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一朵玫瑰：二十世纪爱情名诗导读
作者： 杨景龙
出版社：河南文艺出版社 2017年10月
简介：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爱情是男人和女人zui深情的告白，是人世间zui能创造奇迹的能量，也是文学艺术永恒的主题。
鲁迅、徐志摩、林徽因、卞之琳、何其芳、余光中、郑愁予、席慕蓉、舒婷、海子等20世纪文坛名家，邀你一起品味爱情花园那醉人的芳香、多彩的风姿，痴与嗔、痛与虐，沉沦与飞扬。
【目录】
刘大白 邮吻
鲁迅 爱之神
胡适 应该
徐志摩 雪花的快乐
偶然
邵洵美 我是只小羊
闻一多 红豆（之十）
红豆（之四一）
李金发 记取我们简单的故事
冰心 一句话
俞平伯 假如你愿意
刘梦苇 铁路行
应修人 妹妹你是水
汪静之 蕙的风
潘漠华 寻新生命去
林徽因 情愿
胡也频 愿望
冯至 我是一条小河
戴望舒 雨巷
有赠
蓬子 在你面上
苏金伞 埋葬了的爱情
阿垅 无题
卞之琳 无题（之一）
何其芳 预言
罗衫
金克木 邻女
覃子豪 距离
纪弦 你的名字
如果你问我
黄金的四行诗
严辰 接吻门
陈敬容 假如你走来
穆旦 诗八首（之六）
郑敏 渴望：一只雄狮
曾卓 有赠
桓夫 风筝
闻捷 苹果树下
舞会 结束以后
黄永玉 献给妻子们
余光中 等你，在雨中
碧潭
下次的约会
双人床
小褐斑
洛夫 我在水中等你
铁依甫江 唱不完的歌
流沙河 情诗六首（之二）
郑玲 昨夜一千年
痖弦 秋歌
邵燕祥 银婚
郑愁予 错误
林子 给他（之一）
给他（之二）
刘湛秋 接吻是上帝创造的奇迹
任洪渊 她，永远十八岁
黑陶罐里清莹的希望
林泠 阡陌
高準 香槟季
夏云 一次分手
夐虹 死
诗末
席慕蓉 一棵开花的树
盼望
白鸟之死
张错 茶的情诗
乔林 等待语言
古苍梧无题
张烨 外白渡桥
北岛 雨夜
黄昏，丁家滩
伊蕾 陌生人之间
野餐
我的禁区荒芜一片
舒婷 致橡树
四月的黄昏
雨别
船
神女峰
利玉芳 古迹修护
天洛 书法
马丽华 日暮
我说，我爱，但我不能
渡也 顽癣
孙玉洁 少女的心
于坚 作品51号
翟永明 独白
夏宇 疲于抒情后的抒情方式
王西艾 邂逅
李勤岸 夫妻
潞潞 两个画家
靳晓静 不，永远不
小君 我要这样
唐亚平 黑色睡裙
黄殿琴 说完了的故事
海子 四姐妹
张小波 这么多的雨披
辛茹 曾有一朵玫瑰
唐欣 中国*爱情方式
王晓丹 朝夕河
附录：百年歌哭诉悲欢
——20世纪中国爱情诗初论
【免费在线读】
徐志摩
徐志摩（1896—1931），笔名云中鹤、南湖，浙江海宁人。1916年入北京大学，1918年夏留学美国，1921年于英国剑桥大学研读政治经济学，获硕士学位。回国后任北京大学、南京中央大学教授。1921年开始写诗，1926年与闻一多、朱湘等人在《晨报》副刊上创办《诗镌》，1928年与胡适、梁实秋等创办《新月》，系新月派代表诗人。1931年11月19日乘飞机在济南附近遇难。著有诗集《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云游》等。
雪花的快乐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扬，飞扬，飞扬，——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寂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
飞扬，飞扬，飞扬，——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等着她来到花园里探望——
飞扬，飞扬，飞扬，——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赏析】
