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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上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2017年07月
简介:
一不小心在大庭广众放话要追男神怎么办?
一不小心上了学校论坛的头版头条怎么办?
男神应承,校草学霸辅导员,声音跟她喜欢的配音大大一模一样,她一直荡漾地偷偷萌着,没想到一喝醉就事发了。
刚上大学就被迫成了学校的网红,许子心简直欲哭无泪,十分压力山大。
意外的是,应承竟一本正经地跟她打赌,看她能不能追到他。
这……救命啊!撩汉经验零,只会偷偷暗恋的许子心生无可恋发帖求助,如何追求男神在线等超级急搓手!
zui终,在室友们、网友们的鼓励下,许子心忍着羞怯,壮起胆子,内心高唱忐忑地对男神下爪了。
就在她好不容易追到男神后,她发现。
当初那个莫名其妙的赌约,他赌的居然是她赢!
作者: 云上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2015-6-1
简介:傅倾城这一生,唯一后悔的是,嫁给秦年。初见他,她不过十六岁。那时他温文尔雅,礼貌谦和,赞她长大后必然倾国倾城。二十岁,她为了孩子,放弃自我,嫁入秦家,嫁给了他。结婚五年,他们从不曾同床共枕,分隔8000公里距离,互不相见。他也不知道,她曾经是那样喜欢他,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爱了他十年。她偷偷地喜欢他,偷偷地看着他和别人成双入对,却装作无谓。直到一场意外,她唯一的亲人因他的女友而死,他却满不在乎地撇清。她才恍然自己看错人,爱错了人,决意让他身败名裂,却只是毁了自己。五年后,原本毫无交集的生活,却因他们患有心理疾病的孩子而逐渐融合,她却越发明白她和孩子永远不可能是他的挚爱……二十七岁,她为了自己,如释重负地对秦年提出了离婚。她说:“秦年,我不爱你了。”秦年如同往常般带着温润虚假的笑容,只回:“你敢!”
作者: 林清玄著
出版社: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
简介: 《在云上》是一本追求人间美好,探索人生智慧,体会人文心灵不可错过的书——使困惑人清醒,悲伤的人欢喜!有一些鸟,总在雨中歌唱;有些花,总在月光下开放;有一些鱼,总在优雅中遨游;有一种心境,总在繁忙中逍遥。 绝境中还要飞行,逆风中还要穿云。 《在云上》,林清玄一如既往地为我们传递着智慧超越的人生理念,喜乐逍遥的生命境界。他告诉我们,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只金翅鸟。有无边的想象,不凡的心象,能在黑暗中,看到光明;在平淡中,创造高峰。只要有正向的信念,就有正向的未来;只要打开感觉的开关,就能契入生命的美好。 欢喜,慈悲,感动,感恩,在每时每刻。
作者: 卢誉声
出版社:机械工业出版社 2016年6月
简介:多位大数据专家联袂推荐,Autodesk资深系统研发工程师撰写,参透大规模分布式实时处理系统。抽丝剥茧,从概念、原理到分布式实时计算框架实现,兼顾理论与实践,带领读者逐步实现一个高性能、基于C 11的分布式实时处理系统Hurricane。 第1~5章,分布式实时处理基石。 这部分涵盖分布式系统原理与特性,分布式系统通信基础与高层抽象,C 11的高性能编程基础与进阶(内存资源管理、编码解决方案、并发与异步处理、线程模型等),以及Hadoop与Storm基本模型和可靠消息处理的基本思想。同时结合所讲知识带领读者开发公告牌服务、留言板系统等,加深理解。 第6~11章,动手时间! 这部分是本书重点,带领大家实现一个基于C 11的高性能分布式实时处理框架,对读者日后的框架理解、开发与定制能力大有裨益。涵盖实时处理系统的总体架构设计,实时处理系统中各接口、服务组件、管理服务组件、可靠消息处理方案,以及底层数据传输层及高性能网络库Meshy(实现可靠的TCP/IP传输和消息队列,提供底层网络传输基础)的设计与实现。 第12~14章,高级技能get! 这部分介绍一些实用的高级技能。涵盖事务性拓扑实现方案,多语言接口与优化方案,以及高级抽象元语、DRPC的*佳实践。 第15~17章,用起来!这部分给出了框架的应用案例,进一步加强读者实践技能。涵盖基于Hurricane开发的日志流处理实例、频繁二项集挖掘系统,以及在AWS和阿里云上部署Hurricane。
作者: 未名苏苏 著
出版社:上海文化出版社 2016年6月
简介: 苏文幻被父母逼着相亲。在一次相亲活动上,文幻对一神秘黑衣男子一见钟情,但却得知,黑衣男子并非来相亲,一切只是误会。 文幻自高中时代就有一个富二代追求者,柳元皓。元皓的堂妹元灿是文幻闺蜜。元皓想和文幻结婚,但文幻渴望得到真爱。 文幻儿时经历过一些创伤,一直有轻度抑郁症。曾帮助她的女心理医生因要嫁去海外,把她托付给一位新来的心理医生——陆楷原博士。文幻和陆博士见面才发现,陆竟然就是那个让她一见钟情的黑衣男子。 暗恋着的人竟然成了自己的心理医生,这让文幻惊喜,也措手不及。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文幻对陆楷原渐渐产生依赖。可陆楷原除了在咨询时段耐心帮助文幻,生活中依然很冷傲,并不响应文幻的暗示与追求。 与此同时,文幻的母亲嫁女心切,不断安排文幻跟许多相亲对象见面。文幻在历经各种搞笑尴尬场面之后,还差点遭遇性侵。在若干情形下,元皓和陆楷原都帮助文幻化险为夷。元皓对陆楷原渐有敌意。 现实充满了阻力:陆楷原的疏远、元皓的死缠烂打、元灿的劝说、父母的苦口婆心、其他相亲对象的骚扰……文幻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劝说她放弃自己的爱情。可她非常清楚自己的意愿——执着于真爱,而不妥协于现实。 最后,陆楷原不得不向文幻坦白,自己也爱她,他之所以一直拒绝她的爱,是因为他有苦衷,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文幻听完陆楷原的“黑历史”,还未来得及表态,陆楷原就失踪了。 文幻一蹶不振。后在母亲的安排下,她勉强参加了电视台的大型相亲活动。文幻成为热门女嘉宾,有许多男嘉宾追求她,但她始终不答应。接着,出乎所有人意料,柳元皓也上台求婚。大财团继承人上相亲节目向青梅竹马的女孩表白,这成了一条大新闻。但文幻仍婉言拒绝。文幻在台上借转播镜头向不知身在何方的陆楷原表白:我依然在等你。 元皓灰心,抛下家族事业,独自远行疗伤。元皓的母亲迁怒于文幻,动用财力与势力抹黑文幻。文幻一时间成为网民谩骂的罪人。就在文幻最绝望的时刻,陆楷原回来了。他决定放下一切顾虑,在全世界都唾弃文幻的时候,用自己的爱来拯救她,与她一起面对这个世俗。
作者: 白虹 编著
简介: 二战是人类史上一场空前绝后的死亡游戏,是人类命运的大较量。回顾战争,重温那段血与火的历史,不仅可以丰富历史知识,还能够以史为鉴,吸取教训,继而深入探讨战争与和平这一人类历史的永恒主题。 关于二战,仅介绍战争的进程必然显得片面,白虹编著的《二战全史(超值全彩白金版)(精)》汇集了大量的历史资料,按不同类型分为“二战战史”和“ 二战风云”上下两篇,即讲述了二战的进程,又不乏历史谜团、战争趣闻、内幕真相等历史细节,采用全新的视角、生动的文字及精美的图片加以全方位解读,让原本厚重的历史多了几份情趣。 本书力争完整重现二战的全过程,详细解读前因后果,客观点评政治经济。拨开迷雾,还原历史真相,破解重重谜团。不仅从宏观上讲述战争,还从细微之处着眼,努力搜寻历史的蛛丝马迹,为读者呈现不一样的全史。
作者: 安德烈亚斯·威蒂格
出版社:人民邮电出版社 2018年07月
简介:
Amazon Web Services(AWS)是亚马逊公司的云计算平台,它提供了一整套基础设施和应用程序服务,可以帮助用户在云中运行几乎一切应用程序。本书介绍了AWS云平台的核心服务,如计算、存储和网络等内容。读者还可以从本书中了解在云上实现自动化、保证安全、实现高可用和海量扩展的系统架构的*实践。本书分4个部分,共14章。本书从介绍AWS的基本概念开始,引入具体的应用示例,让读者对云计算和AWS平台有一个整体的了解;然后讲解如何搭建包含服务器和网络的基础设施;在此基础上,深入介绍如何在云上存取数据,让读者熟悉存储数据的方法和技术;*后展开讨论在AWS上如何设计架构,了解实现高可用性、高容错率和高扩展性的*实践。
作者: 崔修建著
出版社:金城出版社,2008
简介:《左手智慧右手爱》主要内容:一缕阳光,掠过冬的原野,轻轻地撒落在我们身边的每一个角落。数不清的憧憬还在枝头上酝酿,数不尽的梦想还在风中飘扬。一串温柔的叮咛,久久地萦绕在耳畔:“记住吧,只要心里盛满爱,只要带着智慧上路,无论多么漫长的道路,都会被您执著的双足征服;无论多么艰险的沟壑,都会被您勇敢的身影跨越。” 也许您是一位驿路上风尘仆仆的游子,不经意间翻开了这本《左手智慧右手爱》,扑面而来的是一个个温暖而充满智慧的小故事。那深邃的文字就像母亲亲切的目光,将一泓甘泉默默地注入您的心灵——哦,绚丽的人生,原来就是您心灵世界的美丽投影! 春雨滋润着大地,花儿们竞相散发着芬芳。花香溢满了世界,连勤劳的小蜜蜂和美丽的蝴蝶,也都沾上一身的香粉,在花的海洋里翩翩飞舞、歌唱。 也许您是一位朝气蓬勃的学子,在您年轻的心海里已经扬起远航的风帆。只要拥有希望,就没有任何枷锁可以囚住您飞翔的翅膀,没有任何羁绊可以挡住您自信的脚步。 一滴水里蕴藏着海洋的深邃,一枚叶子上印着大树的箴言。也许您曾有过片刻的犹豫和彷徨,有过几许的茫然和失落。但是,那一点点灰暗的念头,怎能阻挡住春光汹涌的灿烂呢? 您不妨聆听一下春风的呢喃,它已经把大师娓娓的忠告为您带来,同时带来的还有那么多感动您的平凡中的伟大。 或许,《左手智慧右手爱》中的某一篇小文,也曾润物细无声地拂过您的心田,就像一生难忘的启蒙老师,尽管只是三言两语的点拨,却会滋生出神奇无比的力量,由此诞生连您自己都惊讶不已的奇迹。 也许,您正在努力摆脱虚荣和浮躁的纠缠,渴望拥有一方完全属于自己的心灵净土。也许,您只想在这个静谧的夏夜里,守着案头那盏柔和的灯光,静静地品味一篇文字,抑或一段记忆。那么,《左手智慧右手爱》中的文字,会犹如一缕缕凉爽的夜风,悄然为您拂去心头的那些浮躁和疲惫。 曾经,您是否因为一名陌路人的动情讲述而怦然心动,是否因为一次惊喜的发现而欢欣鼓舞?当您决定与书中人一同默默地咀嚼一段人生哲思的时候,那一种久违的感动会骤然涌上您的心头。 于是,您会在刹那间屏蔽了世间的嘈杂,让那些涓涓细流,月光一样清爽地照进您幽闭的心扉,仿佛在与高山流水的知音幸福地对酌。 也许您正思考着如何增加生命的高度,如何穿越生活中的那些不如意的风霜雪雨,也许您此刻正站在“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秋天,内心里涌动着难以言表的万千感慨。那么,相信这本《左手智慧右手爱》一定会与您热情地牵手,并在真诚地传递中,使您从那些成功者的身上,学到为人处世的智慧;使您从那些充满爱意的故事中,领悟到幸福的真谛。 左手握着智慧,右手牵着爱,自信而快乐地走过人生的四季,那我们该会拥抱多少神奇无比、美丽无限的风景啊!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来品啜一杯抚慰心灵的香茗吧!让我们带着绚丽的梦想和智慧上路,在人生的道路上播撒爱和希望的种子,相信无数生命的精彩一定会在我们的手里诞生!
