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之九死一生
作者: 李润平著
出版社: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出版社,2006
简介:“死亡角落”
液输完了,我正在想我该怎么办的时候,那个战士带着几个人钻进了手
术棚,他小心地拉下我的背心,又拿起了从废墟里出来就一直跟着我的被子
,轻轻地盖住了我的上身,撩开棚边,把我抬了出来。
我顿时感到了凉意,又是一个凌晨了,有微微的风。还星星点点地下着
小雨。
“班长,咱们去哪里?”一个战士叫跟我一起进手术棚的那个军人,原
来他是一个班长,他抬头望望天,又看看手术棚周围一堆一行的人,说:“
抬远点,找一个避雨的地方。”
这会儿我才看了周围的一切:到处都是人,有坐着的,有躺着的,有的
就在小雨中淋着,有的盖了块塑料布,也有搭起了小棚的。
班长走在前边,一步一停地往前挪着。
他不停地喊着:“老乡,劳驾让一让!小心,躲着点,可别踩着了!”
到了实在过不去的地方,他们就把床板放在膝盖上等一会儿。也就是几十米
的路,竞走了半个多小时,这使我想象出把我抬进来时要有多么的艰难。我
想问一下是不是他们抬我进来的,他们根本顾不上。其实问是多余的.那班
长手术时一直都在我的身边,不是他们把我抬进来的还能有谁呢?可能还是
考虑安全因素,他们没有把我放在建筑物的下边,而是把我放在了一个有一
段短墙的角落里。那里已经有一些人横七竖八地躺着,人不多,也可能都睡
着了,静得很。
他们把我放下以后,班长示意那个穿雨衣的战士,把雨衣脱了下来,盖
在了我的身上,他告诉我,一定要挺住,明天来看我!也许是远离了人群
,也许是夜深了,逝去了白天的喧嚣,静下来了,而且静得寂寞,静得可怕
。危及生命的内伤解决了,我如释重负。虽然两腿的肿胀越来越厉害,而且
由于腿的肿胀引起的疼痛也越来越揪心,但是毕竟没有了死亡的威胁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洗去了空气中的浑浊,淋出了一片清凉。虽然显得潮
湿,却没了混沌的感觉。我合上眼,睡不着觉,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地映现
出一整天的经历。先是觉得自己很不幸,家在百里之外,却赶上了唐山大地
震,还受了重伤,几乎失去生命。继而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而且是不幸中
的万幸,身体遭受了如此沉重的创伤,完全丧失了自救的能力,是那么多的
好心人给了我那么及时的救助,使我死里逃生,这简直就是奇迹,我怎么能
说不幸运呢!
我在想着明天,明天一定会是一个艳阳天。
经过一整天的时间,地震的情况党中央、国务院肯定弄清楚了,不会别
的地方也都地震了吧。我想,不会的,中国有那么大,哪里可能都地震呢?
我又记起了高中时政治课老师给我们讲农村包围城市和游击战争的战略战术
时的话,中国是一个大国,地大物博幅员辽阔,有高山峻岭,有江河湖海,
有广袤的土地,有茂密的森林。所以,中国革命在面临巨大困难时也存在着
希望的曙光,正所谓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地震也是如此,只
要北京没事,唐山的救助就没问题。毛主席、党中央一定会派更多的力量来
解救唐山,我一定会好起来的。想着想着,渐渐地我进入了梦乡:我梦见回
家了,看到了老母亲,我又变成了一个小孩子,依偎在妈妈的怀里,和妈妈
述说着我在唐山的林林总总,诉说着这些幸与不幸。我又沿着清清亮亮的沙
河,向着碣石山奔跑,我又自由了,我高兴极了,我多么希望梦想成真啊!