志摩曾经十分率真地说过：“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就有爱；没有别的天才，就是爱；没有别的能耐，只是爱；没有别的动力，只是爱。”（《爱眉小札》）对于志摩来说，爱是他人生中占据支配地位的主题，是他“生命的中心和精华”，是他个性的鲜明标志。此诗中翩翩飞扬、潇洒快乐的雪花，正是当年操持着单纯的人生理想的诗人的化身。
与志摩相知*深的胡适，曾对志摩一生的追求做过一个概括，认为他的单纯的人生理想就是“爱、自由、美”的“三位一体”，“爱”在其中占据首位，“爱”是他生命的象征，是他的宗教，他的上帝。梁实秋则更具体直接地指出：诗人“三位一体”的单纯理想落到实处，就是“与他所爱的一个美貌女子的自由结合”，就是“浪漫的爱”。这首诗的中心意象“雪花”，认清了自己的方向，“不去那冷寂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只轻盈地飞向“那清幽的住处”，飞向散发着“朱砂梅的清香”的“她”的身上，“沾住了她的衣襟”，“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你看，这一朵雪花的追求，不就是诗人单纯的人生理想的具体落实吗？对雪花不停地飞扬，飞上一个女子的衣襟并溶入她的心胸的描写，不就是诗人渴望“与他所爱的一个美貌女子的自由结合”的“浪漫之爱”的形象展示吗？
当然，在理解这首诗的时候，还应该读出其中超越的一面。由于诗人的“爱”是与“自由”和“美”三位一体、密不可分的，而“爱”又被诗人奉为宗教与上帝，所以，雪花的追求就不仅是狭义的男女之爱的追求，雪花的追求，还包含着诗人对自由与美的人生极境的追求，从而成为诗人的人生信仰的象征。恰如茅盾所说：“志摩的许多披着恋爱外衣的诗，不能够把它当作单纯的情诗看的；透过那恋爱的外衣，有他的那个对人生的单纯信仰。”（《徐志摩论》）
这首诗的句式既整饬匀称而又伸缩自如，随着雪花翩翩飞扬的咏唱，形成了轻盈舒缓的节奏和旋律。雪花是明净、轻柔、单纯、快乐的，物象的这一鲜明特色，也就是此诗的总体格调。
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然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惊讶，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赏析】
强调必然，强调缘分，希望在对方心里占据位置，好让对方记住自己，这种“求合心理”是恋爱中人常有的心态。这首诗一反常态，强调偶然，强调差别，不想在对方心中占有位置，希望对方忘掉自己，这种“求离心理”较为少见，使这首情诗显得新鲜别致。
两节诗由两个比喻构成。*节把我与你的关系比喻成云和水的关系，第二节把我和你的关系比喻成两只夜航船的关系。天空里的一片云，飘游不定，投影于水波中是偶然的；夜海上的两只船，相向驶来，相逢于大海上也是偶然的。诗人用这两个比喻，反复强调你我之间相逢相识的偶然性，劝说对方把自己忘掉。
与那种胶着黏糊的恋情相比，此诗的爱情态度显得潇洒超脱。这一方面是由于诗人为人的洒脱与诗风的洒脱，更主要的，当是出于诗人对“你”的挚爱与体贴。力劝“你”把“我”忘掉，一定是我们之间的爱情会给“你”带来烦恼和痛苦，而“我”又不忍心让“你”为此而承受烦恼痛苦的折磨，所以劝“你”把“我”忘掉，以使“你”从恋爱关系的困境中解脱出来，而“我”则甘愿独吞爱的苦果。萍水相逢的人生际遇，雪泥鸿爪般行踪无定，“我”曾有幸映入过“你”清澈的波心，曾有缘与“你”相逢在茫茫夜海之上，并且互放光芒把对方照亮，这已然令“我”深感欣慰了。这首新鲜别致的情诗，表现了诗人超越一己之私、转为对方着想的高尚情怀。
作为新月派的代表诗人，徐志摩这首诗体现了典型的新月风格。两节诗之间的句数字数大致相等，节奏均齐谐调，两个比喻意象富于画面感，实践了此派对于诗歌“三美”的理论要求。
邵洵美
邵洵美（ 1898—1975），浙江余姚人。著有诗集《天堂与五月》《诗二十五首》等。
我是只小羊
我是只小羊，
你是片牧场。
我吃了你我睡了你，
我又将我交给了你。