作者: 云上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2016年11月
简介:如果有如果,我一定对你一见钟情。【一爱一生系列】,抒写都市虐恋,心悸刺骨深爱!二十年暗恋追随,他从未心动,她却决意奉献身心!二十年念念不忘,她不曾知道,他亦为她失去双腿!如果是我救你,不是他,你爱的会是我吗?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2009
简介: 这是一个患难与共、超越生死的大爱故事,也是人在经历过大灾难, 大悲伤后重新战胜自己、走出伤痛、恢复坚强的心灵励志故事。 肖沐天上尉却因救军犬九毛九(由高原狼驯化的军犬)与陷入争议地 区沼泽的美丽女摄影师古蒙儿而连续制造边境对峙事件,被上级停职。与 此同时,博古拉连资深志愿兵郝大地奉命下山公干,违令晚归队一天,并 且在路上丢失了全连的三百封家信,引起连队官兵强烈的不安和骚动,郝 大地却拒绝交待原因。 肖沐天告别哨所官兵,带着古蒙儿和郝大地下山接受调查,同他们一 起上路的还有正式退役的九毛九、负伤的藏族士兵朗措和军医曹仁。 在路上,他们陆续遇到探亲迷路的军嫂娜叶和护送她的士兵吴欢、三 个前往拉萨考军校的年轻士兵:朱天明、多戛和扬扬。两个女人和七个男 人外加一只狗,由最开始的相互猜疑不理解,到后来的患难与共——他们 一起面临雪崩、沼泽、滑坡、地震、冰达坂、断粮、遭遇异国武装人员袭 击等困难,一路行走,一路奔波,有流血牺牲,有伤痛离别,在绝望中寻 找希望,在不可能中寻求可能…… 在绝境与灾难面前,我们看到了军人肖沐天的承担、信念与恐惧, 军 嫂娜叶的深情、坚贞;现代女孩古蒙儿的勇敢、善良;医生曹仁的负责; 伤兵朗措的乐观,战士吴欢的生动,就是那只忠心耿耿的被驯化的高原狼 九毛九,也让我们感受到军魂的无限力量。他们一同上路,在抉择、分裂 、绝望、重生的过程中,体现出生命与生命之间在绝境中的关照,让我们 看到了集体主义、英雄主义、奉献主义等如今缺失的精神。
作者: 云上著
出版社:湖南人民出版社,2011
简介:本小说是一场关于爱的追逐。她因为爱他于是勇敢地向前迈进了99步,他却不愿意踏出最后那小小的1步,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爱得太深——他不愿意因为他们的爱情而使深爱的人受到伤害,所以她每前进一步,他便后退一步,直到那场车祸发生……阴谋,少年们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追逐与冒险。即使是阴谋和秘密交织,少年们始终怀抱着希望,勇敢地追求美好未来。
作者: 云上著
出版社:湖南人民出版社,2012
简介:《我在云上想你》编辑推荐:用悲羌文字撰写都市寻爱最凛冽的告白书,一部你不可错失的虐恋情深大作!这是唯一一部只阅览前三万字就让编辑部争先要一睹为快的深情大作,没有之一!如果你也正在经历着爱情的离别、伤痛、绝望,那就来翻开《我在云上想你》吧,在女主身上你会看到坚强的化身!它不仅仅是一部更甚《何以笙箫默》的都市虐情小说,更是一部励志的青春巨作!只有看完《我在云上想你》的读者才能真正地体会“肝肠寸断”的情苦,爱和痛其实一直在生命里并行着! 爱你到骨髓,却被你挫骨扬灰。 若爱凝成一朵云,请让我长眠于此。 蒙冤入狱、双耳失聪、栽赃陷害、身陷囹圄…… 当她被世界一误再误,还有什么比死心更让人绝望? 暖伤系言情天后【云上】奉上首部都市虐恋深情。 时间是副良药,仍不能治愈我的伤口。 若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会在云上想你。
作者: 颜月溪 著
出版社:百花文艺出版社 2015年10月
简介:餐厅里,她误把正在等待相亲对象的男人当成了工作客户。他明知道眼前的女孩是认错了人,还继续假装一本正经,有意捉弄。偶然的相遇,注定了必然的相爱。他对她的美貌、率真一见倾心,她为他的锲而不舍、费尽心思终坠爱河。那些云上的日子里,他们相爱,彼此轻松、透明。然而,结婚并非他们爱情的结局。上辈人的恩怨,让他们不得不分开。离开后的她远离伤心之城,独自带着孩子在异乡生活,却不知他一直在等……这偌大的城市里,每天都有人正在分离,也有人正在靠近。被爱情选中的人们分分合合终能相遇,很幸运,他们恰是其中一对。“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是吗,那赶快甩了他,我肯定比他强。不信你可以试试看。”“你以为你是谁呀。”“我不是谁,我是……注定要和你相遇的人。”
作者: 张凌云,朱莉蓉 著
出版社:旅游教育出版社 2014年06月
简介: 张凌云 上海市人。教授,博导;北京联合大学旅游学院副院长、旅游发展研究院院长,《旅游学刊》执行主编。 兼任西南财经大学、对外经贸大学博士生导师;中国旅游研究院第一、二届学术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旅游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新疆师范大学、东北财经大学旅游与酒店管理学院、重庆师范大学旅游学院等院校客座教授;国家旅游局5A景区验收组专家;《旅游科学》学术委员;《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编委;人大报刊复印资料《旅游管理》专家委员会主任及学术顾问;国外学术期刊
作者: (美)埃尔贝·R.洛特曼(Herbert R.Lottman)著;肖云上等译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1999
简介: 《加缪传》向我们揭示了一个在阿尔及利亚贫民区长大,经历长期的贫穷,无尽的苦难,却通 过不懈 的努力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法国作家的成长历程、创作历程、生活历程和心路历程。本书既 是加缪的生平传记,也是他的精神传记;读者从中既能看到加缪一生详细的生活细节,满足 自己的探秘心理,也能读到他的思想精髓和作品精华,获取受用终身的有益启迪。本书涉及 到加缪的所有作品,包括《局外人》、《鼠疫》、《西西弗神话》、《第一人》、《堕落》 、《流放与王国》等。是加缪传记中最受欢迎的一部”(《纽约时报》)。
作者: 云上著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2013
简介:《许我向前看》编辑推荐:暖伤天后“云上”最新力作,网络点击逾五百万次,万千读者翘首期盼。凤凰雪漫年度重点书,携《最小说》御用摄影师暴暴蓝强强联手,凤凰雪漫2013年力推新人。继辛夷坞之后,更为打动人心的暖伤小说里程碑之作。 云上,红袖添香A签作者,出版作品多部,如《宝贝,爱永不迟》、《我只是怕惊动了爱情》、《我在云上想你》等。文字细腻优美,故事动人。有固定读者群,作品一经上市,好评如潮。因其清新的行文风格被读者誉为可与辛夷坞比肩的暖伤青春小说代言人。 云上写作里程碑上最为挑战自我之作,历时三年,几经修改。一书写尽都市青年男女有伤恋情,豪门高干小说里最备受争议的禁忌之恋。爱,就疯狂,不爱,就坚强。给所有内心有缺失,相爱却不可得、不勇敢的人。
Building hybrid applications in the cloud on Windows azure
出版社:清华大学出版社,2013
简介:《微软云计算系列丛书:构建混合云应用》是Microsoft Windows Azure云系列丛书的第4卷。该系列的第1卷是《云迁移技术》,其提供的是Windows Azure的入门知识,并对云端应用程序的成本模型和应用程序生命周期管理进行讨论,并描述了如何将一个现有的ASP.NET应用程序迁移到云上。《微软云计算系列丛书:构建混合云应用》系列的第2卷是《云应用开发》,讨论的主要议题是那些从一开始就是为云而设计的应用程序,包括各种设计时的考量和实现细节。该书还对第1卷里面的许多内容进行扩展,以覆盖一些更加高级的技术。
作者: 顾学颉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8年01月
简介:
《元人杂剧选》是从现存的可信为元人之作的一百三十多种杂剧中挑选出来的。共选了十六个剧本。入选各剧,均以明人臧懋循所编《元曲选》为底本,因为比较完善。但也偶有改动失误之处,均据其他明刊本作了补正,并一一加了说明。
【目录】
目录
前言顾学颉
感天动地窦娥冤关汉卿
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关汉卿
唐明皇秋夜梧桐雨白仁甫
破幽梦孤雁汉宫秋马致远
梁山泊李逵负荆康进之
沙门岛张生煮海李好古
鲁大夫秋胡戏妻石君宝
赵氏孤儿大报仇纪君祥
张孔目智勘魔合罗孟汉卿
便宜行事虎头牌李直夫
相国寺公孙合汗衫张国宾
迷青琐倩女离魂郑德辉
东堂老劝破家子弟秦简夫
包待制智赚生金阁武汉臣
风雨像生货郎旦无名氏
包待制陈州粜米无名氏前言
【免费在线读】
元杂剧,习惯上称为元曲。它是与唐诗、宋词并称,代表元代文学特色的一种戏剧文学体制,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它的确切名称应该叫做“元杂剧”,因为元人著作里就是这样称呼它的,甚至到明代中叶以后还是如此。明末人徐渭《南词叙录》里把元人作的小令、散套(“词”体的一种发展、延伸,是案头文学而非舞台艺术的戏剧)称为“曲”,而与“杂剧”(戏剧)、“院本”并列。可见在他的心目中,“曲”并不代表“杂剧”。只有略晚于徐渭的臧懋循,编选了一部元人所作的百种“杂剧”,取名《元曲选》(但在序里,仍称为“北杂剧”),因为它流传较广,时间较长,于是一般人也跟着称元杂剧为“元曲”了。其实,“曲”仅指音乐歌唱方面的宫调唱腔等,而不能包括戏剧的全部内容。而且,元杂剧到明代中叶,已不能搬奏演唱,早已失掉音乐方面的功能,仅凭戏剧文字才得以流传至今。用“曲”来作元人戏剧的名称,既不合元代人的习惯,又不符合后来的实际,显然是不很妥当的。为了正名,应该以“名从主人”的原则,仍叫它元杂剧。因误传已久,不得不先在这里作一点说明。
下面谈谈元杂剧是怎样在纵的方面继承和发展起来的,又是在什么样的土壤上形成的,它的形态和精神面貌又如何,以及本书所选内容的简明介绍,供读者参考。
一
唐代已有包括乐、歌、舞、白几种形式的歌舞类及滑稽类的雏形戏剧,并已有了“杂剧”名称。内容多为具有讽刺性的笑剧和配合音乐演奏的舞剧。以娱乐统治阶层为主,多在宫廷内进行,民间也偶有流传。到宋代,歌舞剧已进一步形成,于是有了宋代杂剧,但不是那么纯粹、严格。宋杂剧以末泥(脚色名)为长,每四人或五人为一场。分段演出:先做寻常事一段,名曰“艳段”。次做正杂剧(即正戏,杂剧的中心),通名“两段”。大抵以故事世务为滑稽、讽谏。*后是“散段”,叫做“杂扮”或“杂旺”,多借装某些地方的“乡下人,以资笑谑”。在中国北部,金代也有杂剧,基本上与宋杂剧相似,仍继承了宋杂剧的滑稽、歌舞传统形式,以耍闹为主,注重发科调笑,也偶有加唱一两支曲子的。实际上已成为一种独立的短剧。它又名“院本”,仍以调笑谐谑为其特点。在表演形式上,元杂剧大体上继承并发展了金院本的格局。
其次,讲唱文艺的诸宫调和散曲,也是促进元杂剧成长的重要因素。
诸宫调:是宋、金时代民间非常流行的一种讲唱文艺(现存著名的《董西厢》,就是这种体制)。它以唱辞和说白相间杂,配着简单音乐,来唱说一个较长的完整故事。唱辞方面,在音乐曲调的选择和组配上,汲取了唐宋大曲、法曲、词、宋唱赚和当时流行的俗曲小调等,把它们按“宫调”(如“正宫”、“黄钟宫”……“大石调”、“双调”……)声律的类别,将属于同一宫或调的两个以上的曲子编排起来,加上尾声(或不加),组成“一套”,然后一套接连一套,遂成为规模宏伟的长篇叙事诗,这就是诸宫调。唱奏时,一人主唱(偶有两人对话或和声,但非主要形式),主要以琵琶伴奏,以锣、鼓、板为辅助乐器。
这种体制,有故事情节,有人物,有说有唱,还有乐器伴奏,和戏剧已经非常接近。不同的是:诸宫调由一个人以第三者身份来叙述故事,没有化装和表演、舞蹈等动作。而戏剧(如元杂剧)则由几个或更多的人分别扮演故事中的人物,他(她)们各以自己(我)的身份发言,加上表演动作或舞蹈,以及音乐、舞台、道具的安排布置等等条件,就成了戏剧。在诸宫调的基础上,向前迈进一步而成为元杂剧,是顺理成章颇为自然的事。元杂剧由一种脚色(末或旦)主唱,有不少地方还带有叙述体残留痕迹,这些都是元杂剧继承诸宫调的很好说明。元杂剧在表演形式上,继承和发展了金院本的格局;而在充实内容走向正式戏剧的发展过程中,则继承并改造了诸宫调的格式和规模。可以说:它与宋杂剧、金院本和诸宫调都有着远、近亲属关系。而在音乐曲调方面,则又是散曲(小令和散套)的继承和改造者,尤其是对北方流行的北曲。元杂剧形成之后,便与当时在南方地区(南宋)流行的南戏相对,分别代表北、南两地区的两个不同的剧种而并驾齐驱。元蒙统一整个中国后,元杂剧便随着政治势力南下,几乎占领了南方的戏剧阵地,代替了原来南戏的地位。
二
下面让我们再来看看元杂剧是在什么样的土壤上成长起来的。
元代蒙古族统治阶级从北中国到整个中国的统治中,始终贯串着种族压迫、歧视的政策。例如:灭南宋后,按照被统治的先后次序,把当时的中国人分为四个等级,以便在多层对立的复杂矛盾中,加强控制,巩固其统治地位。这四个等级是:蒙古人,色目人(较早被征服的西域各部族,亦称诸国人),汉人(较早被统治的黄河流域的女真人、契丹人和汉人),南人(*后被统治的长江流域及以南的中国人)。这四种人在政治、法律、军事以及更主要的经济等方面的地位,都有高低贵贱之分,待遇有很大的差别。为了防止反抗和民族意识的传播,在地方上建立了基层组织,十家为一甲,以蒙古人为甲主,对所属住户,有监督、支配的权力,并不许收藏任何铁器,不许聚众结社和“乱制词曲以为讥议”等等,犯者处以极刑。甚至连夜晚走路、点灯也在禁止之列。当时被统治的各族人民,尤其是汉人、南人,真是动辄得咎,行动没有一点自由,生命财产没有丝毫保障。
阶级压迫随着种族压迫而愈加深化:政治黑暗,官吏贪污腐化,受害的当然是老百姓。例如元初任用著名的搜刮能手阿哈玛特、卢世荣等相继管理全国财赋,压榨得人民几乎一无所有。一般官吏,没有薪俸,由他们自己想办法刮钱。他们自然为所欲为,贪赃枉法,视为当然。仅大德七年,就查出赃污官吏一万八千馀人,赃款四万五千馀锭(每锭合白银五十两),审冤狱五千馀件。至正五年,仅被苏天爵弹劾的贪奸官吏就有九百馀人,可见一斑。这些,都说明了当时贪污的普遍性和严重性。
在经济上,则是极酷虐的超剥削和掠夺,用屯田、官田、赐田等名目,大量没收农民的土地,或变作牧场,或分赐给王公贵族、大官僚及和尚、道士。失掉土地的农民,无法生活,只好被迫作他们的农奴或外逃。还有极繁重的租税和科差劳役。大量发行天天贬值的钞币,以吸取人民的血汗。又以官办的方式,经营斡脱所(典当铺),用高利贷的方式进行剥削。元杂剧中,有许多写豪强霸占良民为奴、买卖人口和高利贷、官吏贪污、黑暗等情节,就是上述当时现实生活中的具体反映。
由于统治者对社会生产力的大力破坏,对人民无限制的压榨,使得人民无力医治大乱后的创伤,恢复生产,因而在全国各地每年水、旱、虫、饥、疫等“天灾”侵袭下,更是救死不暇。据史籍记载,元代统治约百年间,全国所遭的大水灾九十四次,大旱灾六十二次,大蝗灾四十九次,大饥馑七十二次,平均每年都有两三次大灾,*严重的时候,“人相食”的记录达十馀次之多!元剧如《陈州粜米》、《赵礼让肥》中所写的灾荒情状,不过是元代现实生活中的千百分之一而已。