可是,阵阵伤痛还是搅走了我的美梦。我感到腿痒得厉害,又涨痛得揪
心。我想用手挠,可抬眼
一看,吓了一跳:两条腿肿得都有腰粗,好像一用力就会破水似的,我停住
了手。
天已经亮了,果然是个好天气。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云。我的心情好
了许多。我歪过头,看了看我的两边,七八个人还睡着。远处,已经人声鼎
沸,受了伤的人与伤痛抗争着,没有受伤的人为生存忙碌着。
我心中默默地叹服,人的力量是最伟大的,只要有人在,不管是健壮的
人还是残缺的人,都会出现活力和生机!我特别想和人说话,我伸出了我的
右手,拉了拉旁边躺着的一位老者的手,轻轻地叫着:“大伯,大伯,您醒
了吗?”他没有一点反应,我又拉他一下,还是没反应。我又扭过头来向左
边的那个人喊:“师傅,醒了吗?天亮了!”他也不应声。
没人理我,我只好又向远处看:偌大的空场,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人,
还搭起了许许多多的棚。有很多的人不是伤员,有的是来照顾受伤的亲属,
有的干脆就是来机场逃生。我看到就在我昨天躺的地方,在那排平房的前边
有军人支起了两口大行军锅,他们在忙碌着,有人在填火,有人在搅锅,也
有人在盛粥,好多人围了过去,我用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里也升腾了
一种吃的愿望,我知道,那是奢望。我又扭过头来,还是叫那个老人,我又
拉住他的手,他还是没有动静。我感到不太对头。同时我又觉出来老人的手
很凉,我明白了,他已经“过去”了。
“别叫了,他已经过世了。”一个姑娘的带着哽咽的声音传了过来,随
着声音望去,一个穿着一件白色警服的姑娘带着几个人拿着一个用绳子和棍
子绑成的简易担架走了过来,她把一条毛巾盖在老人的脸上,好像是怕把老
人惊醒似地轻轻地抱起老人的头,和另外几个人一起,把老人放在担架上。
她示意他们先走,然后蹲下来对我说:“就你自己在这儿?家里还有别人吗?
”
我先是点点头,然后我告诉她我是外县的,来唐山学习,家里不知道我
,我也不知道家里的情况。
“你不能在这里,这里都是死人,你得上那边去。她说得很平静,根本
不像是蹲在死人堆里和一个半死的人说话,“那边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说着,她用手抻了一下床板,想自己用力把我拖出去似的。可她马上感到这
不可能,因为我一点也不能配合。她把眼光放远,寻找着可以帮忙的人。然
后索性坐了下来,像是安慰我,又像是安慰自己,轻声地说:“北京知道了
唐山大地震。毛主席、党中央都知道了唐山大地震。听说昨天党中央就发了
慰问电。说这场地震挺厉害的,不仅唐山受了灾,天津、北京也都有影响。
不过唐山是震中,死伤最惨重,还有丰南。”
“丰南?就是党校南边的那个丰南?”说到丰南我很敏感,不禁问道。
她点点头:“就是那个丰南,跟唐山一样重。你们那个党校,就在唐山
和丰南的中间,可以算得上震中的震中呢!那边过来的人说所有的建筑物都
塌了,南厂新近盖起来的大厂房一塌到底了,吉祥路裂了缝儿,大树都挪位
了!在那一片你能活下来,可真够幸运的。”
她说的没错,我虽然没有看到大树挪位,但经历了房倒屋塌,也看到了
路边地里的喷水喷沙。那景象也是很可怕的,平地里就拱出个洞,水裹着黄
沙喷涌而出,马上就会产生一种大难当头的恐惧。“这会该好了,只要
北京无大碍,我们就不怕了,那不昨天当天就来了好多的解放军,有北京
部队的,还有沈阳部队的。医疗队也来了好几拨。机场上成立了指挥部,飞
机也可以起降了。等着
吧。很快就会有救了!”
她说到这里,我明显感到了她情绪上的变化,她拥有了信心,充满了希
冀。我很自然地受到了
她的感染。
我猜测她的身份,可能是个警察,但是又显得太年轻,从装束上看,是
个警察。她的脸很白,既有劳累的苍白,也有本色的洁白。她的两眼红肿着
,蕴示着她也经受了失去亲人的切肤之痛。她的话让人感奋.她的声音让人
温馨。
“你等着我去叫人”
不一会儿,她果然带来十来个人,似乎有刚才来过的人。她招呼着把我
抬了出来。嘱咐前边的一个大个子:“把他放到一个人多的地方,显眼就会
有人照顾,最好是离医疗队近一点的地方。”然后,又给我拉了拉被角,才
轻声地说了一声:“走吧!”
她没有走,又回过头来招呼剩下的人们去安顿那些昨天夜里和我躺在一
起的“过去”了的人们。我从抬我的人们的议论中知道了她的确是一个女民
警,地震时她正在值班,大震后她连家都没回。一直在自己的岗位上工作。
刚才抬走的是她的老父亲,老人家到最后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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