半暗的太阳，
半明的月亮。
婴孩的黑夜在招手，
是小羊归去的时候。
小羊归去了，
牧场忘怀了。
我是不归去的小羊，
早晚伴着你牧场。
【赏析】
邵洵美是现代唯美派诗人，沈从文在一篇评论里曾说他的诗“赞美生，赞美爱，然而显出唯美派的人生的享乐，对于现世的夸张的贪恋，对于现世又仍然看到空虚”。这首情诗，就很能体现沈从文所指出的这些特点。
“小羊”与“牧场”的比喻，为恋情的抒写搭起了一个框架，为爱情双方建立起一种联系。以下的诗句就是在这个框架之内、在这种联系之中渐次展开的。“我吃了你我睡了你/我又将我交给了你”，既写出了恋爱双方的互相依恋，又散发出浓重的人生享乐气息。它还在更深的层次上，启示着爱情关系中的得到与失去、奉献与获取的辩证逻辑：“小羊”吃了牧场，睡了牧场，是得到和获取；但小羊在吃睡时，把自己交给牧场，就意味着失去和付出。同样，“牧场”被吃被睡，是失去和付出，但同时牧场也拥有了小羊，就是得到和收获。得到的同时就伴随着失去，奉献的同时也伴随着获取。因此，恋爱双方不必患得患失。得失之间，随缘而已。于此可见这片“牧场”对“小羊”的魅惑巨大的吸引力。
诗用比兴手法，以牧歌的调性抒写爱情，风格平易清浅，但又浅而能深，细细品嚼，还是很有兴味的。
闻一多
闻一多（1899—1946），湖北浠水人。1912年入北京清华学校，1922年赴美留学，1923年出版诗集《红烛》，1925年回国，1928年出版诗集《死水》，是新月派代表诗人之一。曾先后在国立青岛大学、清华大学、西南联合大学任教，研究神话、《诗经》、《楚辞》、乐府和唐诗，受到学术界的普遍赞誉。
红豆（之十）
我俩是一体了！
我们的结合，
至少也和地球一般圆满。
但你是东半球，
我是西半球，
我们又自己放着眼泪，
做成了这苍茫的太平洋，
隔断了我们自己。
【赏析】
组诗《红豆》，写于1922年12月中下旬，是闻一多留学美国时思念妻子的感情结晶。关于这组诗的创作情况，闻一多在该年12月26日致梁实秋的信中云：“放寒假后，情思大变，连于五昼夜作《红豆》五十首。现经删削，并旧作一首，共存四十二首。”对创作上不肯率尔出手的闻一多来说，如此高速度是个例外，足见他此时激情之饱满，灵感如潮涌，已然进入创作的“酒神状态”。
但迷狂的情思似乎并没有妨碍诗人的机智和巧思。《红豆》第十首就是充分运思的产物。从结构的角度看，此诗的前三行欲抑先扬，写自己和妻子结合为一体，“至少也和地球一般圆满”。夫妻能够圆满地结合为一体，揆以情理，应该是很幸福的。但是且慢，虽是一个圆满的地球却各分东西，何况在东西半球之间，还有眼泪汇成的太平洋，“隔断了我们自己”。在抒写离愁别绪时如此取象设喻，比拟夸张，实在是匪夷所思，古今少有。喻象的巨大，使得此诗的感情抒发显得深沉浑茫，元气淋漓。
红豆（之四一）
有酸的，有甜的，有苦的，有辣的。
豆子都是红色的，
味道却不同了。
辣的先教礼教尝尝！
苦的我们分着囫囵地吞下。
酸的酸得像梅子一般，
不妨细嚼着止止我们的渴。
甜的呢！
啊！甜的红豆都分送给邻家作种子罢！
【赏析】
创作《红豆》时的闻一多，“认为只有男女间恋爱的情感，是*热烈的情感，所以是**真的情感”（《〈冬夜〉评论》）。闻一多到美国后，离开了一个受传统文化束缚的家庭、社会环境，进入一个男女之间关系、交往自由的现代社会，从前被压抑的夫妻恋情，不断地升温、发酵，终于蒸发出了这组情真意切、缠绵浓烈的情诗——《红豆》。
诗人在第四十一首中带有总结性地说：虽然都是相思的红豆，味道却不相同：“有酸的，有甜的，有苦的，有辣的。”那么，辣的先教礼教尝尝，苦的我们自己吞下，酸的我们嚼着生津止渴，甜的都分给邻家去作种子。对不同味道的红豆的不同处理方式，显示了“五四”一代青年反抗封建礼教的叛逆精神，荷担人生痛苦的勇气魄力和为他人为大众谋幸福的崇高博大的人性人道情怀。这首带有对组诗进行总结性质的诗，升华了离别相思的儿女之情，具含着深刻重大的思想意义。
李金发
李金发（1900—1976），原名李淑良，广东梅县人。象征派代表诗人。1919年到法国巴黎艺术学院学习雕塑。1920年开始写诗。1925年回国，曾任国民政府任外交部秘书。1946年任中国驻伊拉克大使馆代办。1951年去美国。著有诗集《微雨》《为幸福而歌》《食客与凶年》，诗文合集《异国情调》等。
