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妖怪

第?一?话　美狐
第?二?话　侠女
第?三?话　不惧幽灵
第?四?话　公孙九娘
第?五?话　西湖公主
第?六?话　幽灵塾
第?七?话　阿英
第?八?话　霍女变幻
第?九?话　云萝公主
第?十?话　神女
第十一话　黄英和其弟
第十二话　锦瑟和春燕

附录　《聊斋志异》原文
??青凤
??侠女
??连琐
??公孙九娘
??西湖主
??小谢
??阿英
??霍女
??云萝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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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

黄英和其弟

一

菊花是日本皇室的徽章，但《万叶集》中却没有任何一首歌颂菊花的和歌。
美国文化人类学者本尼迪克特女史，在其日本文化论著书中，使用了《菊与刀》这个题目。菊被看作日本的标志。但对于日本来说，菊却是外来植物，是于奈良时代，也就是8世纪以后引进国内的。
陶渊明（365年—427年）爱菊，他有一首名诗：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在真正的菊引进之前，日本知识人一定不知道菊为何物。此诗曾经收录在《文选》当中，《文选》是推古天皇（593年—628年在位）引进的，那个时候应该还没有菊的实物。在那个没有照片和绘图的时代，虽然日本人知道名称，却不知其样貌，是一种奇妙的认知状态。
日本人虽不知其形状，但却知中国文人非常喜爱它。九月九日重阳节，中国人有饮菊酒的风俗传统，日本的贵族们，应该也是通过文学作品得知的吧。
引进之前，菊花作为高贵之花广为人知。实物进入日本后，对于其栽培方法感兴趣的，恐怕只有日本贵族。它似乎是作为宫廷园艺而培植的。
陶渊明之后，还有许多爱花之人，他们沉醉于菊的美，呕心沥血精心栽培，得到了新种。在明朝周履靖所著的《菊谱》中，有两百二十多种名称。而在其之前五百年前北宋的《菊谱》中，仅仅只有三十多种。爱菊之人倾注的努力可见一斑。
菊与梅、兰、竹并称四君子，前面说的周履靖，因痴迷梅花，号梅颠道人。同为四君子的菊，也有以之名家的。
爱菊之人众多，能称作文人的，大都爱菊。比如顺天府（北京地方）的马家，世代从文，代代爱菊，到了马子才这一代，更到达了爱菊的顶点。
此人自幼在菊丛中长大，只要是有关菊花的事，他无所不知。若是听说有菊的佳种，更是不远千里前去购买。
有一天，一位金陵人在马家借宿，说自己的表亲有一两种北京没有的菊种。听此，马子才立即收拾行装，随此人去金陵。
在中国，同样是表亲，也要做区分。同姓的（父方）叫堂兄，不同姓的（母方）叫表兄。金陵之客所说的表亲，从礼教原则来看，血缘已经相当远了。即便如此，在那人左右斡旋之下，马子才终于弄到了两棵芽，像宝物一样包起来，带回了京城。
返途中，马子才看见一个年轻人，身跨毛驴，款款地跟在一辆油壁车的后面。油壁车，是一种用油漆涂饰车壁的车，由于看不见内部，通常是女性乘坐的。
那年轻人大约十七八岁，是一位纤瘦英俊的少年。不知何时，马子才开始和少年搭起话来，原来他们是同路，年轻人姓陶，和爱菊诗人陶渊明同姓，子才便感到与他亲近了起来。年轻人问他出门做什么，他如实相告。
“菊的品种固然重要，但菊是人来培育的，更重要的是培育之人。”少年说。
于是，两人讨论起菊的培育来。他乡遇知音，子才大为喜悦，问他要去哪里。
“家姐在金陵住厌了，想移居河朔。”他说。
朔，指农历初一，方位上指北方。
子才满心欢喜地道：“我虽家贫，但家有茅草屋可住，你们若不嫌弃荒陋，就不要找别的地方了。”
年轻人走到油壁车前，和姐姐商量起来，车中之人卷起了帘子，所以能看见她的样貌。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绝世美人，他对弟弟说道：“住处怎么都好说，只要院子足够大就可以。”
马子才代替少年答道：“好，好，就这么定了。”便把姐弟二人带回了家中。
马家虽然邸宅不大，但是土地广阔，正符合条件。宅子南面有一处荒芜的土地，还有几间简陋的小房，经受着风吹日晒。陶氏姐弟很高兴地住了下来。
马子才在北院里种菊，年轻人每天都过去帮忙，那些枯死的菊花经他重新翻种，都奇迹般地复活过来。
少年的姐姐叫作黄英，子才的妻子吕氏很喜欢同她交往，二人常在一起做针线活儿，唠家常，不亦乐乎。就这样，白天，陶家姐弟一直待在北面的马家，饮食也在一处。
平静的日子日复一日，大家过得都很开心。有一天，却掀起了风波。

