“妇女的责任是生养孩子”,“妇女生来就是做母亲的好料子”等信条。相反,她们认为应该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富有性感,痛痛快快地享受性生活。于是,她们“为取悦丈夫,就极力挑选化妆品和具有魅力的衣服,同时,她们不愿孩子干预自己的婚姻生活”。更为重要的是,她们把自己同丈夫的性关系不再看成是沿袭生命的手段,而是娱乐的经历。 德莱塞在《嘉莉妹妹》中正是表现了这种消费意识形态。妇女、服装和豪宅已成为地位和权力的象征。有些批评家认为嘉莉妹妹是个淫荡的女人、道德败坏的女人,作者忘记了自己的崇高责任。这样的评论有其一定的道理,但这些批评家忽视了这样的事实:德莱塞以艺术的方法表现主人公对女人、宅第和艺术品的追求,旨在表现他崇尚人的本能和享乐,表现他对新兴的消费意识形态的赞同和宣传。在这种意义上说,《嘉莉妹妹》不是对资本主义制度的颠覆,而是对其进行宣传,因为人们对舒适和享乐的追求无疑会刺激经济进一步的发展。 重新审视消费在小说中的作用,我们不难发现,消费弥补了社会能力的缺乏,并表达了乌托邦式的思变。费谢尔(Philip Fisher)说,德莱塞的作品是一种大众化通俗艺术。在费谢尔看来,德莱塞的作品不仅没有反驳大众意识形态,而且使读者在一个新的消费品世界中感到习以为常。在《嘉莉妹妹》中,德莱塞把婚姻和家庭生活变成了市场主题。当嘉莉乘火车到芝加哥时,小说一反把中产阶级家庭视为远离市场的地方的叙述方法。嘉莉和前来欢迎她的姐姐拥抱时,她感受不到火车上与德鲁埃在一起时的那种充满情爱的气氛。她发现自己被冷酷的现实所包围。汉森这个工人阶级家庭所住的房子并不是远离市场的安全港湾,而是与工厂连在一起的。汉森邀请她来同住,主要是为了使她能为他们承担一些房租,另外,汉森夫妇不愿在享乐或任何与工作没有关系的东西上花钱。他们一点点地攒钱,只是为了实现购买财产的长远计划。他们常常迟迟不愿满足自己的渴望。当嘉莉离开汉森家时,家庭生活与工作伦理已不再是叙述的中心了。本来汉森认为嘉莉来城市工作肯定要得到回报。嘉莉很快发现“挣面包”的想法是荒谬的,而留下一些东西可供出售才是极为重要的。为了逃避汉森家和工厂里周而复始的单调工作,嘉莉发现她惟有自己的身体好出卖以换取德鲁埃那两张软软的、漂亮的十美元绿色钞票。另一个主要人物赫斯特伍德,虽然属于不同阶级,但他的家仍是工作的延伸。他的工作要求他是活生生的广告,他的家庭挥霍消费是他成功和富裕的一面旗帜。嘉莉极力逃避工人阶级生活带来的幽闭恐怖,走出汉森家的公寓,进入推销员德鲁埃的世界。而赫斯特伍德则极力逃避呆板、索然无味的中产阶级家庭生活,走进有名流交谈的地方。 嘉莉在前往芝加哥的火车上,脑子里充满了对物的梦想,而不是做苦工。德鲁埃则像伊甸园中的蛇一样,扮演了勾引人的角色。他的绵绵絮语引起了嘉莉对物的欲望。德鲁埃把芝加哥这个城市描绘成琳琅满目的大商场。他自己的外表装束也是一则很好的广告:“那只鼓鼓的钱包,那双锃亮的棕黄色皮鞋,那身漂亮的新套装,还有他举手投足时的那副派头,在她脑海里模模糊糊构筑起一个富有的世界”。(第7页)他好像是物的特使。 过去一般认为,家庭是远离市场的,在《嘉莉妹妹》中,满是消费品的市场成了躲避家庭和工作的避难所。嘉莉于黄昏时分到达芝加哥。当叙述从嘉莉对城市的第一印象移至下班的工人身上时,嘉莉开始渴望享有“卸下工作负担的激动”。劳动者的灵魂在轻轻自语:“我就要自由了。我要到快乐的地方,尽情享受了;那一条条街道,一盏盏街灯,还有那灯火辉煌的宴会大厅,全是为我而设的。那些戏院、礼堂、聚会、安静的大街,飘着歌声的小路——在夜里,这一切都是我的。”(第8页)这种渴望和幻想在嘉莉看到她姐姐那一刻破灭了,因为在她姐姐身上,嘉莉看到的是“生活的艰辛劳苦。”(第10页)虽然嘉莉是来芝加哥工作的,但她却渴望躲避工作。所以,小说将芝加哥分为两个部分:自由的夜晚是消费的时光,而白天是工作的时光。白天冷酷的现实压抑欲望。我们不难发现,许多变化都是发生在夜晚:如嘉莉与德鲁埃同居,与赫斯特伍德私奔等。