当时辗转呻吟的广大人民群众在上述种种压迫之下,实在生活不下去了,就纷纷起来反抗、起义,从千百人到几十万人,到处都点着反抗的火焰,此起彼伏,与元政权相始终。既有反抗的实际行动和意识,当然也会有把这种行动和意识以及身受的痛苦反映出来的要求,这就赋予了元杂剧以积极的反抗的重要思想内容。通过杂剧的文艺形式,反映这种要求的重大责任,就落到了许多优秀的元杂剧作家们身上了。
这些优秀的剧作家们,本身就是双重压迫的受害者,作品中所写的人民群众的灾难,其中也包含着剧作家们的灾难。
剧作家们,多半就是元代所谓“九儒十丐”,社会*层的成员。元王朝为了适应它们原来落后的经济和文化,实行双重压迫的歧视政策,对于读书人,尤其汉人、南人中的读书人,抱着猜忌、不信任的态度,不任用他们,不给他们以参加新政权的途径,而采取了与中国传统的任用官吏的不同制度、办法。
中国历代都是通过地方推荐和后来行之已久的科举考试制度,选拔一部分读书人到政权机关中去。读书人也习惯地认为这是*的正当出路。但元王朝却废除了科举制度(仅在后来,才恢复了考试,但蒙、汉仍有各种差异),采用了另外的办法,任用蒙古、色目人中的贵族、军人,并以他们的子孙继续担任军、政等重要职位。中下层的官职,则由税吏、库吏、令史、典史等吏员分别担任和升充。工匠、医、算等行业,也都各设官职分管其事。这些吏员和各行业的官儿,并不需要很高的文化知识。而中国传统式的读书人既瞧不起这类官吏,也干不了他们的行道。有一些人不甘心于才能的埋没,又不能不另谋生活出路,于是就和两宋以来社会上编写讲唱文艺的团体——书会结合起来,替他们编写人民群众所喜爱的各种讲唱文艺的脚本。大戏剧家关汉卿、王实甫等人,便是这支队伍中的杰出成员。另外,还有许多知名或不知名的作家,据文献记载,大约有二百来人,共撰写了五百多本剧本,也可说洋洋大观了。这批人饱经苦难,目睹各种黑暗现象,深刻体验到人民的痛苦和人民内心蕴藏的哀怨和忿怒,因而如鲠在喉、一吐为快,挥动起他们饱蘸血泪的富有天才的大笔,倾泻了时代的黑暗和辛酸,发出了人民的忿怒和呼声,从而成为中国文学遗产中的瑰宝,世界文学巍峨宝山群中的一座巨峰。
仅仅上述那些条件是不够的,而畸形发展起来的大都市,则为元杂剧提供了发育成长的*后场地。前面所述元统治者对农田、对人民采取的各项政策,无疑对社会生产力起了倒退、破坏作用。但另一方面,他们对各种有技艺的工匠,却相当重视优待。建立各类作坊,集中人数众多的工匠于几个大都市里,让他们制造各种手工业产品、军需用品等,以满足统治者生活享受和军事上的、对外贸易的需要。当时,欧洲的十字军东征不久,西欧、近东各国与中国的商业往来密切频繁。元帝国横跨欧亚两洲,统治整个中国后,曾开辟官道,设驿站,置守兵,使道路畅通、商旅往来无阻。陆路、海路的中外交通都相当发达,中西贸易相当繁荣。东南沿海一带设立了许多市舶司专管其事。西人马可·波罗《行纪》中所述的汗八里城(即元大都,今北京市)和杭州等城市的情况,其繁盛程度,十分惊人。可能有夸大之处,但可看出,当时统治者把主要靠武力从东西各地掠夺来的丰富物资,把工匠们大规模制造出的产品,怎样来享受、消费,怎样来分赐各个贵族、臣下,怎样来和外国贸易、交换,取得所需的物品。在种种流通过程中,集中,分散,都是在几个大都市里进行的。因而促进了这些大都市暂时的、畸形的繁荣,也就为元杂剧的产生和发展,提供了必要的基地。
这些大都市里的新兴市民阶层对文化娱乐生活的要求,正是当时都市经济发达下的必然产物。环绕统治者消费享乐,和军事、商业目的,在少数几个大都市里的城市居民中,有吃饱喝足闲得无聊的贵族、官僚、地主、军官,和中外富商豪贾等等,都需要娱乐,满足他们的生活享受。而广大被统治的各阶层,同样需要文化娱乐,以求得一个抒愁解闷、倾泻自己痛苦,表露自己愿望的场所。所以,大都市和娱乐行业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前者往往刺激后者,为后者提供物质基础,是后者兴盛起来的重要客观条件。试看现存元代刊行的元杂剧脚本,不是印着“大都新编”,就是标明“古杭新刊”(杭州是南宋首都,后又成为元代在南方的军事和商业的重镇)。再看元代许多大戏剧家,前期聚集在大都,后期集中在杭州,都足以说明两者不可分离的密切关系了。
各种客观条件既已具备;源远流长的讲唱文艺本身也发展到了足以向前迈进一步,成为纯粹、独立的正式戏剧的主观条件也完全成熟了;又经过像关汉卿、王实甫等一批天才的戏剧家们的意匠经营,孕育创造,便开放了这一枝我国文学史上的奇葩——元杂剧。
在元杂剧里,究竟反映了元代社会一些什么情况呢?现存的元剧作品仅占原来作品总数的四分之一强,当然不可能知道全部情况。但就这些现存作品来看,已把元代社会的政治黑暗,官吏贪污,恶霸横行,冤狱,高利贷,婚姻无自由,读书人无出路,以及种族歧视,阶级压迫等等,暴露无遗。例如反映大官僚、聚敛阶层、公人等罪行的有《范张鸡黍》、《风雪贬黄州》、《黄粱梦》、《陈州粜米》、《玉壶春》、《东窗事犯》等剧。反映高利贷、买卖人口的剧相当普遍,如《窦娥冤》、《罗李郎》、《鸳鸯被》、《绯衣梦》、《看财奴》、《东堂老》、《货郎旦》、《忍字记》、《刘行首》、《合同文字》、《勘头巾》、《来生债》等,都不同程度地透露出一些高利贷剥削的消息。反映饥荒、逃荒的剧也不少。如《合同文字》、《陈州粜米》及《赵礼让肥》、《霍光鬼谏》、《硃砂担》、《盆儿鬼》、《合汗衫》、《救孝子》等剧中所写的饥荒及强徒们的杀人越货,正是当时农村破产、生活无着、社会动荡的典型写照。反映妇女受压迫和婚姻不自由的剧也很多,如:《救风尘》、《临江驿》、《窦娥冤》、《柳毅传书》、《西厢记》、《拜月亭》、《倩女离魂》、《金钱记》、《墙头马上》、《张生煮海》等等。此外,还有许多以历史故事为题材的杂剧。剧作者想暴露现实生活的黑暗,发泄胸中的痛苦,又要避开“禁网”和不必要的麻烦,只好在历史故事中寻求可以借题发挥、隐射借喻的题材,由古装人物出现在舞台上替自己说话,而达到“讽今”的目的。所讽的范围非常广泛,上自帝王将相,下至一般官吏,应有尽有。当然,也有作正面歌颂的,用古人来对比今人,也是一种较曲折的讽刺手法。还有一些反映其他问题的剧,这里不一一详谈了。总之,元杂剧算得上是反映元代社会现象的一面镜子的。
三
为了让阅读本书的读者,对元杂剧的形态轮廓,先有所了解,这里扼要地介绍一下元杂剧的基本面貌。
元杂剧可能是受到宋杂剧、金院本分四段演出的传统影响,全剧分为四折(偶有五折、六折的),加楔子(或不加)而成。一折略相当于现代戏剧的一幕,是杂剧组成的一个单位。一折里又分为几场(或不分场)。在乐曲方面,一折相当于散曲的一套,所用曲子多寡不等,视剧情繁简而定。一般用十来支曲子组成,*短的仅用三支曲子,*长的多至二十六支曲子。每折*末用“煞”或“尾”作为一套乐曲的结尾(也有不用尾声的)。每折次序和它所用宫调二者之间有一定的习惯关系。如:一折多用仙吕宫,二折南吕宫,三折中吕宫,四折双调。也偶有不依常例,四折的次序略有变通的。这可能是为了使乐曲的旋律与戏剧内容密切结合,而不得不略为变通之故。如仙吕的音律表现为“清新绵邈”,南吕为“感叹伤悲”,黄钟为“富贵缠绵”,正宫为“惆怅雄壮”,双调为“健捷激袅”……使用各种不同的旋律,表达与之相应的剧情,音乐与剧情紧密配合,也是剧作者很有可能运用的一种表现手法。在一套(即一折)曲子里,每支曲子的先后,也多按照一定的习惯次序排列。
剧本的*末是“题目、正名”。这不是杂剧的本身部分,而是放在全剧*后作为剧名,在散场时念出来的。它多用两句或四句对子,总括全剧内容,并以末句中有代表性的几个字作为简名。“题目”、“正名”或连用,或分开,实际指的是一样,性质并无区别。
楔子:多放在*折之前或折与折之间。作用是简单交代人物、情节,埋伏线索,或加紧前后折联系,有用一个或两个楔子,也有不用的。它是全部戏剧的有机组成部分,但并非主场,仅起着开场或过场的作用,故多由冲末出场。
宾白:剧中人物的说白部分。中国传统戏剧以歌唱为主体,以说白为辅助,所以说白叫做宾白,就是“宾主”之宾的意思。元剧宾白,基本上用的是元代口语(白话)——当然是经过戏剧家提炼过的口语。宾白也包括诗、词或长短不齐的顺口溜。宾白中有对白、独白、旁白、带白。对白,两人以上的对话。独白,一个人的自叙或叙事。旁白,剧本写作“背云”。舞台上虽有其他角色在场,但背过身子好像在另一个地方讲话,或虽在一处而别人听不见,于是叙述自己心里的话。这是剧作者对剧中人物内心刻划的一种特殊方式。带白,剧本上写作“带云”。唱辞中偶尔插入几句说白,叫做带白;只有主唱的那个角色(末或旦)才有可能有这种情况,别的角色有白无唱,所以不会发生唱中带白的情形。
在音韵方面,元杂剧产生于中国北部,故所用的音韵以当时北方音为准。唱曲中,平、上、去三声通押,无入声。凡入声字,分别列在平、上、去三声内。所用音韵共十九韵。这与六朝、唐、宋以来《切韵》、《唐韵》、《广韵》系统的分法显然不同。这在中国文学史上、尤其在韵文史上,应作为这一时期北方文学的特点之一提出来的。
四
本选集是从现存的可信为元人之作的一百三十多种杂剧中挑选出来的,希望能把一些优秀作品介绍给读者。共选了十六个剧本。五十年代拟订选目时,曾征得郑振铎、何其芳、赵景琛、王焕镳、董每戡等十几位专家的意见,反复研究,*后才决定了一个选目。初版中,没有《赵氏孤儿》剧,有人说它有复仇主义倾向,故暂未选入。其实,它是一本历来受读者(观众)欢迎、在国外也很出名的剧本,情节起伏跌宕,文字扣人心弦,人物活跃纸上,是不可多得的佳作。这次增订,将它补入。至于家喻户晓的《西厢记》,本应入选,但因其分量过大,单行已久,只好割爱。
入选各剧,均以明人臧懋循所编《元曲选》为底本,因为臧氏对以前的本子作过一些文字加工和订补,比较完善。但也偶有改动失误之处,如《汉宫秋》中对元帝与昭君对话的误解、误改;《倩女离魂》中对倩女与王生爱情沟通方面的删改,均失原作之意,以致前后情节不衔接,扞格难通,都是臧氏千虑之一失。这次乘全书重新校订增补之际,对底本的某些脱漏、误删误改之处,均据其他明刊本作了补正,并一一加了说明。
这部选集的十六本杂剧,约可分为五个种类,即:一、反映阶级压迫和种族压迫的悲剧,如《窦娥冤》、《陈州粜米》、《生金阁》、《魔合罗》等。二、正面描写反抗封建统治的农民英雄人物的喜剧,如《李逵负荆》。三、反映人情世态和社会现实生活的喜剧,如《秋胡戏妻》、《救风尘》、《东堂老》、《虎头牌》、《货郎旦》、《合汗衫》等。四、神话和民间传说的爱情喜剧,如《张生煮海》、《倩女离魂》等。五、历史悲剧,如《赵氏孤儿》、《汉宫秋》、《梧桐雨》等。这几个种类,大体上概括地代表了元杂剧的各个方面,我们试就每一类别中,各提出一篇,简略地谈谈主题思想和意义,藉供读者阅读时的参考。
一、关汉卿的《窦娥冤》:关汉卿写了许多以妇女为题材的剧本,以《窦娥冤》、《救风尘》、《拜月亭》等剧*著名。关汉卿是利用古代东海孝妇的传说故事,与元代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实相结合,创作了这篇惊天动地的不朽名著。在这个著名的悲剧中,以高利贷剥削为导线,恶霸横行、官吏贪污、狱刑黑暗为爆发剂,构成了这桩千古奇冤。
女主人公窦娥,从小在蔡婆家做童养媳,后来丈夫又早死,跟着婆婆过活。婆婆遇见无赖张驴儿父子,威逼着她们婆媳两个和他们父子成亲。窦娥坚决不从。张驴儿本想药死蔡婆,不料误害了自己的父亲。便以此要挟窦娥顺从,窦娥和他闹到官里,糊涂的官吏反把窦娥问成凶犯,酷刑相加,处以死刑。窦娥临死时发下三桩誓愿:被杀后血飞上白练,下大雪遮蔽尸体,当地大旱三年。三项愿望都实现了,*后,窦娥的父亲做了大官,窦娥的鬼魂去告状,才昭雪这件冤案。
这篇杂剧,充分反映了当时的社会情况。窦娥不幸的根源,正是那时广大人民的共同厄运。高利贷的罪恶,异民族的欺凌,官吏们的昏庸贪污,交织成了这个悲剧的真实历史背景。
高利贷是封建剥削的特征之一,而元代则达到了*峰。政府设立“斡脱所”,作为官营的高利贷法定机关。帝王、后妃、贵臣、军官及寺观僧道、豪强地主都进行高利贷剥削。窦娥悲剧之所以形成,应该说是这种社会经济现象在当时人民生活中的写照。窦天章还不起蔡婆的银子,才不得不把女儿送给蔡婆作童养媳,*步就注定她失掉自由而堕入只能听从命运摆布的境地。赛卢医也因债务的追逼才使他起了坏心,企图勒死蔡婆来摆脱高利贷的束缚,因而发生了犯罪行为。刚巧被泼皮无赖张驴儿父子碰见,救了蔡婆。这样一个偶然机会,为他们向蔡婆索取报酬——勒逼成亲开了大门。同时,也是后来张驴儿威逼要买毒药而赛卢医不敢不卖,及误毒死自己的父亲的张本。剧情一步紧逼一步,趋向高潮,都是以高利贷为其有形的、无形的线索,并由此而很自然地引渡到张驴儿父子身上。
张驴儿这类泼皮无赖,在当时社会上普遍存在,也是种族压迫的变相象征之一。他们大多数是蒙古人或色目人,以属于统治种族的游民身份,依仗着统治者的某些关系,到处游荡,惹是生非,向北人、南人进行勒索讹诈和侮辱。由于他们过分扰民,不利于元王朝的统治,元统治者曾为此召集大臣商议对付的办法,官书中也屡有禁令,但无多大效果。这是当时社会上存在的不易解决的一个问题。张驴儿父子对于窦娥婆媳的威逼,家室财产的侵占,和淫侮人身的企图,正是上述那种泼皮无赖具体形象的刻划,那种社会黑暗现象的典型描绘。
等到张驴儿下毒阴谋未逞反而误毒死父亲后,又乘机威逼窦娥,仍未达到目的。闹到衙门,作品就转入另一条线索,以衙门的暗无天日,官吏的贪污昏聩,和毒刑冤狱——阶级压迫、黑暗统治为主要的暴露对象。而这一切,正是元王朝统治下的主要特征。
本剧并未正面写官吏受贿,但从侧面透露出一点消息。如负责审案的楚州太守桃杌说:“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告状人向他跪下,他也赶忙跪下,并说:“但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这些虽是元杂剧常用的滑稽打诨的套语,但我们不应看作普通的插科打诨;而应理解为:作者鉴于环境和禁令,有不能明白直写的苦衷,故意用些与剧情似有关似无关的闲笔,逗乐取笑的陈套,使人看了不露痕迹,以旁敲侧击的巧妙手法来揭露、讽刺官吏的贪污腐化。*后,窦娥鬼魂明确说出“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的话,与桃杌的话前后呼应,以点明其用意。可见那些看似闲笔的打诨的话,实寓有深意,是正面的话,不可等闲看过。
全剧布局重点,是放在衙门黑暗和受害者的坚决反抗上的,这就不难窥见作者创作意图之所在了。这样一桩人命公案,审案官吏并未详细审问,研究案情,弄清真相;而只是一顿毒打,屈打成招,草草了事,视人命如儿戏。窦娥被打得——“恰消停,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这类毒刑拷打,在元剧里有极普遍的反映。后来,又要用来对付蔡婆,善良的窦娥,才不得不以自己的死来代替蔡婆受刑了。看来,贪污、酷刑、冤狱三者结下不解之缘。可以说:贪污是造成冤狱的必然原因,冤狱是贪污的必然结果,而酷刑则是联系着两者的锁链。多少万个善良的窦娥屈死在这条锁链之下啊!“衙门自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是对统治者血腥镇压的控告,是被压迫人民的强烈呼声!