二

“把菊花拿去卖吧。”
一日，少年说道。
每天在北屋同吃同乐，南屋的陶氏姐弟早已习以为常。姐姐把弟弟叫作三郎。
“你们家中也不富裕，我们每天在这里吃住，添了不少麻烦，不能总这样。不如从今以后，我们靠卖菊为生吧。”三郎说。
马子才向来只爱沉浸在兴趣当中，不问俗事。
“我一直当你是风流高士，安贫乐道，你竟说出这样的话。献东篱于市井，这是对菊的侮辱。”子才说道。
东篱，乃是陶渊明采菊之处，菊和东篱非常相称。卖菊花，把菊运到嘈杂的市井上去，令子才感到非常愤慨。
三郎笑着说道：“自食其力，算不得贪，以卖花为业，算不得俗。人当然不能贪图富贵，也未必就该追求贫穷啊。”
听此，子才片语不言，三郎只好起身而出。三郎把北院里丢弃的菊枝、菊苗，全部都捡起来。那些都是子才丢弃的。
从那以后，陶氏姐弟再没去过子才那里。当然也不是断绝了关系，如果子才派人请，他们还是会去的。
那是菊花始放的一日，门前简直如市场般热闹。子才感到很奇怪，过去一看，镇上的人都来买花了。
他们有的把花放在车上运走，有的用肩膀扛走，把路堵得水泄不通，生意真是一派繁荣。
子才觉察出三郎的贪欲，打算和他绝交。但是看见大门口卖的菊花，全部是珍稀品种，自己至今从未见过。他忍不住推开了门，正要说什么，三郎已走出来握住他的手，把他拉了进去。
才子一看，曾经荒芜的南院，变成了半亩菊田。中国的亩大约是五六公亩，非常大。除了姐弟两人住的小屋，就没有空地了。挖去菊花的地方，又插上了新枝。那些含苞待放的田里，全是珍奇品种，仔细一看，都是子才以前丢掉的。
三郎从小屋里端出备好的酒肴，在菊田旁席地而坐，说道：“我因贫困，不能守清规，幸好每天积攒些钱，可以招待你一通了。”
过了一阵，屋里传来“三郎”的召唤之声，三郎应声进去，很快，又端出了丰盛的饭菜。虽然子才是突然到访，饭菜的手艺却毫不怠慢。
“家姐为何还不嫁人呢？”子才忍不住问。
“时机未到。”
“要等到什么时候？”
“还有四十三个月。”
“啊，四十三个月，这是什么意思？”
三郎笑而不答。
带着满腹不满而来，子才走的时候却心情大好，而且第二天，很快又来了。他发现，昨日新插的菊枝，已经长了一尺多高，更不可思议的是，当子才苦苦哀求种植的秘诀，三郎却答道：“这不是言语能传授的，你反正不为生计而种菊，也就没必要掌握这本领。”
数日后，客人渐渐少了，三郎就用蒲席把菊花包好，装在车上，出门去了。
过了年，春天也过去了一半，三郎带着南方的珍奇菊花回来了。他在城里开了花店，十天就卖光了所有菊花。然后回到家中，像以前那样，开始专心种菊。
去年卖出去的花，过了年，花根又变成了普通的残根，所以去年的顾客无论如何也要来三郎这里买花。
于是，陶家越来越富有，一年后盖了新房，第二年又加高了楼层，自己想怎么修就怎么修，从不和主人子才商量。
*后，菊田也变成了房屋，陶生在墙外另购田地，周围筑上土墙，全部种上菊花。
到了秋天，三郎又载着花出门，春天过去了还没回来。这期间，马子才的妻子病故了。
子才喜欢黄英，于是悄悄托人向黄英表白。黄英听后只是微笑，并未拒绝，想等到三郎回来。
可那三郎过了一年多还未回来。这期间，黄英雇人继续种植菊花，用的是和三郎相同的方法。生意越来越好，局面一片繁荣。黄英存了一大笔钱，就在村子不远的地方买了二十顷良田，邸宅也越建越阔气。
有一天，有人从广东过来，给子才带来了三郎的信。子才打开一看，三郎要把姐姐嫁给他。看了信上的日期，竟然是子才的妻子过世那一天。仔细算一算，离上次他们在菊田旁饮酒，正好是四十三个月。
子才把信给黄英过目，与她商量办婚事的日期，黄英却推辞道：“你的宅子太小了，你搬过来可好？”
“那不是成了上门女婿吗？那可不行。”
子才执意不肯，只好选了吉日，黄英嫁到了马家。