即使在晚上工作,那也是一种较为轻松愉快的事。 嘉莉到达芝加哥的第一天去求职时,那些大街犹如一堵堵神秘的墙壁,把她排斥在丰富的物品之外。她在市区游荡寻找工作时深感自己微不足道和无能为力,“到处都显示着她所无法理解的力量与势力,使她不知所措。”(第15页)然而,嘉莉并未甘于碰壁,而是积极进取,努力在这个令人难以捉摸的城市寻找立足点。她将这个庞大城市中令人生畏的社会结构降级为可控制的消费话语,将城市看成是个可与她对话的可捉摸的商品陈列柜。她想像不出生产中的劳动者情形,也不问“他们做什么生意,怎样工作,最后是怎样的结果”等。她只是在想像“那些遥远的大人物……整日数钱,穿戴华丽,出入坐马车”。(第16页)对商品和快乐的欲望驱使着嘉莉的行动。她愿意和沉默寡言的姐夫辩论,提出应花钱去剧院,而实际上她当时还无勇气到一家公司去求职。她第一次进一家百货公司时,“她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这个城市都拥有些什么,那就是财富、时髦、安祥和自在——女人的装扮应有尽有。她内心充满了对穿戴和美貌的渴望。”(第22页)商店里的商品激起了嘉莉对一个没有实现的理想世界的渴望。 商品明显弥补了人在社会中的无能为力和无权。在家里,赫斯特伍德是没有权力的,因为他的家庭虽然富裕,极度享受着挥霍性消费,但在社会上缺少权力。既然他妻子和孩子都渴望进入上层社会,即银行家和工业家的阶层,赫斯特伍德在家里的权威性就受到怀疑和挑战。赫斯特伍德的模糊社会地位使他家人产生了他无法满足的欲望。他的无能继而又引起家庭不承认他的家主地位。作为一位权威人士,他对于越来越无法控制和无法理解的世界非常恼火,同时,他也从来没有控制过他的家庭。赫斯特伍德虽然在家里和社会上没有权力,但他的漂亮衣服、干净的亚麻制品、珍宝,使他悠然自得,自我感觉良好。这就弥补了无权力这一缺憾。另外,我们由此可以把他对嘉莉的情感看成是对他失去家庭权威的补偿,而不是浪漫式的爱情。嘉莉在赫斯特伍德眼里明显是个高级商品,可以表明他的身份、地位和权力。例如,嘉莉身上最使赫斯特伍德着迷的地方是顺从:举止上没有任何大胆的表现。生活还没有教会她统治。他初次感到家里开始失控时,自我安慰地想:家里的事由它去吧,反正外面有嘉莉呢。 从上面简短分析中可以看出,《嘉莉妹妹》中的人物总认为商品能够给他们带来满足,但每当获得所求商品时又产生不满足,从而又渴望得到新的商品。科林·坎贝尔在《浪漫主义伦理》中说,消费文化源于对物的不可抵制的欲望。在他看来,传统的享乐主义“将获得物质视为减轻不适的手段”,而现代享乐主义“则将与物的联系想像为引起使人快乐的不适的手段”。也就是说,现代享乐主义者“每当他们接触到现实就退缩,不断地将白日梦向前推移,使它们附属在新的物上,最后又从这些已获得的物上移开”。在谈到消费意识形态的危害性时,帕兰梯说:“消费意识形态不仅伪造出虚假的需求,而且以假乱真。例如,它宣传友谊、爱情、赞同、愉快,为自己和家庭寻找安全,摆脱单调乏味等。这些东西是人们极为关注的。消费意识形态更为有害的地方是它勾起我们挥霍消费欲望之外,还像媒介和其他虚假的意识一样,使人们误以为这些就是自己的真实而又不可满足的需求。”德莱塞表现人物不满足现状、背离传统社会道德标准、追求无尽的物质享受,正是表明了作者对当时旧的生产意识形态及其所倡导的其他行为准则持批评态度,而对于新兴的消费意识形态则持赞同态度。当然,我们必须承认,德莱塞并非我们想像的这么简单。他对于消费意识形态的态度其实是复杂的。例如,他对于那些追求挥霍性消费人物最终穷困潦倒的刻意描写及对嘉莉获得物质上的满足后不知所措的表现都说明作者对消费意识形态的怀疑。另外,对于运用不道德手段,尤其那些危害国家制度的手段,德莱塞是采取抑制态度的。例如,他对赫斯特伍德从公司保险柜里偷钱这一举止明显持不赞赏态度。批评挥霍性消费和不利于整个制度稳定的颠覆性行为这一思想在他的后来作品中表现得异常突出。可以说,在《堡垒》(1946)和《斯多葛》(1947)中,他已完全转向对超验精神世界的追求。总之,将德莱塞的《嘉莉妹妹》放在消费文化的语境中解读可以帮助我们从一个新的视角挖掘出新的意义。作为生活在现实中的具有主体性的作家与当时的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双向互动的关系,而不是我们原先所认为的单一性关系。也就是说,作家在受到当时的历史、思想和文化的影响的同时,也通过作品对当时的思想及意识形态产生影响,修正和调整意识形态内部的关系。