窦娥,这个至死不屈服的反抗形象,具有既十分柔顺善良,自我牺牲;又有十分倔强坚定,生死不渝其志的性格。从她的身上,可以看出我国古代劳动人民性格的优良传统。窦娥的苦难和牺牲,不仅是反映了封建礼教所加于妇女身上的桎梏,还是更深入地从社会经济、种族压迫、政治黑暗等方面,通过高利贷、泼皮和官吏昏贪等具体罪恶来抒写的。第四折通过鬼魂告状得到昭雪,也反映了人民的愿望,当然受了历史的局限性;但仍然保持悲剧的结构,是现实主义精神的表现。
二、康进之的《李逵负荆》:元杂剧里以水浒英雄人物作题材的作品,是颇值得注意的一个项目。这本李逵负荆,写得比较出色、成功,是杂剧中*的和小说情节相符合的一个例子。杂剧所述的故事,就是《水浒传》中第七十三回的后半段,不同的颇少。李逵下山,遇见了被人假冒宋江名义抢去女儿的王林,误以为真,他遏止不住愤怒,回到山上,大闹忠义堂,要砍倒杏黄旗,并要宋江去和王林质对。弄清事实真相后,他对宋江负荆请罪,并把那个女儿从强盗手中搭救出来。戏剧和小说的故事情节虽然大致相同,但戏剧比起小说则进行了更细致的描写与刻划,更形象地凸现了人物的性格和精神境界。
本剧从正面歌颂了农民起义集团中的英雄人物的正义感,以及他们和人民之间的血肉关系。表现在《水浒传》中梁山泊聚义思想,是人民夺取政权思想的反映。梁山上的杏黄旗,是人民政权的正义性的标帜。作者通过对李逵典型性格的刻划,表现出这个起义集团是怎样地抱着热爱人民的态度和精神,敢与迫害人民、压迫人民的一切不义行动作斗争。从这个故事里,我们还可体会到他们所严格遵守的纪律性,对于人民利益的不可侵犯性,和每一成员所洋溢表现的正义性。李逵只因误信奸人的假冒行为,就要砍倒杏黄旗,这不能仅看作是李逵鲁莽性格的描写,而更本质的,在于表现他是怎样爱护这个人民政权的正义性,不可侵犯性,和他对于保护人民、尊重人民的任务的忠诚。这个故事,有力地粉碎了统治阶层把绿林好汉说成是杀人放火的凶徒的诬蔑,而显示出他们忠厚、仁爱和朴质的心情,对待自己阵营里的人的认真、要求严肃的态度。这和当时统治阶层对于人民掠夺淫虐的行动对比,权豪势要的任意侮辱作践妇女对比,真是相去悬远的鲜明对照。对农民起义集团的歌颂赞扬,实际也正是暴露了当时黑暗现实的讽喻的另一面。无疑,这是表现人民寄与绿林豪杰以无限憧憬与希冀、同情的愿望的,也是水浒故事杂剧在元代颇为流行的真实原因。这些英雄人物,在剧作者的笔下,都是作为正面的有高尚品质的典型人物来描写的、歌颂的。
从李逵的性格看,他完全是农民阶级的忠实儿子,耿直,莽撞,遇事不考虑,具有强烈的反抗性。他十分忠诚于梁山的起义事业,忠于宋江;但误听人言,发生误会之后,为了梁山的正义事业,又翻脸不认人,要和宋江拼命,砍倒杏黄旗。这是质直的正义感的极度强调。而作为起义的领袖宋江,也被描写为正义的、宽厚的人物,绝不像金圣叹等的有意歪曲。站在人民立场的剧作者的态度,恰恰和反动派说梁山泊“水不甜,人不义”的诬蔑完全相反。
李逵负荆比起小说来,是以更集中的形式来处理梁山起义的本质意义和精神的。在许多水浒传说故事中,这一故事,更是有典型意义、能突出显示水浒起义的精神的。
三、石君宝的《秋胡戏妻》:秋胡故事,是古代著名的一个传说,有书本著录。这是元杂剧中运用历史故事结合现实来编写的一个例子。剧情和传说没有大变更,只多出秋胡从军后,秋胡妻力拒一个大户的诱惑一段插曲,其馀情节很少出入。但在这本杂剧里可以发现秋胡夫妇好像并不是古代人物,历史环境也表现不同,他们只是生活在元代社会里的一对男女:男子是军户(元代户籍制度中的一种),新婚的第二天,便被勾去当军了。女的只好用她自己的劳动所得,养活一家人。这时,一个大地主千方百计来利诱威逼她,想达到侮辱妇女的目的。这不正是当时一般人民所常遇到的遭遇吗?十年后,秋胡做官回来。他做官得意了,但已失掉劳动人民原来善良的品质。他爬上了另一个阶层,学会了卑劣自私和淫荡的行为,随意引诱玩弄女人。而一直忙碌劳动生产的妻子,在金钱利诱之下,则完全不曾动摇她尊严高贵的人格,拒绝了秋胡的诱迫。在这之前,她已经抗拒了一个地主对她的威胁。两相对比,意义是非常深刻的。这说明一个人物的性格、行为,由于社会地位、环境有了变化,也跟着起了变化。剧中女主人公梅英的形象,刻划得相当好。她是一个有血肉有意志光辉的劳动妇女,她不是甘于受男性欺凌侮辱的被传统道德束缚的弱者。当她回家知道适才在桑园挑诱她的男子,竟是自己久别的丈夫之后,便主动地用挑战的姿态来和秋胡谈判,向他提出责问,指斥他不忠于夫妇关系的放荡行为。她觉得不能和这样的人生活下去,要求离异,她说宁可耽饥忍饿到长街上讨饭,也不正眼儿看那冠帔官诰。末了,虽然限于原来喜剧结构形式,她不得不在婆婆以死要挟的形势下,被迫勉强认了秋胡,但还说:“也则要整顿我妻纲;不比那秦氏罗敷,单说得他一会儿无婿的谎。”拿罗敷作比,是很有意义的。乐府诗歌《陌上桑》中的罗敷,在桑园里遇到大官的胁迫,她胡诌了一篇自己丈夫也是大官的故事,挣脱了纠缠,暴露了统治阶级的无耻行为。在形象塑造上,梅英比罗敷更为有力和强毅。她不仅和罗敷一样一再拒绝男性卑劣的引诱,还体现了一个能独立生活、不受男性支配束缚的比较更坚强的女性性格。两者都出色地描写出古代农村劳动妇女的形象,但《陌上桑》多少还是以较轻松的笔触来表现的;《秋胡戏妻》则更深入到人物内心活动和社会问题的深度了。应该承认,像梅英这样妇女的造形,是比罗敷更为完整的,在古典文学中是值得注意的。
四、李好古的《张生煮海》:这是一个神话传说喜剧。秀才张羽和龙王的三女儿琼莲相爱,遇到阻碍,张羽从仙人那里得到煮海的宝贝,煮沸了大海,胁迫着龙王把女儿送出,成就他们的姻缘。
这个神话故事,从男女间真挚的爱情出发,向争取婚姻自由,与封建礼教斗争等方面展开,并作了乐观的、成功的、光明胜利的结局。这些,原都是民间同类故事传说中共同的主题和结构。煮海的描写,充分显示了神话里对自然现象和自然威力作斗争的丰富想象的特点,它很质朴而又很活跃地保存了原始的表现力量。它的社会意义主要是通过人战胜神、神对人的屈服,也就是象征着统治阶级对人民的屈服,来突出这个神话故事的主题。这种浓厚的对神(对统治者)的反抗思想意识,结合上述的那几个方面的展开,就使这个神话传说故事具有内容上的深刻性。
封建社会里,天和代表统治阶级*权力的皇帝,是二而一的混合体。现实世界的统治者,就是天的化身,他受命于天,谁要想推翻和动摇当前的统治,就是对天的不顺从,就是大逆不道。因而,即使是农民起义来反抗统治者,也常常要打着“天”的旗号,以“替天行道”作为号召进行宣传。除了天之外,龙,在我国历史上,则是封建统治另一种*重要的象征。龙是皇帝的专用物和代表性的称谓,是皇帝的一切标志和比拟,简直是二而一的。天,到底是比较抽象的观念;而龙虽然实际并不曾出现过,但却是比较具体而形象化的。一提到龙,便不由得联想到皇帝,尤其在民间的思想意识里,格外来得显著。像张生煮海的故事中,龙王居然受到一个民间凡人的威迫,连身家性命都不能自保,面临着倾覆毁灭的命运,只好完全屈服地答应了凡人的要求,这确实不是一件平常的、简单的事情。它非常明显地反映了*朴素的民间反抗封建统治的*强烈、*普遍的思想感情。这种思想感情和神话结合起来,和初民的与自然现象、自然威力作斗争的想象结合起来,通过这个美丽瑰奇的故事传说和戏剧,在人民群众中间普遍传播,起了推动宣传作用,影响是不小的。统治阶级很懂得这一点,宋代,就曾经禁止人民用“天”、“龙”等字作人名、称号及寺院的题额。这表示他们深惧人民因此对天和龙养成不尊敬的习惯,养成反抗与轻视统治阶级的思想意识,并进而付诸行动。因此,我们不能不注意到,任何民间传说故事里,对天或龙的嘲笑、讽刺、形容、唾骂,以至它们的无能和屈服,实际上都具有很强的人民性。《张生煮海》这篇神话剧的主要意义即在于此。
《张生煮海》的故事传说,除本剧外,过去不见于记载。可能因为它对于封建统治反抗性的激烈,使得过去的读书人不敢接受与著录。
五、马致远的《汉宫秋》:这是一个著名的历史悲剧,写汉元帝被迫送王昭君和番,王昭君不屈,在半路上跳江而死的故事。
本剧是以汉元帝时代王嫱(昭君)嫁给南匈奴呼韩邪单于的历史事件为题材,而在一定程度上超出历史事实的局限,作了某些较重要情节的改动的一个历史剧本。我们认为这是剧作者借酒浇愁的一种表现。这个剧的产生,应该和产生它的时代联系起来看。如果把这个剧里所写的统治阶级人物,和十三世纪中叶,金、宋两个王朝被灭亡时期,统治者在敌人面前的那副奴颜婢膝的无耻嘴脸对照一看,倒是很有意义、很有趣味的。如果把王昭君这个爱国者的形象及她的悲惨命运,和金、宋灭亡时王朝的宫妃、宫女及数量众多的民间妇女大批地被掳去当奴作婢,其中有很多人不甘受辱,宁可自杀等事实对照一看,就可以比较清楚地理解“昭君和番”这个故事,为什么会越来越离开历史真实了。但是,它虽非汉代的历史真实,却真正反映了金元、宋元之际更具有丰富内容的历史真实。我们知道,元剧作家迫于现实环境,有时只能借用历史题材,在情节上略作改动,来暗寓民族压迫和亡国之痛的。
作者是把这个故事当作历史悲剧、时代悲剧来写的。故事一开始,把“番”和“汉”对立起来安排,就可以看出作者暗射当时政治形势的明显用意。剧中写番邦方面势力强大,蛮不讲理,予取予求。呼韩邪单于向汉索取王昭君,“若不肯与,不日南侵,江山难保!”多么威风!他的使臣也竟敢当面威胁汉朝皇帝:“陛下若不从,俺有百万雄兵,克日南侵,以决胜负。”——这,在汉强匈奴弱的历史情况下是不会出现的。但,距离产生这本作品*近的时代里,居然有过接二连三类似的事情发生。如:成吉思汗包围金首都(北京),索取公主。元丞相伯颜包围宋首都(临安),勒索大批宫女;不久,又大批俘掳南宋后妃宫女北上,她们之中有不少人不屈而死,等等,《汉宫秋》中所写的离愁别恨,不正是她们*逼真的写照吗?
而汉朝统治集团方面,文武将相,为了保全自己的高官厚禄、身家性命,当国家*危急的关头,他们以种种借口,不惜卑躬屈节,媚敌投降。像毛延寿那种出卖祖国,五鹿充宗那种劝诱投降的汉奸们,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在紧要关头,连帝王*心爱的妃子也不得不忍痛送给“番邦”,换取暂时的苟安,说明这个国家已经处在一种什么样的地位;说明平时只知道“食列鼎,卧重茵”,只会压迫人民的大官僚们,这时又是一副什么样厚颜无耻的嘴脸;说明平时深居九重、高高在上的皇帝,这时又是怎样的昏庸腐朽、软弱无能。而这一切,正是金、宋末期朝廷里那些卖国求荣、畏缩投降的统治者们的真实画像。不妨设想一下:当南宋灭亡前后,人们坐在大都的戏园里观赏《汉宫秋》的演出,毛延寿、五鹿充宗、石显等丑恶形象出现在舞台上时,观众不是很自然会想到南宋投降北来的将相如吕文焕、留梦炎之流吗?
与这类卖国者相反,剧本成功地塑造了一个宁愿牺牲自己,以换取国家安全,具有高度爱国主义的坚贞形象——王昭君。当满朝文武不敢抵抗,汉元帝束手无策之际,她竟能抛开一切个人的利害得失,置生死于不顾,前去“和番”,以息刀兵。但作者并没有简单化。开始时,她对现实有留恋,对前途不无顾虑,但“怕江山有失”的思想占了上风,终于走上为国牺牲的道路。临出发前,作者安排了“留下汉家衣服”的细节,暗示不愿以汉家衣装去以色事敌,为下文不屈而死作一伏笔。果然,到了番汉交界的黑江,作者大胆地越出历史事实的局限,作了跳江而死的处理,借以表明她至死不投降的民族气节。无疑的,剧作者是要通过这一壮烈行动的描写,来反映当时广大人民不屈服于外族统治的战斗精神和反抗意志。而王昭君这一不朽的艺术形象,正是从上述实际生活中汲取了力量而丰富、成长起来的。
全剧结构紧凑,缜密细致,层次井然,逐步深入,把悲剧推向高潮,真是紧针密线,无懈可击。文辞也历来为人所称道,脍炙人口,诚如王国维所谓:“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口出者。”如第三折送别昭君,汉元帝回宫时无可奈何、触目伤心的一段,重言叠语,急节促拍,模写得入神,*为古今人所激赏。其他如细节的描写细腻,也是不可多得的文字。
*后,简单说明一下本书的情况。
这个选集自一九五六年五月出版以后,曾受到社会上的重视;国内外及台、港等地的一些高校中文系多采用为教学课本或重要参考书,并于一九五八年、一九七八年重印过几次。此次增补修订,除了增入《赵氏孤儿》外,对全书各剧又重新作了校勘、订补。注释方面,旧本比较简单,这次增加了一倍有馀,目的是为了尽量减少读者阅读时的阻碍。但限于水平,加之年衰多病,这项工作中的缺点错误,定所难免,衷心地希望得到读者和专家的批评指正。
一九九三年四月,顾学颉(肇仓)于北京,
时年八十晋一。
感天动地窦娥冤〔1〕
(元)关汉卿〔2〕撰
楔子〔3〕
(卜儿〔4〕蔡婆上,诗云〔5〕)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老身〔6〕蔡婆婆是也,楚州人氏,嫡亲三口儿家属。不幸夫主亡逝已过,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俺娘儿两个,过其日月〔7〕。家中颇有些钱财,这里一个窦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8〕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我数次索取,那窦秀才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9〕了这四十两银子,岂不两得其便。他说今日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候,这早晚〔10〕窦秀才敢待〔11〕来也。(冲末〔12〕扮窦天章引正旦〔13〕扮端云上,诗云)读尽缥缃〔14〕万卷书,可怜贫杀〔15〕马相如〔16〕;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小生〔17〕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争〔18〕奈时运不通,功名未遂。不幸浑家〔19〕亡化已过,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他家广有钱物;小生因无盘缠〔20〕,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他数次问小生索取,教我把甚么还他;谁想蔡婆婆常常着人来说,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况如今春榜动,选场开〔21〕,正待上朝取应〔22〕,又苦盘缠缺少。小生出于无奈,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做叹科〔23〕,云)嗨!这个那里是做媳妇?分明是卖与他一般。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分外但得些少东西,勾小生应举之费,便也过望了。说话之间,早来到他家门首。婆婆在家么?(卜儿上,云)秀才,请家里坐,老身等候多时也。(做相见科,窦天章云)小生今日一径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怎敢说做媳妇,只与婆婆早晚使用。小生目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留下女孩儿在此,只望婆婆看觑〔24〕则个〔25〕。(卜儿云)这等〔26〕,你是我亲家〔27〕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兀的〔28〕是借钱的文书,还了你;再送与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亲家,你休嫌轻少。(窦天章做谢科,云)多谢了婆婆。先少你许多银子,都不要我还了;今又送我盘缠,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婆婆,女孩儿早晚呆痴,看小生薄面,看觑女孩儿咱〔29〕。(卜儿云)亲家,这不消你嘱付,令爱到我家就做亲女儿一般看承〔30〕他,你只管放心的去。(窦天章云)婆婆,端云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则〔31〕骂几句;当骂呵,则处分〔32〕几句。孩儿,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你;你如今在这里,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33〕!我也是出于无奈。(做悲科)(唱)
【仙吕赏花时】〔34〕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舍得〔35〕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暗消魂〔36〕。(下)
(卜儿云)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正旦做悲科,云)爹爹,你直下的〔37〕撇了我孩儿去也。(卜儿云)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媳妇,只当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38〕去来〔39〕。(同下)
〔1〕窦娥冤杂剧——此剧渊源于《汉书·于定国传》所记载的东海孝妇孝养婆婆而冤死,及晋·干宝《搜神记》(十一)记孝妇临刑前发誓、死后誓言竟实现的传说故事,结合并反映了元代社会里出现的类似的现实生活,以极高度的同情、愤怒和反抗的心情,对元代社会上普遍存在的官府黑暗,酷刑冤滥,流氓地痞横行,高利贷盘剥,以及封建礼教对妇女思想上的束缚等等罪恶,予以无情地揭露和控告。不仅抨击了“衙门自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连代表至高无上权力的“天”和“地”,在作者的笔下,也遭到了彻底的否定:“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这个血与泪的“冤”,的确“感天动地”,是一本“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的大悲剧。
此剧有法文译本和日文译本,分别刊行于1835年和1925年。