三

嫁到马家后，黄英仍然继续种菊的工作，生意一如既往的好。
菊花不仅有观赏功用，还有药用。
《本草纲目》就把菊花作为药材列举，并介绍其功效：久服可利血气，轻身，抗衰，延年益寿。
另外，还可以治愈腰痛，除去胸中烦热，安稳胃肠，利五脉，调节四肢等等。
河南省南阳的甘谷住民，百岁以上的长寿之人很多，据说是因为用甘菊汁液配合山泉水长期饮用的缘故。
浙江杭州的水叫作杭菊，至今仍用来泡茶，有清热解暑的作用，效果好得难以预料。
菊别名日精，加入白菊汁的仙药也叫作日精，非常珍贵。重阳饮用菊酒，也不单纯是风俗，而是期待其药用效果。
不过，来北京的陶家求购菊花的，都是诚心爱菊之人，有不少都是来求取稀有珍贵品种的。而且仅仅一年时间，就积累了众多熟客。
黄英虽说嫁到了马家，但由于生意繁忙，仍必须振兴陶家的家业。所以，她在马家的墙上开了一个门，直接通往南邸的陶家。如此，黄英便能从这扇门监督陶家的种菊工作了。
子才由于妻子很富有，受她的恩惠，觉得脸面无光，于是把南院和北院严格区分起来，并且分立账户，以防混淆。但是，只要是必要之物，黄英就会从南院拿过来，结果不出半年，家中之物全是从陶家带过来的了。子才见状，二话不说，马上一件一件送回南院，并下令再也不许拿过来。结果不到十天，又恢复了此前混杂的状态，子才只好又送回去。反反复复好多次，子才终于感到厌烦了，不愿再计较。
黄英笑道：“你这是效仿陈仲子，未免廉洁得过了吧？”
陈仲子，战国齐国人，字子终，隐居在於陵，又称於陵子。楚王听说他贤德，想招他为宰相，命使者带来黄金百两。
陈仲子对使者说：“家有糟糠之妻，容我与她商议。”走进了屋去。
“如成为宰相，可乘四匹马的马车，饭菜摆满了方丈大的饭桌。”
听了夫君的介绍，陈仲子的妻子道：“左琴右书，难道不足以为乐吗？就算四匹马的马车，坐下来只需要容纳膝盖那么大的地方。就算餐桌有方丈，也只能吃一点而已。但是为了楚国之忧而忧，有乐趣吗？乱世之下不知会发生什么。”
陈仲子拒绝了担任宰相，但是朝廷用各种方法逼他接受，他们夫妇只好逃离家乡，雇人种植庄稼，耕田灌溉，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这难道不是夫妇一心同体吗？”
黄英提出陈仲子的大名，就是想说明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