简介:《变密度条件下地下水模拟优化研究与应用》系统地介绍了新开发的变密度条件下地下水模拟优化模型SWT-GA及其并行计算程序的设计原理、开发技术和实现方法,描述了美国阿拉巴马州Baldwin县南部墨西哥湾附近滨海含水层海水入侵建模方法、过程和结果,并且通过将新程序应用于美国阿拉巴马州Baldwin县南部墨西哥湾附近滨海含水层海水入侵防控研究,展示了其应用价值。全书分5章,内容包括:绪论,海水入侵模型的建立,变密度地下水模拟优化模型,并行技术的引进和实现,地下水开采优化管理。 《变密度条件下地下水模拟优化研究与应用》可供水文水资源、水文地质学、环境地质学等科研和教学部门的有关人员阅读参考。
简介:A renewed interest in issues of trade policy has arisen in response to the political ramifications of the trade deficit and the widespread belief that other governments routinely engage in "unfair" trade practices which put US industries at a disadvantage. Baldwin, (economics, U. of Wisc.) presents a collection of essays which are particularly timely with the world's nations now entering into a new round of GATT negotiations towards the reduction of trade barriers.
International bidding case study
作者: (英)[A.鲍德温]Andrew Baldwin等著;王辉,孔德权译
出版社:人民交通出版社,2000
简介: 本书介绍了承包商收到的合同文件及各种文件的内容和含义,投标时应考虑的因素,施工成本的计算方法,如何确定最终的标价和标书递交的有关内容。
简介:This resource helps adults explore the issues of discipleship and theology through guided interaction from selections of American literature. Listening for God includes excerpts from the works of eight contemporary American authors supplemented by author profiles, and discussion and reflection questions. Included are selections from: James Baldwin Sue Miller Robert Olen Butler Doris Betts Michael Malone Allegra Goodman Alice Elliott Dark Kent Haru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