〔2〕关汉卿——他的籍贯,有几种说法。元·钟嗣成《录鬼簿》:“关汉卿,大都人,太医院尹,号已斋叟。”元·熊自得《析津志·名宦》(据《永乐大典》引):“关一斋,字汉卿,燕人。”清·乾隆时据明本重修《祁州志·关汉卿故里》:“汉卿,元时祁之伍仁村人也。”清·邵远平《元史类编·文翰》:“关汉卿,解州人。”按:四说不同,但各有因。《析津志》列关于“名宦”类,而笼统名曰“燕人”,颇为得体。方志诸书分类体例,“名宦”与“人物”例分两类,曾在某地(州或县)任官而有名,但并非某地之人,则入“名宦”类。至于某地出生(籍贯)之名人,则入“人物”类。熊氏认为关汉卿并非大都(即析津)人,故列入“名宦”,而不入“人物”。“燕”,泛指河北北部,非专称。《祁州志》谓为“祁之伍仁村人”,就把“燕”地具体指实了,可与《析津志》互为补充。祁州,元代属保定路,今为河北省固安,与北京市大兴南相邻,自可泛指“燕”。《录鬼簿》的“大都”说,只能认为是“侨寓”、“寄籍”,关汉卿曾在大都为“名宦”,后又长期住在大都编写戏曲,说他是大都人,也不大错。近经河北师范学院等单位到固安伍仁村实地调查,《祁州志》之说,比较可信。至于资料*晚的“解州”说,可能指关汉卿的祖籍。古人重视郡望、祖籍,即使已有好多代不在某地生长、居住,但传记仍说是某地人。例如说杜甫是襄阳人,白居易是太原人等,“解州”说当属此类。综合以上几点,关汉卿的籍贯,大致可以得出如下结论:关汉卿,元祁州(今河北固安)伍仁村人;久寓大都(今北京),故又称大都人;祖籍相传为解州(今山西解县)人。
关汉卿在金代末年,可能作过太医院的医官,入元不仕,《析津志》说他“生而倜傥,博学能文,滑稽多智,蕴藉风流,为一时之冠。是时,文翰晦盲,不能独振,淹于辞章者久矣。”到大德年间还活着,约生活在13世纪初到13世纪末,是一位享高龄负盛名的戏剧家。创作的杂剧有六十几种,现存《诈妮子》、《哭存孝》、《蝴蝶梦》、《单刀会》、《救风尘》、《拜月亭》、《金线池》、《西蜀梦》、《切鲙旦》、《玉镜台》、《绯衣梦》、《窦娥冤》、《谢天香》、《鲁斋郎》、《陈母教子》等十馀剧及佚曲数种,散曲七十馀首。明·贾仲明挽词云:“珠玑语唾自然流,金玉词源即便有。玲珑肺腑天生就。风月情,忒惯熟。姓名香,四大神物,驱梨园领袖,总编修师首,捻杂剧班头。”他是我国的一位伟大的戏剧家。1958年在北京举行的世界文化名人纪念大会,他被推选为纪念人之一。
〔3〕楔子——本是木匠用来塞紧、加固器具、木作的榫头的契形木片。后来戏剧、小说借用了这个名称。元杂剧里,一般分为四折;或在四折之外,加上一个或两个楔子,放在剧首或折与折之间,用来介绍人物、情节和加强前后剧情的联系。所唱曲子,只用一二支小令,不用长套。《古今杂剧》本此剧无楔子,并入*折内。
〔4〕卜儿——剧中扮演老妇人的人。宋元把“娘”字省写为“”,又省为“卜”。卜儿就是老娘、老妇的意思。徐渭《南词叙录》:“老旦曰卜儿。”自注:“外儿也,省文作卜。”王国维《古剧脚色考》:“扮老妇者谓之卜儿。”
〔5〕诗云——元杂剧体制,脚色出场后,一般先念四句上场诗,或叫定场诗。诗的内容按照出场人的身份、行业、年龄及剧情而有所不同。老旦出场多用此诗。《古今杂剧》本无后二句。
〔6〕老身——老年人的自称(包括男、女),元剧中多用为老妇人的自称。《北史·穆崇传》:“老身二十年侍中。”《新五代史·汉家人传》:“(太后诰曰)老身未终残年。”
〔7〕日月——元剧中多指生活、光阴。
〔8〕二十两——《古今杂剧》本作“五两”;下文“四十两”作“十两”。《元曲选》的编者可能认为“五两”、“十两”太少,故倍增之。无论是“五两”或“二十两”,都反映了元代社会盛行的高利贷(羊羔儿利)剥削制的残酷情况。
〔9〕准——这里是折偿、抵充的意思。
〔10〕早晚——表时间不定之词。这里约相当于“时候”的意思。下文“早晚若顽劣呵”,则是“有时”、“时或”的意思。
〔11〕敢待——大概就要(表示即将发生),含有一定程度的肯定语气。本书《梧桐雨·二》:“敢待做假忠孝龙逢比干”,则含有疑问语气,莫非要之意。
〔12〕冲末——末,角色名;剧中的男角,犹如近代的京剧中的“生”。正末,男主角;此外,又有副末、冲末、外末、小末等名目。冲末,多扮男角,也偶有扮女角的。《古今杂剧》本冲末即扮卜儿。《元曲选》本改扮窦天章。
〔13〕正旦——旦,角色名;正旦,剧中的女主角。此外,又有副旦、贴旦、外旦、小旦、大旦、老旦、花旦、色旦、搽旦等名目。元杂剧体制,有末本、旦本之分。末本,在剧中由正末一人独唱;旦本,由正旦一人独唱。
〔14〕缥缃(piǎo xiānɡ瞟香)——缥,青白色的绸子;缃,浅黄色的绸子。古人用它包书,或作书囊,因此,后来就成为珍贵书籍的代称。
〔15〕贫杀——穷死;极力夸大之词。
〔16〕马相如——即司马相如;字长卿,成都人,汉代的大文学家。曾在临邛作客;他很会弹琴,蜀中豪富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爱他,背着父母,跟他一起到了成都。他家里很穷,一无所有,只剩四堵墙壁。夫妇两人开着小酒店过活,卓文君当垆沽酒,他自己打杂。后来汉武帝读到他所著的《子虚赋》,大为赞赏,召他到朝中做官。
〔17〕小生——古时书生自谦之称。
〔18〕争奈——同怎奈;无可奈何之意。
〔19〕浑家——本指全家,后来专以指妻。清·钱大昕《恒言录》三谓:“称妻曰浑家,见郑文宝《南唐近事》。”
〔20〕盘缠——旅费,俗语叫做盘费或盘程;也指日常生活费用。
〔21〕春榜动,选场开——在京城举行的进士考试和发榜,多在春季。这两句是说,春季将要举行考试了。
〔22〕上朝取应——到京城应考。
〔23〕科——或作科范、科泛。戏剧术语,表示剧中人物的动作或情态,一般叫做“科”或“介”。
〔24〕看觑——照顾,关照。
〔25〕则个——加重语气,表示希望的语助词,略近“着”或“者”。
〔26〕这等——这样。
〔27〕亲(qìnɡ庆)家——男女结婚,双方的父母互称为亲家;亲念去声。《旧唐书·萧嵩传》:“嵩子尚新昌公主。嵩妻入谒,帝呼为亲家。”本书《东堂老·楔子》:“所以亲家往来,胜如骨肉。”则系泛指亲戚之家;亲念阴平声。
〔28〕兀的——或作兀底、兀得、阿的,指示词,犹如说“这个”;有时也兼表惊异或郑重的口气。
〔29〕咱——或作者。用在一句话的末尾,表示应当、命令或希望的意思。
〔30〕看承——看待,对待。
〔31〕则——或作子,元剧中用法同“只”。
〔32〕处分——本是处理、分付的意思,与现在作处罚解略有不同。明·胡震亨《唐音癸籤》卷二十四:“唐人用处分二字,分,去声,今人读平声者误。刘禹锡《和令狐楚〈闻思帝乡曲〉》:‘沧海西头旧丞相,停杯处分不须吹。’及白居易‘处分贫家旧活计’,可证。”这里就是分付、嘱咐的意思。
〔33〕(huò获)——此处用法同“哟”,表示惊叹之词。
〔34〕〔仙吕赏花时〕——《古今杂剧》本无此曲,只念了四句诗:“弹剑自伤悲,文章习仲尼。不幸妻先死,父子两分离。”
〔35〕割舍得——亦作割舍的、割舍了,或倒作舍割,谓舍弃。赵令畤《侯鲭录》三:“两耳堪作底用?割舍不得。”本书《救风尘》:“割舍的一不作二不休。”意谓拼着,豁出去。
〔36〕暗(àn案)消魂——“黯然消魂”的省语。暗,通黯;消,通销。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黯然消魂,形容人们分别的时候,心里难过,心神沮丧的情状。
〔37〕下的——或作下得。就是“舍得”的音转。
〔38〕执料——照料。
〔39〕去来——就是去;来,语尾助词,无义。陶潜《归去来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归去来,即归去。
*折
(净〔1〕扮赛卢医〔2〕上,诗云)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3〕;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做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在城〔4〕有个蔡婆婆,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本利该还他二十两;数次来讨这银子,我又无的还他。若不来便罢,若来呵,我自有个主意。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看有甚么人来?(卜儿上,云)老身蔡婆婆。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尽也静办〔5〕。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改了他小名,唤做窦娥。自成亲之后,不上二年,不想我这孩儿害弱症死了。媳妇儿守寡,又早三个年头,服孝将除了也。我和媳妇儿说知,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做行科,云)蓦〔6〕过隅头,转过屋角,早来到他家门首。赛卢医在家么?(卢医云)婆婆,家里来。(卜儿云)我这两个银子长远了,你还了我罢。(卢医云)婆婆,我家里无银子,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卜儿云)我跟你去。(做行科)(卢医云)来到此处,东也无人,西也无人,这里不下手等甚么?我随身带的有绳子。兀那〔7〕婆婆,谁唤你哩?(卜儿云)在那里?(做勒卜儿科。孛老〔8〕同副净张驴儿冲上,赛卢医慌走下,孛老救卜儿科。张驴儿云)爹,是个婆婆,争些〔9〕勒杀了。(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着这个人将你勒死?(卜儿云)老身姓蔡,在城人氏,止有个寡媳妇儿,相守过日。因为赛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今日与他取讨。谁想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要勒死我,赖这银子。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那得老身性命来?(张驴儿云)爹,你听的他说么?他家还有个媳妇哩。救了他性命,他少不得要谢我;不若你要这婆子,我要他媳妇儿,何等两便,你和他说去。(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无丈夫,我无浑家,你肯与我做个老婆,意下如何?(卜儿云)是何言语!待我回家,多备些钱钞相谢。(张驴儿云)你敢〔10〕是不肯,故意将钱钞哄我?赛卢医的绳子还在,我仍旧勒死了你罢。(做拿绳科)(卜儿云)哥哥,待我慢慢地寻思咱。(张驴儿云)你寻思些甚么?你随我老子,我便要你媳妇儿。(卜儿背云〔11〕)我不依他,他又勒杀我。罢罢罢,你爷儿两个随我到家中去来。(同下)(正旦上,云)妾身姓窦,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岁也。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银子,本利该二十两,数次索取不还,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你这命好苦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满腹闲愁,数年禁受〔12〕,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13〕和天瘦。
【混江龙】则问那黄昏白昼,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大都来〔14〕昨宵梦里,和着这今日心头。催人泪的是锦烂熳花枝横绣闼,断人肠的是剔团〔15〕月色挂妆楼。长则是急煎煎〔16〕按不住意中焦,闷沉沉展不彻眉尖皱,越觉的情怀冗冗〔17〕,心绪悠悠。
(云)似这等忧愁,不知几时是了也呵!(唱)
【油葫芦】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谁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到七岁与父分离久,嫁的个同住人,他可又拔着短筹〔18〕;撇的俺婆妇每〔19〕都把空房守,端的〔20〕个有谁问,有谁偢〔21〕?
【天下乐】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22〕,今也波〔23〕生招祸尤,劝今人早将来世修。我将这婆侍养,我将这服孝守,我言词须应口。
(云)婆婆索钱去了,怎生这早晚不见回来?(卜儿同孛老、张驴儿上)(卜儿云)你爷儿两个且在门首等,我先进去。(张驴儿云)奶奶,你先进去,就说女婿在门首哩。(卜儿见正旦科)(正旦云)奶奶回来了,你吃饭么?(卜儿做哭科,云)孩儿也,你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
【一半儿】为甚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我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他那里要说缘由。(卜儿云)羞人答答的〔24〕,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
(云)婆婆,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卜儿云)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行起凶来,要勒死我。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救得我性命。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因这等烦恼。(正旦云)婆婆,这个怕不中〔25〕么?你再寻思咱:俺家里又不是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又不是少欠钱债,被人催逼不过;况你年纪高大,六十以外的人,怎生又招丈夫那?(卜儿云)孩儿也,你说的岂不是?但是我的性命全亏他这爷儿两个救的,我也曾说道,待我到家,多将些钱物,酬谢你救命之恩。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里有个媳妇儿,道我婆媳妇又没老公,他爷儿两个又没老婆,正是天缘天对。若不随顺,他依旧要勒死我。那时节我就慌张了,莫说自己许〔26〕了他,连你也许了他。儿也,这也是出于无奈。(正旦云)婆婆,你听我说波。(唱)
【后庭花】避凶神要择好日头,拜家堂〔27〕要将香火修;梳着个霜雪般白髻〔28〕,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怪不的女大不中留〔29〕,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卜儿云)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正旦唱)
【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须不是笋条〔30〕笋条年幼,的〔31〕便巧画蛾眉〔32〕成配偶。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替你图谋,置下田畴,蚤晚羹粥,寒暑衣裘;满望你鳏寡孤独,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公公也,则落得干生受〔33〕。
(卜儿云)孩儿也,他如今只待过门,喜事匆匆的,教我怎生回得他去?(正旦唱)
【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愁则愁兴阑删〔34〕咽不下交欢酒,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
(卜儿云)孩儿也,再不要说我了,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事已至此,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正旦云)婆婆,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婿。(卜儿云)那个是要女婿的。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教我如何是好?(张驴儿云)我们今日招过门去也。帽儿光光〔35〕,今日做个新郎;袖儿窄窄,今日做个娇客〔36〕。好女婿,好女婿,不枉了,不枉了。(同孛老入拜科)(正旦做不礼〔37〕科,云)兀那厮〔38〕,靠后!(唱)
【赚煞】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婆婆也,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39〕,领着个半死囚。(张驴儿做嘴脸科,云)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婿过,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正旦不礼科,唱)则被你坑杀人〔40〕燕侣莺俦。婆婆也,你岂不知羞!俺公公撞俯冲州,〔41〕的铜斗儿家缘〔42〕百事有,想着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张驴儿情受〔43〕?(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44〕。(下)
(卜儿云)你老人家不要恼懆〔45〕,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岂不思量报你;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不好惹的,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拼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两个在家,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待他有个回心转意,再作区处〔46〕。(张驴儿云)这歪剌骨〔47〕,便是黄花女儿〔48〕,刚刚扯的一把,也不消这等使性,平空的推了我一交,我肯干罢!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词云)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不似这小妮子〔49〕生得十分惫赖〔50〕;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同下)
〔1〕净——角色名,以扮演刚强狞猛的人为主,也有扮演反面人物的,近代京剧中叫做花脸。元剧中,一般扮演男角,有时也扮演女角。又有副净、二净、丑等名目。明·徐渭《南词叙录》云:“或曰其面不净,故反言之。予意:即古‘参军’二字合而讹之耳。”
