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论源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我进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珮。 《诗序》以为此诗是秦康公念母之作。秦康公母穆姬是晋献公女，太子申生的女弟，故穆姬的 同父异母兄公子重耳是康公之舅。重耳得康公之父秦穆公帮助回国为君，即晋文公。时康公为 秦太子，其母穆姬已亡，康公“赠送文公于渭之阳，念母之不见也，我见舅氏，如母存焉”。 因《诗序》有“我见舅氏，如母存焉”句，故此典要母亡后才能用。邯郸淳《笑林》记一士人 母在而对舅言“渭阳之思，过于秦康”，被人讥为不学无术(详见《太平广记》二百六十二)。 今顾景星自居舅氏反用此典，我们不能没想以顾老之博学而不知此典背景，因而我们可以确定 ：曹寅生母至迟在康熙十八年已经亡故。孙氏决非曹寅生母，因为她当时好好活着，正在江宁 做她的一品夫人。 曹寅既非孙氏亲生，舅家又为顾姓，则其生母为顾氏可知。从顾景星和曹寅之年龄分析 ，顾氏应是顾景星之妹。可是顾景星从未提起过她！他只是闪烁其词，多次用典暗示自己是曹 寅之舅，却不肯直截了当地承认这个事实⑨。原因何在？只有一个答案：其妹地位低微，并非 正配，仅是曹玺之妾，正式承认这一点对顾景垦来说是痛苦的。 然而，蕲州顾家是官僚世家兼理学名门，顾景星是当代学者名流，何至于把妹妹嫁给满洲 贵官为妾？的确，顾家主动嫁女与曹玺是不可能的。但在社会大变动的时期，不可能会变为可 能。顾氏或许是清兵南下时被劫掠而归曹玺；或许她与《红楼梦》里的英莲一样，英莲一样，自幼被拐卖沦落为婢，后由曹玺收房：或如娇杏，由封肃之流转赠曹玺。查《白茅堂全集》卷四十六顾景星自撰《家传》，顾家自崇祯十六年(1643)正月起一直逃亡在外：先是全家几乎被 张献忠部下所杀，幸而得免，即避居鸿宿洲，又徙西塞山，仆婢三四人叛去，顾天锡与景星父子大病两月：后下九江，姊顾椐病卒；再至江宁，姑刘贞节顾永贞病逝；冬抵江苏昆山原籍。顺治二年(1645)，清兵南下，昆山坚拒，清兵屠其城。顾家逃至淀山湖；次年淀山湖兵起，又逃回昆山城。四年中顾家颠沛流离．事故迭起，失落幼妹是很可能的。且南下清兵主力即多铎率领的正白旗军，曹玺时应亦从军南下，更有掠得顾氏之可能。蕲州顾家以理学传世，贞节女妇代不乏人，《家传》均详细记述并引以为荣；此妹不见《家传》，可能因她“失节”为旗人妾，有辱家声，顾景星讳言而不书人。后岁月流逝，旧痛渐忘，顾氏家族亦久已为清朝顺民，甥曹寅又“如临风玉树谈若粲花”，“贝多金碧，象数艺术．无所不窥；弧骑剑槊，弹棋擎阮，悉造精诣”。足增舅氏光彩。故又与之往来，认其为甥。 经仔细查阅《白茅堂全集》及其附录。我们知道顾景星确有一个避而不提的妹妹。顾景星《先妣李孺人行状》谓，其嫡母李氏生兄二，妹一。皆殇。姊一，名顾椐，嫁萧鬯。其生母明氏生一妹．嫁朱爵。而顾昌《耳提录·神契略》记顾景星自述：“先君年四十尚无子，嫡母多产女，复聘吾母。”两相对看，其嫡母李氏至少应有三个女儿。《家传》仅记其二，何故?如果这位《家传》不载的异母妹确系曹寅生母，那顾景莹和曹寅的舅甥关系正如晋文公和秦康公一样。“路车”之典可谓用得十分贴切。 红学家们每每奇怪。清初明遗民何以与曹寅特别交好?曹寅风流儒雅，固然是他能得明遗民好感的重要因素，却并不是决定的因素。根本原因在于：曹寅是顾景星妹妹的儿子，在遗老们看来，他是“自己人”。而在康熙帝眼里，曹寅“稚岁充任犬马”，是信得过的保母之子。“英明天纵”的“圣祖仁皇帝”自然乐于利用曹寅的这一特殊条件，让其发挥特殊作用了。 曹寅在青年时期不敢正式承认顾景星为舅氏，因为当时曹玺及孙氏健在，虽然曹寅在政治上已有一定地位，但正式承认父妾之兄为舅却是不策略的。冒犯宗法，自甘“下流”，有碍前程，为“政治家”所不取。而到康熙三十九年八月，曹玺早已去世。孙氏亦已垂暮，曹寅继任织造达十年之久，“圣眷优渥”，地位稳固．不妨撰写《舅氏顾赤方先生拥书图记》，一篇之中，三呼“舅氏”。以补当年缺憾。 据此探索，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曹寅生母系顾景星之妹顾氏。关于顾氏的生平情况，尚未见文献记载。她大约生于明崇祯年问。顺治二年被南下清军掳获，沦为曹玺婢妾。顾景星之姑、姊皆精文翰，善诗词，故她幼时在顾家必受过良好教育。曹寅幼时即崭露头角，人称神童，或与顾氏的薰陶教育有关。顾氏的经历．可能为曹寅的剧本《续琵琶》提供了创作素材。曹寅此剧一反理学家的传统观念，褒奖“失节”之女蔡琰，并有详细描绘战乱中妇女悲惨遭遇的场面和唱段，而蔡琰又被曹家祖先曹操所救，或都有所影射。颅氏在康熙十八年前去世，按清制：“凡嫡母在，生母不得并封”(《清史稿·职官》)，故其子曹寅虽为三品贵官。顾氏在孙氏生前并不能得到封诰，孙氏死干唐睡四十五年初，六年后曹寅又去世，顾氏可能始终未获封赠，故在曹氏家族中无论生前或身后她都毫无地位，这或许是顾氏姓名不彰的原因之所在。 第三节“骨肉鲜旧欢” 一异母兄弟 曹宣生于康熙元年，与曹寅相差四岁。如孙氏顺治十八年初出宫，曹宣很可能是她亲生的儿子。作此推断乃基于如下理由： 首先，曹宣的生母不可能是顾氏。因如曹宣与曹寅同一生母，则曹宣也是顾景星之甥，可是顾景星并无片言只语涉及曹宣。曹宣品貌出众，如系顾氏所生。顾景星正好将他们兄弟比作一对玉树，今反一字不提，舅氏何得厚此而薄彼?曹寅写《舅氏顾赤方先生拥书图记》，也未顺带一笔在京任职的曹宣。张士圾和顾湛露也是只提曹寅而不提曹宣。这些都可以旁证曹宣非顺氏所生。它们还可以反证顾氏不是曹玺的原配夫人，因如顾氏是正妻，则不论曹宣生母是谁，按礼法曹宣亦应呼顾景星为舅，顾老也应认其为甥。只有当顾氏是妾而又非曹宣生母时，顾景星与曹宣才不是舅甥，犹如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与贾宝玉之间不存在礼法和血统上的舅甥关系一样。 再看曹寅的忘年交杜齐(他是顾景星的同乡好友)的旁证。康最二十九年四月，曹寅出为苏州织造，九月初，杜芥专程从金陵来访，行前有长诗《将之吴门述怀呈荔轩》(《些山集辑》卷二)，里面有很可注意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