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短歌
作者: 周养俊著
出版社:西安出版社,2009
简介:《咖啡时间》是邢世嘉第四本关于西方文化的文集。这本文集的一个最大特点,就是所收的文章大都涉及欧洲的名城、名店、名胜、名景、名人、名著、名画、名物。凡被冠之以“名”者,必为文人追捧,必为世人熟悉。文人越追捧,世人越熟悉;世人越熟悉,文人便越难写出新意。所以,老道的文人对这类老题材是不会轻易去碰的。但邢世嘉似乎是没有这方面的担心,他只管写,最终写出了一本书来。
邢世嘉的所写,不是对游历的记录,不是对景物的再现,不是对史料的重复,而是表达他独特的“发现”。他总能从司空见惯的事物中“发现”被遮蔽的文化积层。威尼斯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看过,被多少文人写过,但邢世嘉把视线投向被别人忽略了的细枝末节,发现文学艺术家“是家欧洲人心中的宝贝,是威尼斯的财神爷,凡是生意兴隆的地方都有他们在场。”(《威尼斯商人卖什么》)。读了邢世嘉的这篇文章,又回过头重读朱自清的《威尼斯》,我切实感到了名家的局限,后生的可畏。邢世嘉的可畏在于他的洞察力和穿透力,他的“发现”无论是从侧面着眼还是从背面着眼,总能透过表象直指事物的核心。对教皇国梵蒂冈的发现就是如此,他先是“觉得”“上帝是个大老板”,通过由表及里步步深入,最终发现了真相——“有人在以上帝的名义做买卖”(《上帝是个大老板》)。这篇短文以幽默的笔调、奇妙的联想,举重若轻的叙述,把一个神圣的世界彻底世俗化,是一篇难得的集思想性、趣味性、批判性于一体的散文佳作。
巴黎圣母院是世界上最知名的天主教堂、巴黎最著名的名胜景点,被文人们掘地三尺、反反复复地写过。但在我的阅读视域里,只有邢世嘉把作为建筑的巴黎圣母院与作为文学的《巴黎圣母院》对接起来,进行关联性审视。在两座人类文明高峰的相互映射下,他发现雨果的《巴黎圣母院》是人类的一部圣经,而“卡西莫多身上所体现出的正义与善良,正是全人类应共同恪守的教义”(《带一本书去巴黎圣母院》)。
在邢世嘉的“发现”中,常常带着奇思妙想。比如他在德国莱比锡城的奥尔巴赫地下酒馆,“发现”歌德“一边大口地喝着啤酒,一边打量酒馆的绘画和雕像,浮士德借用魔力遨游世界的情景一幕接一幕地出现在他眼前。他的灵感就这样被酒馆所营造的诡异气氛激活了,《浮士德》诗剧由此埋下了注定要萌芽的种子”(《歌德与奥尔巴赫地下酒馆》)。这样的情景描写,在德国文学史中找不到,在歌德的传记找不到,完全是出于邢世嘉的想象。而结合上下文来看这一虚构的情节,却又是那么合乎逻辑,合乎艺术真实。在历史空白处的想象,是一种假想。邢世嘉的这一假想不仅丰富了文章本身的意趣,也为文学史的研究提供了方向性思路。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这篇两千来字的短文中,还隐含深沉的哲学意味:酒馆激发了歌德的灵感,歌德也给酒馆带来了名气。名人与名景(名店)的相互成就,在邢世嘉的这部文集中不乏例证,《在莎士比亚书店等你》《名著造就名城》《圣拉查尔火车站》即是。但歌德与德国莱比锡小城的这家酒馆发生关系,似乎知道的人并不多,这家酒馆也远未达到被世人所知的程度。在网上搜索,“奥尔巴赫地下酒馆”多出现在歌德的作品中,而作为现实中的酒馆,不仅出现在网上的次数少之又少,而且都是走马观花式地一带而过。这么看来,邢世嘉算是这家酒馆的修史人和文化价值的挖掘者。它遇到歌德是它的幸运,遇到邢世嘉,同样是它的幸运。
面对平常的事物,邢世嘉总能看到隐藏在深处的美。在欧洲接受宴请,吃完了餐桌上所有的面包片、火熏肉和蘑菇汤,而“吃的欲望还在肆无忌惮地滋生”,并在突然之间“发现灵魂深处有一种感觉随着烛光一起摇曳。虽然这种感觉是飘忽的,但我却分明感到了一种真实的美。”这种美是什么呢?“欧洲人懂得饱而不思的道理,之所以不让你吃饱,就是让你留下思的空间。思即是欲望,欲望即是美。”他的思维像黄河一下转了九道湾,最后他发现“对于中国人桌面上的面子,欧洲人不懂,就像我们不懂他们桌面上的美学一样。‘面子’是‘中国精神之纲领’(鲁迅语),当然是中国人的专长,欧洲人在这方面的智商并不怎么高。因此他们很有自知之明地让他们的饮食文化远离‘面子’,这就是我们这些在中国吃惯了‘面子’的人,在欧洲吃不上‘面子’的原因之所在”(《吃“面子”与吃“欲望”》)。
《咖啡时间》就像是一个装满智慧的宝盒,打开它,便大珠小珠落玉盘,让人目不暇接。这些珠宝来自异域,来自作者的“发现”和提炼,它们风采各具,美不胜收,不仅让你眼界大开,也带给你艺术上的审美享受。
我和邢世嘉都是陕西人,但我们却是在珠海相识的。那是20世纪90年代末的一个橘色黄昏,我和他坐在面对澳门的巨石如屋、叠如垒卵的珠海板樟山,谈过往经历,谈当下时弊,当然也谈写作。那时的我,在珠海体验生活、兼编当地一本杂志;那时的他,还不是一个职业作家,而是一个策划高手,在给珠海格力电器做广告策划。而此前一年,他刚为当地一家房地产企业做楼盘策划,正是这一单策划业务,促使他从西安移居珠海,我也因此有了认识他并向他约稿的机会。记得他给我写的第一篇稿子是表达他对德国福利政策和就业状态的发现和思考,题目是《失业是福》,我一字未改,全文发表。这是我在这家杂志社编发的最有影响的一篇稿子,被几十家报刊转载,还上了《中国青年报》和《人民日报》。
邢世嘉的“发现”能力来自于他自由的心灵。他是一个为了自由肯放弃名利的人。他当过地方上的党委书记,放弃了;办过报纸,放弃了;开过策划公司,放弃了。后来,他选择了兼职。兼职灵活,进退自如,可自由支配时间,也可自由决定生活空间。据我所知,他兼任过多种颇有影响的媒体撰稿人、栏目主持人、电视策划人,还兼任过一些机构的宣传顾问、大学老师等等。不过,对他来说,兼职再多,都只是生活的插曲。旅行、读书和写作才是他生活的主旋律。旅行是肢体的自由,读书是灵魂的自由,写作是思想的自由,这正是他一直向往的生活。
欣赏一个作家的散文作品,不仅能看出作者用适合他自己的语境所表达的独特“发现”,也能从中体会到散文作者的人生境界。邢世嘉在《总有一天》里说梵高生性率真,是一个尊重灵魂指令的人。读到这一句话时,我不禁会心一笑:这不正是对他自己的内心写照吗。与梵高不同的是,他没有 “总有一天”的野心和狂躁,他举止优雅,目光深邃,生活从容,一如《咖啡时间》的优雅、深邃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