〔2〕赛卢医——赛,是赶得上、比得过的意思。卢医,指古代良医扁鹊;卢是他住的地方,因称为卢医。元剧中常称庸医为赛卢医,是用反语打诨,讥笑这个医生不高明的意思。《董解元西厢记》卷五:“……都来四十字,治病赛卢医。”
〔3〕本草——即《神农本草》,汉代人著,历代多有修订增补,是我国*古的一部药物学书籍。
〔4〕在城——本城,这里指山阳县城。
〔5〕静办——清静,安静。办,语助词。现在北京及一些地方口语中,还有此说法。
〔6〕蓦——这里同迈,跨过。
〔7〕兀那——即那,指示词。兀,发声词,无义。
〔8〕孛老——剧中扮演老头儿的人。王国维《古剧脚色考》:“金元之际,‘鲍老’之名分化而三,其扮演盗贼者谓之邦老;扮老人者谓之孛老;扮老妇者谓之卜儿:皆‘鲍老’一声之转,故为异名以相别耳。”
〔9〕争些——差一点,几乎。
〔10〕敢——莫非,大约,难道。
〔11〕背云——戏剧术语。在舞台上背着别的角色,假定人家听不见,自己讲自己心里的话。现在叫做“打背躬”、“旁白”。
〔12〕禁受——禁当,承当,忍受。
〔13〕待——用作语助词,放在句中或句末,略近于现代口语中的“呵”、“啊”。
〔14〕大都来——亦作大古来、大刚来,意为大抵,大半,总之,算来;表示概括之意。
〔15〕剔团(luán栾)——剔,形容极圆的副词,犹如说“滴溜儿”。团,或作秃、突栾。剔团,就是非常圆的意思。
〔16〕急煎煎——焦急的样子。
〔17〕冗(rǒnɡ)冗——杂乱,烦多。
〔18〕拔短筹——筹,古代用竹片(或木片)制成的计算数目的工具,每根筹上都刻明数目。赌博或饮酒的时候,也都用筹来分输赢。拔短筹,这里比喻短命的意思。现在有些地方还有“拔短”的说法:赌博赢了钱,不等终局就走,这种人被称为“拔短鬼”。引申起来,凡事半途而废,都可叫做“拔短”或“拔短筹”。
〔19〕每——元代语言中,人称代词下的“每”字,用法同“们”,表示多数。但也有仅作语尾用的,如本书《虎头牌》三折:“小的每”之“每”,仅表单数,作语尾助词。
〔20〕端的——真的。本书《魔合罗》四折:“问端的”,则为究竟、原委、底细之意。
〔21〕偢(chǒu丑)——瞅睬、理会、过问的意思。《西厢记》二本〔赚煞〕:“众家眷谁偢问”,与此同意。
〔22〕前世里烧香不到头——迷信说法,前世烧了断头香,今生就得折断、分离、无子的果报,夫妻亦不能一齐到老。《西厢记》*本二折:“是前世烧了断头香”,王仲文《救孝子》:“莫不是前生烧着什么断头香”,均与此义同。
〔23〕也波——语句中间的助词,无义;是元剧〔仙吕·点绛唇〕套中〔天下乐〕曲第二句必用的定格。
〔24〕羞人答答的——或作羞答答的。害羞,难为情的样子。答答,语助词。
〔25〕不中——不行,使不得。现在豫、鄂一带口语中,还是这样说。《左传》成公二年:“克于先大夫无能为役。”杜注:“不中为之役使。”
〔26〕许——许婚的省语;即答应了张驴儿父子的要求。《孔雀东南飞》:“幸可广问讯,不得便相许。”
〔27〕拜家堂——俗称拜堂,旧时结婚时的一种礼仪,由新妇在堂中向公婆、亲长拜见。
〔28〕髻(díjì狄记)——或作髻、髻。古时妇女头上套网的假发,带有装饰性的一种假髻。
〔29〕女大不中留——是一句古谚语;谓女子长大成人,即应出嫁,不宜长留在家中,是勉强留不住的。《西厢记》四本:“常言道:女大不中留。”
〔30〕笋条——竹根所生的幼芽,比喻人的年轻。
〔31〕(chǎn产)的——或作地。无缘无故地,平白地;倒,还,反而。这里用的前义。
〔32〕巧画蛾眉——汉代张敞(曾作过京兆尹,曲中也称他为张京兆)和他的妻子爱情很浓厚,曾替他的妻子画眉毛;后来常用这个故事表示夫妇感情好。
〔33〕干生受——生受,用于自己方面,是受苦、受罪的意思。对人家而言,是难为、辛苦、有劳的意思。干生受,就是白辛苦。
〔34〕阑删——或作阑珊。懒散,打不起劲儿。在咏景物时,有衰歇、零落之意。
〔35〕帽儿光光四句——元剧中常用以赞贺新郎的话。形容结婚时,新郎衣帽光鲜整洁。
〔36〕娇客——对女婿的爱称。黄庭坚《山谷内集·次韵子赡和王子立》诗:“妇翁不可挝,王郎非娇客。”注:“王适,字子立,子由之婿。”陆游《老学庵笔记》三:“秦会之有十客,……吴益以爱婿为娇客。”
〔37〕不礼——这里是不理的意思。
〔38〕厮——元剧中有两种用法:一、对男子的贱称,如这厮,那厮;就是这(那)个家伙的意思。二、作相互的相解,如厮似,厮见;就是相似,相见。
〔39〕村老子——粗鄙的老头子,轻视、鄙贱之词。村,粗野、质朴、鄙俗。老子,老头子。
〔40〕坑杀人——坑,这里同倾,就是陷害的意思。坑杀人,犹如说:害死人。
〔41〕(zhènɡ chuài证踹)——或作挣、挣揣、挣侧。有两义:一、同挣,用力谋取、取得。二、同挣扎,勉强支持。这里用的是*义。
〔42〕铜斗儿家缘——用铜斗比喻家产殷实、牢固。铜斗,唐·苏《垅上记》:“有人开玄武湖,于古冢得一铜斗,有柄。文帝以访朝士。何承天谓:此亡新威斗,莽三公亡者赐之,一在冢内,一在冢外。
〔43〕情受——同请受,承受之意。
〔44〕下场头——即下场,结果,结局。
〔45〕恼懆(cǎo草)——烦恼不安。
〔46〕区处——分别处置、处理的意思。
〔47〕歪剌骨——或省作歪剌、歪腊。旧时侮辱妇女的话;含有泼辣,臭肉,不正派等义。
〔48〕黄花女儿——闺女,处女。
〔49〕小妮子——小丫头,小妞儿。
〔50〕惫(bèi备)赖——一作破赖、派赖。泼赖、调皮的意思。《馀冬序录》:“苏州谓丑恶曰泼赖。泼音如派。”
第二折
(赛卢医上,诗云)小子太医出身,也不知道医死多人,何尝怕人告发,关了一日店门?在城有个蔡家婆子,刚少的他廿两花银,屡屡亲来索取,争些捻断脊筋。也是我一时智短,将他赚到荒村,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一声嚷道:“浪荡乾坤,怎敢行凶撒泼〔1〕,擅自勒死平民!”吓得我丢了绳索,放开脚步飞奔。虽然一夜无事,终觉失精落魂;方知人命关天关地,如何看做壁上灰尘。从今改过行业,要得灭罪修因〔2〕,将以前医死的性命,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小子赛卢医的便是。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赚他到荒僻去处,正待勒死他,谁想遇见两个汉子,救了他去。若是再来讨债时节,教我怎生见他?常言道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3〕。喜得我是孤身,又无家小连累;不若收拾了细软〔4〕行李,打个包儿,悄悄的躲到别处,另做营生,岂不干净〔5〕?(张驴儿上,云)自家张驴儿,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如今那老婆子害病,我讨服毒药〔6〕,与他吃了,药死那老婆子,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做行科,云)且住,城里人耳目广,口舌多,倘见我讨毒药,可不嚷出事来?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此处冷静,正好讨药。(做到科,叫云)太医哥哥,我来讨药的。(赛卢医云)你讨甚么药?(张驴儿云)我讨服毒药。(赛卢医云)谁敢合毒药与你?这厮好大胆也。(张驴儿云)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赛卢医云)我不与你,你就怎地我?(张驴儿做拖卢云)好呀,前日谋死蔡婆婆的,不是你来?你说我不认的你哩?我拖你见官去。(赛卢医做慌科,云)大哥,你放我,有药有药。(做与药科,张驴儿云)既然有了药,且饶你罢。正是: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下)(赛卢医云)可不悔气〔7〕!刚刚讨药的这人,就是救那婆子的。我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以后事发,越越〔8〕要连累我;趁早儿关上药铺,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下)(卜儿上,做病伏几科)(孛老同张驴儿上,云)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本望做个接脚〔9〕,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只说好事不在忙,等慢慢里劝转他媳妇,谁想那婆婆又害起病来。孩儿,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红鸾〔10〕天喜〔11〕几时到命哩?(张驴儿云)要看什么天喜到命,只赌本事做得去自去做。(孛老云)孩儿也,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我与你去问病波。(做见卜儿问科,云)婆婆,你今日病体如何?(卜儿云)我身子十分不快〔12〕哩。(孛老云)你可想些甚么吃?(卜儿云)我思量些羊〔13〕儿汤吃。(孛老云)孩儿,你对窦娥说,做些羊儿汤与婆婆吃。(张驴儿向古门〔14〕云)窦娥,婆婆想羊儿汤吃,快安排将〔15〕来。(正旦持汤上,云)妾身窦娥是也。有俺婆婆不快,想羊汤吃,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婆婆也,我这寡妇人家,凡事也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外人谈议?婆婆也,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我想这妇人心好难保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他则待一生鸳帐眠,那里肯半夜空房睡;他本是张郎妇,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16〕妇女每相随,并不说家克计,则打听些闲是非;说一会不明白打凤〔17〕的机关,使了些调虚嚣〔18〕捞龙的见识。
【梁州第七】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19〕;说的来藏头盖脚多怜悧〔20〕,道着难晓,做出才知。旧恩忘却,新爱偏宜;坟头上土脉犹湿〔21〕,架儿上又换新衣。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22〕,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23〕,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24〕。可悲,可耻,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多淫奔,少志气,亏杀前人在那里,更休说本性难移。
(云)婆婆,儿汤做成了,你吃些儿波。(张驴儿云)等我拿去。(做接尝科,云)这里面少些盐醋,你去取来。(正旦下)(张驴儿放药科)(正旦上,云)这不是盐醋?(张驴儿云)你倾下些。(正旦唱)
【隔尾】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加料添椒才脆美。但愿娘亲蚤痊济,饮羹汤一杯,胜甘露〔25〕灌体,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
(孛老云)孩儿,羊汤有了不曾?(张驴儿云)汤有了,你拿过去。(孛老将汤云)婆婆,你吃些汤儿。(卜儿云)有累你。(做呕科,云)我如今打呕,不要这汤吃了,你老人家吃罢。(孛老云)这汤特做来与你吃的,便不要吃,也吃一口儿。(卜儿云)我不吃了,你老人家请吃。(孛老吃科)(正旦唱)
【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一个道婆先吃,这言语听也难听,我可是气也不气!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也曾有百纵千随。婆婆也,你莫不为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因此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则待要百年同墓穴,那里肯千里送寒衣。
(孛老云)我吃下这汤去,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做倒科)(卜儿慌科,云)你老人家放精神着,你扎挣着些儿。(做哭科,云)兀的不是死了也!(正旦唱)
【斗虾】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证候〔26〕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27〕。又无羊酒段匹,又无花红财礼〔28〕;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不是窦娥忤逆,生怕傍人论议。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悔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凄惶泪。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张驴儿云)好也啰!你把我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卜儿云)孩儿,这事怎了也?(正旦云)我有什么药在那里,都是他要盐醋时,自家倾在汤儿里的。(唱)
【隔尾】这厮搬调〔29〕咱老母收留你,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张驴儿云)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做叫科,云)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卜儿云)罢么,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张驴儿云)你可怕么?(卜儿云)可知〔30〕怕哩。(张驴儿云)你要饶么?(卜儿云)可知要饶哩。(张驴儿云)你教窦娥随顺了我,叫我三声的的亲亲的丈夫,我便饶了他。(卜儿云)孩儿也,你随顺了他罢。(正旦云)婆婆,你怎说这般言语?(唱)我一马难将两鞍鞴。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却教我改嫁别人,其实做不得。
(张驴儿云)窦娥,你药杀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张驴儿云)你要官休呵,拖你到官司,把你三推六问〔31〕,你这等瘦弱身子,当不过拷打,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你要私休呵,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正旦云)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下)(净扮孤〔32〕引祗候〔33〕上,诗云)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当刷卷〔34〕,在家推病不出门。下官〔35〕楚州太守桃杌是也。今早升厅坐衙,左右,喝撺厢〔36〕。(祗候吆喝科)(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云)告状告状。(祗候云)拿过来。(做跪见,孤亦跪科,云)请起。(祗候云)相公,他是告状的,怎生跪着他?(孤云)你不知道,但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37〕。(祗候吆喝科,孤云)那个是原告?那个是被告?从实说来。(张驴儿云)小人是原告张驴儿,告这媳妇儿,唤做窦娥,合毒药下在羊汤儿里,药死了俺的老子。这个唤做蔡婆婆,就是俺的后母。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孤云)是那一个下的毒药?(正旦云)不干小妇人事。(卜儿云)也不干老妇人事。(张驴儿云)也不干我事。(孤云)都不是,敢是我下的毒药来?(正旦云)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他自姓张,我家姓蔡。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被他赚到郊外勒死;我婆婆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养膳终身,报他的恩德。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冒认婆婆做了接脚,要逼勒小妇人做他媳妇。小妇人元是有丈夫的,服孝未满,坚执不从。适值我婆婆患病,着小妇人安排羊汤儿吃。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接过汤来,只说少些盐醋,支转〔38〕小妇人,暗地倾下毒药。也是天幸,我婆婆忽然呕吐,不要汤吃,让与他老子吃,才吃的几口,便死了。与小妇人并无干涉,只望大人高抬明镜〔39〕,替小妇人做主咱。(唱)
【牧羊关】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外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40〕,大人也,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
(张驴儿云)大人详情:他自姓蔡,我自姓张,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这媳妇年纪儿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不怕打的。(孤云)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选大棍子打着。(祗候打正旦,三次喷水科)(正旦唱)
【骂玉郎】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婆婆也,须是你自做下,怨他〔41〕谁!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42〕。