记取我们简单的故事
记取我们简单的故事：
秋水长天，
人儿卧着，
草儿碍着簪儿，
蚂蚁缘到臂上，
张皇了，
听！指儿一弹，
顿消失此小生命，
在宇宙里。
记取我们简单的故事：
月亮照满村庄，
——星儿那敢出来望望，——
另一块更射上我们的面。
谈着笑着，
犬儿吠了，
汽车发出神秘的闹声，
坟田的木架交叉
如魔鬼张着手。
记取我们简单的故事：
你臂儿偶露着，
我说这是雕塑的珍品，
你羞赧着遮住了
给我一个斜视，
我答你一个抱歉的微笑，
空间寂静了好久。
若不是我们两个，
故事必不如此简单。
【赏析】
李金发是“五四”时期较早专心写作情诗的一位诗人，他的诗集里*多的是情诗。他称自己的情诗是“公开的谈心”，寄望这些作品“或能补救于中国人两性间的冷淡”（《为幸福而歌•弁言》）。这说明他创作情诗的动机，是反对封建礼教对人性的压抑，具有时代的进步意义。
自“五四”以来，李金发一向被视为中国*个象征派诗人，他既横向移植19世纪末欧洲象征派诗人诗作，又受我国中唐诗人李贺、卢仝险怪诗风的影响，其诗常被人诟病为“晦涩、消沉、破碎”，有人甚至说：“如果要从他的诗集里找出一首文情并茂或结构完整的诗，的确是比较困难的。”（孙琴安《现代诗四十家风格论》）“比较困难”是事实，但是并非找不到，像这首《记取我们简单的故事》，就是一首“结构完整，文情并茂”的情诗。
当然，我们也应该看到，如果一味地清新纯美，简单明朗，而没有神秘，没有阴影，也就不是象征派诗人李金发了。事实上，在这首对李金发来说也许是*简明的诗中，仍不乏哲理暗示的幽深。蚂蚁的被弹死，一个微小的生命顿时在茫茫的宇宙里消失，对比反差巨大，蕴含着人生无常的感喟。乡村月夜言笑晏晏之际，听到汽车“神秘的闹声”，看到“坟田的木架交叉/如魔鬼张着手”，拥有的实在与不可知的身外，生命的欢乐与死亡的阴影，相互交错，则暗示一切的美好存在终归消逝。这样，就使得这首诗在亲切自然的清新白描里，仍然具备了象征诗的深度与质地。
冰心
冰心（1900—1999），本名谢婉莹，福建闽侯人。1919年开始发表作品，1921年加入文学研究会，1923年赴美留学。1926年回国后在燕京大学、清华大学任教。抗战胜利后去日本，1951年秋回国。曾任全国文联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等职。著有诗集《繁星•春水》，散文集《寄小读者》等。
一句话
那天湖上是漠漠的轻阴，
湿烟盖住了泼剌的游鳞。
东风沉静地抚着我的肩头，
“且慢，你先别说出那一句话！”
那夜天上是密密的乱星，
树头栖隐着双宿的娇禽。
南风戏弄地挨着我的腮旁，
“完了，你竟说出那一句话！”
那夜湖上是凄恻的月明，
水面横飞着闪烁的秋萤。
西风温存地按着我的嘴唇，
“何必，你还思索那一句话？”
今天天上是呼呼的风沙，
风里哀唤着失伴的惊鸦。
北风严肃地擦着我的眼睛，
“晚了，你要收回那一句话？”
【赏析】
一句话，贯穿了四个季节。足见诗人对待情感之事的矜持、认真态度。
行句匀称的四节诗，分写一年四季。贯穿了一年四季的生命历程的“那一句话”，让“我”拿不起又放不下的“那一句话”，到底说的是什么？诗人终究不曾告诉我们，我们其实也无须去追问。“那一句话”，就藏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又出自每一个人的口。重要的是，说出时是否慎重，说出后是否省思，说过了是否后悔。
值得注意的是“风”，在诗中地位特殊，既暗示季节，又扮演角色。它在春天沉静温存地提醒我，它在夏夜不无惋惜地放纵我，它在秋夜理解宽容地安抚我，它在冬天严肃认真地告诫我。“风”是“导师”，还是“同谋”？是“对话者”，还是“监护人”？
关于此诗的理解，诗人曾讲过“本事”，但按“本事”落实，未免有损婉美的诗意。因此，还是忽略“本事”，来个“读者何必不然”为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