【感皇恩】呀!是谁人唱叫扬疾〔43〕,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44〕,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
【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谁知!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天那!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45〕!
(孤云)你招也不招?(正旦云)委的〔46〕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孤云)既然不是,你与我打那婆子。(正旦忙云)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来。(孤云)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47〕,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判个斩字,押付市曹〔48〕典刑。(卜儿哭科,云)窦娥孩儿,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
【黄钟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你好色荒淫漏面贼〔49〕?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情愿认药杀公公,与了招罪。婆婆也,我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随祗候押下)
(张驴儿做叩头科,云)谢青天老爷做主!明日杀了窦娥,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卜儿哭科,云)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兀的〔50〕不痛杀我也!(孤云)张驴儿,蔡婆婆,都取保状,着随衙听候。左右,打散堂鼓,将马来回私宅去也。(同下)
〔1〕撒泼——举动粗野,蛮横无理,犹云、撒野、耍赖。
〔2〕修因——佛教的说法,前生修了善或恶之因,来生就得到善或恶之果(报)。《嘉祥大经疏》:“法藏修因感净土果。”
〔3〕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古时的成语,意谓别无他策,只有一走了事;“三十六”,极言其多,系虚拟。《南齐书·王敬则传》:“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计。”
〔4〕细软——指金银珠宝绸缎等贵重而又轻便易携带的财物。
〔5〕干净——意谓无牵累、省心。
〔6〕毒药——元代有禁令,不准非医人买卖毒药。《元史·刑法志》:“诸有毒之药,非医人辄卖买,致伤人命者,买者卖者皆处死。不曾伤人者,各杖六十七。仍追至元钞一百两,与告人充赏。”
〔7〕悔气——即晦气;遇事不顺利,倒霉。
〔8〕越越——越发,更加;两相比较之词。
〔9〕接脚——凡接替死者之职务或地位的人,都被称为“接脚”,如接脚官、接脚夫人、接脚婿等。《旧唐书·韦陟传》:“后为吏部侍郎,常病选人冒名接脚。”《唐会要》七十四“选部”:“贞元四年八月吏部奏……因此人多罔冒,吏或诈欺:分现官者,谓之擘名;承已死者,谓之接脚。”《唐语林》七“补遗”:“白敏中……始婚也,已朱衣矣。尝戏其妻为接脚夫人,安用此?”
〔10〕红鸾——星相家迷信的说法,命里有红鸾星照限,主婚姻成就,有喜事。
〔11〕天喜——星相家迷信的说法,日支与月建相合,如寅月逢戌日,卯月逢亥日,都叫做天喜,这一天就是吉日。
〔12〕不快——身体不舒服,有病。《辍耕录》十:“世谓有疾曰不快,陈寿作〈华陀传〉已然。”《三国志·华陀传》:“又有一士大夫不快。陀云:君病深,当破腹取。……”
〔13〕——同肚。
〔14〕古门——即古门道,亦作鬼门道,就是戏台上演员上场、下场的左右门。
〔15〕将——拿、带。
〔16〕一等——犹云一种、一类;与平常所说一等(级)、二等之义有别。
〔17〕打凤、捞龙——元剧习用语;就是安排圈套,使人中计,堕入其中的意思。
〔18〕虚嚣(xiāo消)——虚浮,伪诈。嚣是枵的借用字。
〔19〕孟光般举案齐眉——孟光,东汉人,梁鸿的妻子。他俩平常相敬如宾;饭菜熟后,孟光把案(托盘一类的用具)高举齐眉送去,表示对丈夫的敬爱。事见《后汉书·梁鸿传》。
〔20〕怜悧——干净,没有牵累的意思。
〔21〕坟头上土脉犹湿——古代传说故事:一个妇女用扇子扇死去不久的丈夫的坟土,庄周问她为什么扇?她说:丈夫曾对她说,坟上的土干了,她就可以改嫁别人,因此,她想赶快扇干坟土。这里是说,没等坟土干就想改嫁。
〔22〕奔丧处哭倒长城——民间传说故事:秦始皇时,范杞梁被差去筑长城,死在那里。他的妻子孟姜女去寻找他,在城下恸哭,城墙倒了一大片,杞梁的尸骨也发现出来了。
〔23〕浣纱时甘投大水——春秋时,伍子胥从楚国逃难到吴国去,走到江边,一个浣纱的女子看见他是逃难的人,就给他饭吃。临走,伍子胥嘱咐她不要告诉后面的追兵,她就投江而死,以表明自己是诚心救他的心志。
〔24〕上山来便化顽石——古代神话传说:一个人出外未归,他的妻子天天登山远望,盼他归来;日子久了,她就变成了山上的一块石头。后来称这块石头为“望夫石”。
〔25〕甘露——古人认为,天下太平,天就降一种甘甜的膏露,人喝了可以长生。佛教的说法,甘露,是诸天不死之药,人吃了就可以命长身安,力大体光。
〔26〕证候——病状。陶宏景《肘后方序》:“其论诸病证候,因药变通,而病是大治。”
〔27〕一家一计——一家人一条心的意思。
〔28〕羊酒段匹、花红财礼——都是旧时结婚,男方送给女方的礼物钱财,作为订婚、结婚的象征。
〔29〕搬调——搬弄、调唆。
〔30〕可知——当然。有时作难怪解。
〔31〕三推六问——推,推求,勘察;问,审讯。三推六问,在法庭里多次审讯的意思。
〔32〕孤——戏剧名词。剧中扮演官员的人。朱权《太和正音谱》:“孤,当场装官者。”王国维《古剧脚色考》:“孤之名,或官之讹传。”按,孤、官双声字通用。今浙东尚有念“官”为“孤”的。
〔33〕祗(zhǐ止)候——本宋代武官名。元代,各路、县都设有祗候若干名,就是较高级的衙役。后来,富贵人家的仆役头,也称为祗候或祗候人。
〔34〕刷卷——元代,由肃政廉访使(见本剧第四折注)稽查所属各衙门处理狱讼案件的情形,不使拖延、枉屈,叫做照刷、磨刷或刷卷。明·张自烈《正字通》:“刷,今官司稽查簿书,谓之刷卷。”
〔35〕下官——古时官员自称之词。《晋书·庾敳传》:“下官家有二千万,随公所取矣。”
〔36〕喝撺(cuān汆)厢——厢,或作箱。封建时代,官员开庭审案的时候,衙役分列两厢,大声吆喝壮威,叫做“喝撺厢”。一说:一面吆喝,一面把投在箱中的状词取出,叫做“喝撺箱”。元·杨瑀《山居新语》:“桑哥丞相当国擅权时,……都省告状撺箱,乃暗令人作一状投之箱中……。”
〔37〕衣食父母——旧社会里,仰靠某人生活,就称那个人是自己的衣食父母。这里,是借官员打诨的话,以讽刺官吏们趁老百姓打官司的时候,进行敲诈贪污的行为;所以称打官司的人为“衣食父母”。
〔38〕支转——借故把人打发走,叫做支转。
〔39〕高抬明镜——比喻人能分辨是非,无所掩蔽,像一面高悬的明镜一样。古代,官吏断案,断得明白公正,没有冤屈,被称为“明镜高悬”或“高抬明镜”。
〔40〕支对——支吾对答(不说出实情)。
〔41〕他谁——犹如说“谁人”,“他”字无意义。元稹《偶成自叹》:“天遣两家无稚子,欲将文字与他谁?”辛弃疾〔满江红〕:“把古今遗恨,向他谁说?”均其例。
〔42〕傍州例——别的州县所判的案例;引申为例子、榜样的意思。《元史·刑法志一》:“三曰断例”:“断例为条七百又七,大概纂集世祖以来法制事例而已。”《新元史·刑律志》:“刑律之条格,画一之法也。断例,则因事立法,断一事为一例也。”
〔43〕唱叫扬疾——或作畅叫扬疾、炒闹扬疾、怏怏疾疾,义并同。就是吵闹嚷唧的意思。
〔44〕消停——安静的意思。本书《倩女离魂》二折〔么篇〕之消停,意谓停留、停止。
〔45〕覆盆不照太阳晖——翻盖着的盆,太阳光照射不进去;就是黑暗、见不着光明的意思,用以比喻官吏和衙门的暗无天日。《抱朴子·辩问》:“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
〔46〕委的——亦作委实的。真的,确实的。
〔47〕伏状——供词,承认罪状的供词。
〔48〕市曹——市场,商业集中之地,古时常在热闹处所处决罪犯,因成为刑场的代词。《宣和遗事·亨集》:“馀者皆令推入市曹,斩首报来。”
〔49〕漏面贼——曾经犯罪,脸上刺过字的叫“漏面”。“漏面贼”,詈辞。
〔50〕兀的——与否定词“不”字连用,有怎不、岂不、好不等义,为反问语气。作者: 王元化
简介:
王元化先生从20世纪40年代开始研究《文心雕龙》,1979年出版《文心雕龙创作论》,此作初版即为当时大家所推重,郭绍虞、季羡林、徐复观、王力、钱仲联、王瑶等均予以充分肯定。与钱锺书《管锥编》、《谈艺录》、《七缀集》等同获首届比较文学荣誉奖。后来多次修订出版,*后定名为,《文心雕龙讲疏》。
本书辨定刘勰出身为庶族,刘勰思想基本以儒家思想为骨干,指出了刘勰思想的前后变化,讲了刘勰文学起源论与文学创作论,且对《文心雕龙》创作论八说作了释义本书是研究《文心雕龙》的经典,对我们创作也很有启发,很值得一读。
【目录】
新版前言
序
刘勰身世与士庶区别问题
《灭惑论》与刘勰的前后期思想变化
刘勰的文学起源论与文学创作论
《文心雕龙》创作论八说释义小引
释《物色篇》心物交融说——关于创作活动中的主客关系
附释:一、心物交融说“物”字解
二、王国维的境界说与龚自珍的出入说
三、审美主客关系札记
释《神思篇》杼轴献功说——关于艺术想象
附释:一、“志气”和“辞令”在想象中的作用
二、玄学言意之辨撮要
三、刘勰的虚静说
释《体性篇》才性说——关于风格:作家的创作个性
附释:一、刘勰风格论补述
二、风格的主观因素和客观因素
释《比兴篇》拟容取心说——关于意象:表象与概念的综合
附释:一、“离方遁圆”补释
二、刘勰的譬喻说与歌德的意蕴说
三、关于“由抽象上升到具体”的一点说明
四、再释《比兴篇》拟容取心说
释《情采篇》情志说——关于情志:思想与感情的互相渗透
附释:一、《辨骚篇》应归入《文心雕龙》总论
二、文学创作中的思想和感情
释《镕裁篇》三准说——关于创作过程的三个步骤
附释:一、思意言关系兼释《文心雕龙》体例
二、文学创作过程问题
释《附会篇》杂而不越说——关于艺术结构的整体和部分
附释:一、文学创作中的必然性和偶然性
二、整体与部分和部分与部分
释《养气篇》率志委和说——关于创作的直接性
附释:一、陆机的应感说
二、创作行为的自觉性与不自觉性
《日本研究文心雕龙论文集》序
1983年在日本九州大学的演讲
1984年在上海中日学者《文心雕龙》讨论会上的讲话
1987年在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的演讲
1988年广州《文心雕龙》国际研讨会闭幕词
《敦煌遗书文心雕龙残卷集校》序
《文心雕龙创作论》初版后记
《文心雕龙创作论》第二版跋
《文心雕龙讲疏》日译本序
备考
一、郭绍虞
二、曾祖荫
三、钱仲联
四、徐复观
五、季羡林
六、程千帆
七、兴膳宏
八、朱寨
九、牟世金
十、胡厚宣
十一、罗宗强
十二、钱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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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勰身世与士庶区别问题
刘勰的生平事迹史书很少记载,现在留下的《梁书》和《南史》的《刘勰传》几乎是仅存的文献资料。这两篇传记过于疏略,甚至未详其生卒年月。清刘毓崧《通谊堂集?书文心雕龙后》,根据《时序篇》“暨皇齐驭宝,运集休明,太祖以圣武膺箓,高祖以睿文纂业,文帝以贰离含章,中宗以上哲兴运,并文明自天,缉遐(熙)景祚。今圣历方兴,文思光被”一段文字,考定《文心雕龙》成书不在梁时而在齐末。所据理由有三:一、《时序篇》所述,自唐虞至刘宋,皆但举其代名,而特于齐上加一皇字。二、魏晋之主,称谥号而不称庙号;至齐之四主,唯文帝以身后追尊,止称为帝,余并称祖称宗。三、历朝君臣之文,有褒有贬,独于齐则竭力赞美,绝无规过之词。《书后》又说:“东昏上高宗庙号,系永泰元年八月事,据高宗兴运之语,则成书必在是月之后。梁武帝受和帝之禅位,系中兴二年四月事,据皇齐驭宝之语,则成书必在是月之前。其间首尾相距,将及四载。”这一考证经过近人的研究,已渐成定谳。范文澜《文心雕龙注》根据此说进一步考定刘勰于齐明帝建武三、四年间撰《文心雕龙》,时三十三四岁,正与《序志篇》“齿在逾立”之文相契。从而推出刘勰一生跨宋、齐、梁三代,约当宋泰始初年(465年)生,至梁普通元、二年间(520或521年)卒,得年五十六七岁。至此,刘勰的生平才有了一个比较清楚的轮廓(关于刘勰的卒年还有待于进一步探索)。杨明照《文心雕龙校注》就在这个基础上,参照《宋书》、《南齐书》、《梁书》、《南史》并《梁僧传》中有关资料,加以对勘,写成《梁书刘勰传笺注》。这篇笺注虽不越《梁书》本传范围,但对刘勰的家世及其在梁代齐以后入仕的经历,都有相当丰富的增补。上述研究成果提供了不少线索,但仍留了一些问题尚待解决。这里首先想要提出刘勰的身世问题。
《梁书》本传说到刘勰的家世只有寥寥几句话:“刘勰字彦和,东莞莒人。祖灵真,宋司空秀之弟也。父尚,越骑校尉。勰早孤,笃志好学,家贫不婚娶,依沙门僧祐,与之居处,积十余年,遂博通经论,因区别部类,录而序之。”灵真、刘尚二人,史书无传,事迹已不可考。但是我们从这里知道灵真为宋司空秀之之弟,而秀之又是辅佐刘裕的谋臣刘穆之的从兄子。根据这条线索,就可以从刘穆之、刘秀之两传来推考刘勰的家世了。杨明照《本传笺注》曾参考有关资料,制出刘勰的世系表①。《本传笺注》分析刘勰的世系表说:“南朝之际,莒人多才,而刘氏尤众,其本支与舍人同者,都二十余人,虽臧氏之盛,亦莫之与京。是舍人家世渊源有自,其于学术,必有启厉者。”这里所说的臧氏,亦为东莞莒人,是一个侨姓大族,其中如臧焘、臧质、臧荣绪、臧严、臧盾、臧厥等,史书并为之立传。刘师培《中国中古文学史》称:“自江左以来,其文学之士,大抵出于世族。”②其中所举能文擅名的士族,舍琅邪王氏、陈郡谢氏、吴郡张氏、南兰陵萧氏、陈郡袁氏、东海王氏、彭城到氏、吴郡陆氏、彭城刘氏、会稽孔氏、庐江何氏、汝南周氏、新野庾氏、东海徐氏、济阳江氏外,就有东莞臧氏在内。《本传笺注》虽然没有明言刘勰出身士族,但以之比配东莞臧氏,似乎认为刘勰也是出身于一个士族家庭。这种看法在王利器《文心雕龙新书序录》中得到了进一步的肯定。《序录》作者直截了当地把刘勰归入士族。近来探讨刘勰出身的文章也多持此说。
刘勰究竟属于士族还是庶族,这是研究刘勰身世的关键问题。自然,在南朝社会结构中,无论士族或庶族,都属于社会上层(当时的下层民众是小农、佃客、奴隶、兵户、门生义故、手工业劳动者等)。但是由于南朝不仅承袭了魏文帝定立的九品中正门选制,而且逐渐形成了一种等级森严的门阀制度,因而使士族享有更大的特权。士、庶区别是南朝社会等级编制的一个特点。这一点我们可以举《南史?王球传》来说明:“徐爰有宠于上,上尝命球及殷景仁与之相知。球辞曰:‘士庶区别,国之章也。臣不敢奉诏。’上改容谢焉。”这里清楚地说明了士、庶区别是国家的典章。当时士族多是占有大块土地和庄园的大地主,有的甚或领有部曲,拥兵自保。晋代魏改屯田制为占田制后,士族可以按照门阀高低,荫其亲属。这也就是说,通过租税和徭役对被荫庇的族人和佃客进行剥削。他们的进身已无须中正的品评,问题全在区分血统,辨别姓望。在这种情况下,官有世胄,谱有世官,于是贾氏、王氏的“谱学”成了专门名家的学问,用以确定士族的世系,以防冒滥。士族拥有政治上、经济上的特权,实际上成了当时改朝换代的幕后操纵者。至于庶族则多属中小地主阶层,但是在豪族右姓大量进行搜刮、土地急剧集中的时代,他们占有的土地时有被兼并的危险。在进身方面,他们由于门第低卑,更是受到了压抑,绝不能像士族那样平流进取坐至公卿。《晋书》载刘毅陈九品有八损疏,**条就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意思说庶族总是沦于卑位。左思在《咏史诗》中也发出了“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的感叹。到了宋、齐两朝,庶族进身的条件受到了更大的限制,《梁书?武帝纪》载齐时有“甲族以二十登仕,后门以过立试吏”的规定③。当时,虽然也有一些庶族被服儒雅,侥幸升迁高位,但都遭到歧视和打击。《晋书》记张华庶族儒雅,声誉日隆,有台辅之望,而荀勖自以大族,恃帝深恩,憎疾之,每伺闲隙,欲出华外镇。《宋书》记蔡兴宗居高位,握重权,而王义恭诋其“起自庶族”。兴宗亦言:“吾素门平进,与主上甚疏,未容有患。”《南齐书》称陈显达自以人微位重,每迁官,常有畏惧之色。尝谓其子曰:“麈尾扇是王谢家物,汝不须捉此自随。”这些事例充分说明士、庶区别甚至并不因位之贵贱而有所改变。所谓“服冕之家,流品之人,视寒素之子,轻若仆隶,易如草芥,曾不以为之伍”(《文苑英华》引《寒素论》)。所以,无论从政治上或经济上来说,庶族都时常处于升降浮沉、动荡不定的地位。
根据笔者对刘勰家世的考定,并参照他在著作中所表现的思想观点来加以印证,刘勰并不是出身于士族,而是出身于家道中落的贫寒庶族。理由有下面几点:
**,按照士族身份的规定,首先在于魏晋间的祖先名位,其中以积世文儒为贵,武吏出身的不得忝列其数。可是我们在刘勰的世系表中,不能找到一个在魏晋间位列清显的祖先。秀之、灵真的祖父爽,事迹不详,推测可能是刘氏在东晋时的*早人物。《南史》只是说他做过山阴令,而晋时各县令系由卑品充任。至于世系表称东莞刘氏出自汉齐悼惠王肥后,则颇可疑。此说原本之《宋书?刘穆之传》,似乎应有一定根据。但是,南朝时伪造谱牒的现象极为普遍,许多新贵在专重姓望门阀的社会中,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编造一个做过帝王将相的远祖是常见的事。因此,到了后出的《南史》,就把《宋书?刘穆之传》中“汉齐悼惠王肥后”一句话删掉了。这一删节并非随意省略,而是认为《宋书?刘穆之传》的说法是不可信的。这一点,我们可以据《南史》改削《齐书》本纪一事推知。《齐书》本纪曾记齐高帝萧道成世系,自萧何至高帝之父,凡二十三世,皆有官位名讳。《南史?齐本纪》直指其诬说:“据齐、梁纪录,并云出自萧何,又编御史大夫望之,以为先祖之次。案何及望之,于汉俱为勋德,而望之本传,不有此言,齐典所书,便乖实录。近秘书监颜师古,博考经籍,注解《汉书》,已正其非,今随而改削云。”可见《南史》改削前史是以其有乖实录为依据的。据此,我们知道东莞刘氏不仅没有一个在魏晋间致位通显的祖先,而且连出于汉齐悼惠王肥后的说法也是不可靠的。这是刘勰并非出身土族的**个证据。
第二,在刘氏世系中,史书为之立传的有穆之、穆之从兄子秀之、穆子曾孙祥和刘勰四人(其余诸人则附于各传内)。其中穆之、秀之二人要算刘氏世系中*显赫的人物。据《宋书》记载,穆之是刘宋的开国元臣,出身军吏,因军功擢升为前军将军,义熙十三年卒,重赠侍中司徒,宋代晋后,进南康郑公,食邑三千户。秀之父仲道为穆之从兄,曾和穆之一起隶于宋高祖刘裕部下,克京城后补建武参军,事定为余姚令。秀之少孤贫,何承天雅相器重,以女妻之;元嘉十六年,迁建康令,除尚书中兵郎。他在益州刺史任上,以身率下,远近安悦。卒后,追赠侍中司空,并赠封邑千户。穆之、秀之都被追赠,位列三公,食邑千户以上,自然应该归入官僚大地主阶级。可是,从他们的出身方面来看,我们并不能发现属于士族的任何痕迹。穆之是刘氏世系中*早显露头角的重要人物,然而史籍中却有着充分证据说明他是以寒人身份起家的。《宋书》记刘裕进为宋公后追赠穆之表说:“故尚书左仆射前军将臣穆之,爰自布衣,协佐义始,内端谋猷,外勤庶政,密勿军国,心力俱尽。”(此表为傅亮代刘裕所作,亦载于《文选》,题为:《为宋公求加赠刘前军表》)这里明白指出穆之出身于布衣庶族。《南史》也曾经说到穆之的少时情况,可与此互相参照:“穆之少时家贫,诞节,嗜酒食,不修拘检,好往妻兄家乞食,多见辱,不以为耻。其妻江嗣女,甚明识,每禁不令往。江氏后有庆会,属令勿来,穆之犹往,食毕求槟榔,江氏兄弟戏之曰:‘槟榔消食,君乃常饥,何忽须此?’妻复截发市肴馔,为其兄弟以饷穆之。”(此事亦见于宋孔平仲之《续世说》)这段记载正和上表“爰自布衣”的说法相契。在当时朝代递嬗、政局变化的情势下,往往有一些寒人以军功而被拔擢高位,参与了**统治集团。但是,他们并不因此就得列入士族。这里可举一个突出的事例。《南史》称:“中书舍人纪僧真幸于武帝,稍历军校,容表有士风,谓帝曰:‘臣小人,出自本县武吏,邀逢圣时,阶荣至此,为儿婚得荀昭光女,即时无复所须,唯就陛下乞作士大夫。’帝曰:‘由江敩谢,我不得措此意,可自诣之。’僧真承旨诣敩,登榻坐定,敩便命左右曰:‘移吾床让客。’僧真丧气而退,告武帝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这个例子清楚说明身居高位的庶族乞作士大夫,连皇帝都爱莫能助。我们在《南史?刘祥传》里还可以找到有关穆之身世的一个旁证:“祥少好文学,性韵刚疏,轻言肆行,不避高下。齐建元中,为正员郎。司徒褚彦回入朝,以腰扇障日,祥从侧过曰:‘作如此举止,羞面见人,扇障何益?’彦回曰:‘寒士不逊。’”刘祥是穆之曾孙,时隔四世,仍被士族人物呼为“寒士”,更足以说明刘氏始终未能列入士族。“寒士”亦庶族之通称(《唐书?柳冲传》称“魏氏立九品,置中正,尊世胄,卑寒士,权归右姓已”,即以寒士与世胄对举)。总之,细审刘穆之、刘秀之、刘祥三传的史实,刘氏出身布衣庶族,殆无疑义,这是刘勰并非属于士族的第二个证据。
第三,再从刘勰本人的生平事迹来看,我们也可以找到一些线索。首先,这就是《梁书》本传所记下面一段话:“初,勰撰《文心雕龙》……既成,未为时流所称。勰自重其文,欲取定于沈约。约时贵盛,无由自达,乃负其书候约出,干之于车前,状若货鬻者。”据《范注》说,《文心雕龙》约成于齐和帝中兴初。案此时刘勰已居定林寺多年,曾襄佐僧祐校定经藏,且为定林寺僧超辩墓碑制文(据《梁僧传》载,超辩卒于齐永明十三年),不能说是一个完全默默无闻的人物。另一方面,当时沈约与定林寺关系也相当密切,这里只要举出定林寺僧法献于齐建和末卒后由他撰制碑文一事即可说明。法献为僧祐师④,齐永明中被敕为僧主,是一代名僧。刘勰与僧祐关系极为深厚,而僧祐地位又仅次于其师法献。沈约为法献碑制文在建武末,《文心雕龙》成书在中兴初,时间相距极近。在这种情况下,刘勰如果要使自己的作品取定于沈约,似乎并不十分困难。为什么《文心雕龙》书成之后,刘勰不利用自己在定林寺的有利地位以及和僧祐的密切关系去会见沈约,相反却无由自达,非得装成货鬻者干之于车前呢?这个疑问只能用“士庶天隔”的等级界限才能解答。南朝士族名士多以拒庶族寒人交际为美德。庶族人物即使上升为贵戚近臣,倘不自量,往见士族,仍不免会受到侮辱。这类故事史籍记载极丰,不烦赘举。沈约本人就是极重士、庶区别的人物,《文选》载他所写的《奏弹王源》一文可为证。东海王源为王朗七世孙,沈约以为王源及其父祖都位列清选,竟嫁女给富阳满鸾;虽然满鸾任吴郡主簿,鸾父璋之任王国侍郎,可是满氏“姓族士庶莫辨”,因此“王满连姻,实骇物听”,玷辱世族,“莫斯为甚”。刘勰要使自己的作品取定于这样一个人物,只有出于装成货鬻小贩之一途了。其次,《梁书》本传又说,沈约得书取读后,“大重之,谓为深得文理,常陈诸几案”。沈约重视的原因,前人多有推测,以为在于《声律篇》,因为它和沈约自诩独得胸襟的《四声谱》有相契之处。纪昀《沈氏四声考》曾谓:“勰以宗旨相同,故蒙赏识。”这是不无理由的。距此时不久,刘勰就于梁天监初起家奉朝请,进入仕途了⑤。不过,尽管《文心雕龙》见重于沈约,尽管刘勰入仕后又被昭明太子所爱接,但二人的史传和留下的文集,竟没有一件事涉及刘勰,也没有出现一句对他称道的话,可见他仍旧“未被时流所称”⑥,其原因很可能和他出身微贱有关。此外,刘勰少时入定林寺和不婚娶的原因,也只有用出身于贫寒庶族这件事才能较为圆满地说明。史称南朝赋役繁重,人民多所不堪,只有士族特邀宽典,蠲役免税。庶族自然不会得到优免。根据当时历史记载,一般平民为了避免沉重的课输徭役,往往只有进入寺庙,因为寺庙是享有特权的地方,入寺庙后可以不贯民籍,免于向政府纳税服役。《魏书?释老志》已有“愚民侥幸,假称入道,以避输课”之语。《南史?齐东昏侯纪》称:“诸郡役人,多依人士为附隶,谓之属名,出家疾病者亦免。”《弘明集》载桓玄《与僚属沙汰僧众教》称:“避役钟于百里,逋逃盈于寺庙,乃至一县数千,猥成屯落。邑聚游食之群,境积不羁之众。”又僧顺《释三破论》引《三破论》曰:“出家者未见君子,皆是避役。”明明说出当时因避租役而入寺庙是普遍现象。当然,不可否认,刘勰入定林寺可能还有其他原因,如佛教信仰以及便于读书等(当时的寺庙往往藏书极丰)。不过,我们不能把信仰佛教这一点过于夸大,因为他始终以“白衣”身份寄居定林寺,不仅没有出家,而且一旦得到进身机会,就马上离开寺庙登仕去了,足证他在定林寺时期对佛教的信仰并不十分虔诚。再就刘氏家世来看,亦非世代奉佛,与佛教关系并不密切⑦。他自称感梦撰《文心雕龙》,梦见的是孔子,而不是释迦。《文心雕龙》书中所表现的基本观点是儒家思想,而不是佛学或玄学思想。这一切都充分说明他入定林寺依沙门僧祐居处的动机并不全由佛教信仰,其中因避租课徭役很可能占主要成分⑧。至于他不婚娶的原因,也多半由于他是家道中落的贫寒庶族的缘故。《晋书?范宁传》、《宋书?周朗传》都有当时平民“鳏居每不愿娶,生儿每不敢举”的记载。总之,从刘勰本人的一些事迹来看,只能用出身庶族、家境贫寒的原因才可以说明,否则便很难解释。这是刘勰并非属于士族的第三个证据。
有了上面三个证据,现在回过头来,参照一下《文心雕龙》所表现的思想观点来加以印证,我们也可以得到同样的结论。
《文心雕龙》是一部文学理论著作,刘勰并没有在这部论著中对当时的社会问题、政治问题直接表示看法。自然,我们从《文心雕龙》的思想体系和基本观点也可以推出刘勰的政治倾向。不过,这里需要找到一些可以用来论证刘勰家世的更直接的材料。就这方面来说,我以为《程器篇》是一篇*值得重视的文字。刘勰在这篇文章中论述了文人的德行和器用,藉以阐明学文本以达政之旨。其中寄慨遥深,不仅颇多激昂愤懑之词,而且也比较直接正面地吐露了自己的人生观和道德理想。纪昀评《程器篇》说:“观此一篇,彦和亦发愤而著书者。观《时序篇》,此书盖成于齐末,彦和入梁乃仕,故郁郁乃尔耶。”纪昀这个说法虽然也看出一些问题,可是没有进一步去发掘其中意蕴,究明刘勰的愤懑针对哪些社会现象,只是笼统地斥之为“有激之谈,不为典要”就一笔带过了。直到*近,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始对《程器篇》作出较充分的分析。兹摘要录下:“细绎其文,可得二义:一者,叹息于无所凭借者之易召讥谤;二者,讥讽位高任重者,怠其职责,而以文采邀誉。于前义可见尔时之人,其文名籍甚者,多出于华宗贵胄,布衣之士,不易见重于世。盖自魏文时创为九品中正之法,日久弊生……宋齐以来,循之未改……至隋文开皇中,始议罢之。是六代甄拔人才,终不出此制。于是士流咸重门第,而寒族无进身之阶,此舍人所以兴叹也。于后义可见尔时显贵,但以辞赋为勋绩,致国事废弛。盖道文既离,浮华无实,乃舍人之所深忧,亦《文心》之所由作也。”这里显然把刘勰的愤激归结到士庶区别问题上面。现在我们就从《程器篇》援引下面几段文字来加以说明。
一、“古之将相,疵咎实多。至如管仲之盗窃,吴起之贪淫,陈平之污点,绛灌之谗嫉,沿兹以下,不可胜数。孔光负衡据鼎,而仄媚董贤,况班马之贱职,潘岳之下位哉!王戎开国上秩,而鬻官嚣俗,况马杜之磐悬,丁路之贫薄哉!”——这里列举的前人仅西晋王戎时间*近,且出身势豪。(《晋书?王戎传》说他:“好兴利,广收八方园田,水碓周遍天下,积实聚钱,不知纪极。”)其余管仲以下诸人,已经年代绵邈,似乎与士、庶区别问题无关。但是“纪评”指为非为典要的有激之谈正是针对这一段文字而发。细审其旨,我们可以看出刘勰在这里含有借古喻今的深意,表面似在指摘古代将相,实际却是箴砭当时显贵。《奏启篇》以“不畏强御,气流墨中,无纵诡随,声动简外”为楷式,《谐篇》用“心险如山,口壅若川,怨怒之情不一,欢谑之言无方”来解释民间嘲产生的原因,也都是从这种精神出发的。这一点,只要再看一看下面一段引文就更可以明白。
二、“盖人禀五材,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难以求备。然将相以位隆特达,文士以职卑多诮,此江河所以腾涌,涓流所以寸折者也。名之抑扬,既其然矣;位之通塞,亦有以焉。”——这一段话*早为鲁迅所重视,他曾经在早期著作《摩罗诗力说》中加以援引,并指出:“东方恶习尽此数言。”从这段话里,我们可以清楚看到,刘勰对于当时等级森严的门阀制度产生的种种恶习所感到的愤懑和不平。正如《校释》所说,他一方面慨叹于布衣寒族无所凭借而易招讥谤,另一方面不满于贵胄士流位高任重而常邀虚誉。《史传篇》:“勋荣之家虽庸夫而尽饰,迍败之士虽令德而常嗤;理欲吹霜煦露,寒暑笔端,此又同时之枉,可为叹息者也!”刘勰推崇“良史直笔”,而指摘某些史臣文士专以门阀高低作为褒贬的标准,亦同申此旨。
三、“士之登庸,以成务为用。鲁之敬姜,妇人之聪明耳,然推其机综,以方治国,安有丈夫学文,而不达于政事哉?”——这里以妇人聪明来说明学文以达政之旨,寓有箴砭时弊之意。当时士族多不问政事,流风所扇,虽所谓英君哲相亦不能免,甚至武人亦沿其流。朝士旷职,多见宽容。《南齐书?褚渊传》称:“贵仕素资,皆由门庆。平流进取,坐至公卿。则知殉国之感无因,保家之念宜切。”《梁书?何敬容传》载姚察之论曰:“宋世王敬弘,身居端右,未尝省牒。风流相尚,其流遂远。望白署空,是称清贵,恪勤匪懈,终滞鄙俗。是使朝经废于上,职事隳于下。”《陈书?后主纪论》曰:“自魏正始、晋中朝以来,贵臣虽有识治者,皆以文学相处,罕关庶务,朝章大典,方参议焉。文案簿领,咸委小吏,浸以成俗。迄至于陈,后主因循,未遑改革。”这类情况,史不绝书,几乎随处可见。士流不问政事是由于尚于玄虚,贵为放诞。事实上,玄谈在当时已成了登仕之阶。《世说新语》曾记张凭因清谈得到刘真长赏识而被举为太常博士。任彦昇在《为萧扬州作荐士表》中更直截了当地提出“势门上品犹当格以清谈”。这些都说明了属言玄远方能入仕。刘勰在《明诗篇》中也批评了江左玄风“嗤笑徇务之志,崇盛亡机之谈”的不良倾向。《议对篇》则以贵媵还珠之喻斥责了“不达政体”的浮华文风。这种批评和《程器篇》“学文达政”的主张是声气相通、原则同贯的。
四、“文武之术,左右惟宜,郤縠敦书,故举为元帅,岂以好文而不练武哉!孙武兵经,辞如珠玉,岂以习武而不晓文也!”——刘勰为什么以文人习武作为衡量梓材之士的标准呢?此说人多以为异。但是,我们如果参照一下当时的时代背景,也就不难发现刘勰倡立此说的由来。史称齐梁之际,“内难九兴,外寇三作”,刘勰撰《文心雕龙》正在此时。当时中原沦丧已久,北魏迁都洛阳,出兵南侵,萧齐皇朝不仅毫无御侮决心,反而不断演出了自相残杀的丑剧。南渡后,士族偏安江左,过着糜烂腐朽的生活,耽好声色,体羸气弱。这一点,可引《颜氏家训?勉学篇》的一段文字来说明:“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蹑高齿屐,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夫射御书数,古人并习,未有柔靡脆弱如齐梁子弟者。士习至此,国事尚可问哉?”刘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提出文事武备并重之论的。
五、“君子藏器,待时而动,发挥事业,固宜蓄素以弸中,散采以彪外,其质,豫章其干,摛文必在纬军国,负重必在任栋梁,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骋绩,若此文人,应梓材之士矣。”——此说出于儒家。孔子:“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孟子:“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是其所本。这种人生观决定了刘勰的愤懑和不平,不会超越“在邦无怨,在家无怨”的儒家思想界线。纪昀说他由于郁郁不得志而发愤著书,这个论断,大体不差。《诸子篇》“身与时舛,志共道申”的感叹,也同样说明了“穷则独善以垂文”的道理。
根据上面的引文和说明来看,《程器篇》在许多场合都对士庶区别这一社会现象提出了批评,而这种批评是正符合于一个贫寒庶族的身份的。由此同样得出了刘勰并非属于士族的结论,正与上文考定刘勰家世所得证据完全一致。确定了刘勰属于庶族,就不难发现,他的一生经历都和他的出身有关。在等级森严的门阀制度中,贫寒庶族往往处于动荡不定的地位:在经济上遭到排挤,在进身上受到歧视,甚至在日常生活方面也得时时忍辱含垢。这种受压抑、不稳定的地位使他们对当时社会中的某些黑暗现象感到不满。
刘勰的一生,经过了入寺—登仕—出家三个阶段。他在**个时期,由于出身低微,家境贫寒,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进入寺庙,采取了“穷则独善以垂文”的权变之计,发愤著书⑨。他在《文心雕龙》中,吐露了内心的不平和愤懑,反对了代表门阀标榜的浮华尚玄的文风,提出了文质并重的文学主张。从思想体系上来说,他恪守儒家的思想原则和伦理观念。《文心雕龙》基本观点是“宗经”。他处处都在强调仁孝,对儒家称美的先王和孔子推崇备至。从入寺以来,他就一直怀着儒家经世致用发挥事业的理想,当他一旦有了进身机会,认为自己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时,就马上登仕去了。因而,他从**阶段到第二阶段,即由居寺而登仕,完全是合逻辑的发展。这正反映了所谓“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骋绩”的人生观。他在第二个时期由于有了个人的前途,社会地位骤然提高,从而在思想上也就产生了相应的变化。他自梁天监初起家奉朝请后,就在言行上充分表现出亦步亦趋地趋承萧梁皇朝的意向。《梁书》本传称:“时七庙飨荐,已用蔬果,而二郊农社,犹有牺牲;勰乃表言二郊宜与七庙同改。诏付尚书议,依勰所陈。迁步兵校尉,兼舍人如故。”据《本传笺注》分析:“步兵校尉因陈表而迁。”此说甚是。梁武帝即位不久即长斋素食,曾三次舍身入寺。刘勰陈表正好投合了这种需要⑩。此外,我们还可以从刘勰在这个时期所写的《灭惑论》找到更有力的证据。这篇论著标志着刘勰由儒家古文学派立场转变到向玄佛合流(此事将在下章中详论)。《灭惑论》中有一段话说:“张角、李弘,毒流汉季;卢悚、孙恩,乱盈晋末;余波所被,实蕃有徒。”刘勰反对奉太平道的张角和五斗米道的孙恩,似乎是佛道之争。卢悚亦奉天师道。李弘事迹不详,但为道教徒似无疑问。《老君音诵戒经》云:“称名李弘,岁岁有之。”晋时李弘有五,但在汉代史籍中,则尚未查出李弘名字。《灭惑论》所谓“余波所被,实蕃有徒”,正是指此而言。事实上,这种思想乃在于维护社会的统治力量。《诸子篇》:“昔东平求诸子、《史记》,而汉朝不与,盖以《史记》多兵谋,而诸子杂诡术也。”照刘勰看来,兵谋诡术都是造成社会动乱的祸源,因此他对于儒家经典以外的《史记》、“诸子”颇多微词。尽管刘勰在仕途中抛弃了以前的愤懑,竭力趋承萧梁皇朝的意向,幻想通过妥协道路去实现自己纬军国、任栋梁的理想;可是,看来他在仕途中并不得志。梁武帝学兼内外,奉佛教而不废儒书,曾经在这两方面发起过许多活动,史籍和《弘明集》都留下不少记载,其中却找不到刘勰参与的任何痕迹,可见他并未得到梁武帝的重视。到了晚年,他仍落入以前郁郁不得志的处境。梁武帝只命他和僧人一起撰经。他的地位又和入寺时相差无几了。终于他选择了出家遁世的途径,作为自己的归宿。据《梁书》本传称:“有敕与慧震沙门于定林寺撰经。证功毕,遂启求出家,先燔鬓发以自誓,敕许之。乃于寺变服,改名慧地。未期而卒。”刘勰用燔鬓发自誓的坚决态度来启求出家,可能由于在仕途上感到了幻灭,怀有说不出的苦衷。这就是他由第二阶段到第三阶段,即由仕途而出家的原因。综上所述,刘勰的一生经历正表明了一个贫寒庶族的坎坷命运。他怀着纬军国、任栋梁的入世思想,却不得不以出家作为结局。他不满于等级森严的门阀制度,却不得不向**统治集团进行妥协。他恪守儒家古文学派立场反对浮华文风,却不得不与玄佛合流的统治思潮沆瀣一气。这些矛盾现象只有通过他的时代和身世才能得到*终的说明。
作者: 雪漠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7年08月
简介:
《匈奴的子孙》系中国作家协会2017年纪实文学类重点扶持作品。全书34万字,分为“历史的记忆”“当下的脚步”上下两篇,以90篇人文札记、140幅实地摄影,图文并茂地记录了他2014年夏自驾车横跨半个中国,从岭南到西部进行“一带一路”文化考察的其中一段大漠之旅,见证了土地的苦乐、泥土的酸辛、文化的复杂、时代的变动,定格了一个变化的西部、变化的中国——
远去的匈奴,祖先的背影,草原上的王者,骆驼客背后的女人,死而复生的青土湖,消失的邓马营,祁连山的雪线、荒原上的梦幻小城,腾格里沙漠的落日,绿云上的圣城,远去的西部生活,流传千年的野性力量,不死的文化基因,谜一样的诗意……
大漠之子雪漠,以滚烫的心、敏锐的笔,感受狂野西部的神秘脉动,追寻故乡热土的前世今生。
在路上,所有的旅途都是归途;在路上,所有的终点都是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