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微服出巡时

店内奢华铺张。天花板高高在上，恢弘壮观，气宇轩昂的楼梯扶摇直上，通往一间宽阔大厅。由珍贵木料做成的柜台装潢精致，那些木料像镜子一样熠熠生辉。大型枝状吊灯灯火通明。天鹅绒墙衣吸收了灯的光线。空气中微微泛着香水的味道，香气淡雅，既安定情绪又撩人心弦。深红色的机织割绒地毯，不仅厚重，而且减轻了脚步的声音，让人想在上面打坐，闭上双眼，心无羁绊地沉沉睡去。女人的鞋子，精致细跟，妩媚到了极致，这双鞋朝我……款款走来，步态优雅。我慢慢抬头……细长美腿，修身舒适的黑色短裙，凸显身材的收腰短外套……金发碧眼，光滑柔顺的头发被绾成了发髻。冰美人是也。

她直盯着我，职业习惯使然，问我：

“先生您好，我能帮到您吗？”

她连笑都不笑。我感到寒气袭来，自问她是按习惯行事呢，还是因为她发现我只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她觉得也许不会买什么的到访者而已。我感觉自己被揭穿了，她自信的眼神使我原形毕露。

“我想……看看你们的男表。”

“您想看金表还是精钢表？”

“精钢表。”我答道，欣喜于可以选择这个档次，它接近我所熟悉的事物。

“看金表！金表！”迪布勒伊扯着嗓门在护耳里鬼叫。

我怕他的声音被售货员听到。但她并未注意。我三缄其口。

“请跟我来。”她说话的语气让我霎时后悔如此作答，这语气里明摆着“我料到了”。这女人真讨厌。

我跟着她，目光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的鞋看，看步态就可以对这个人了如指掌。她步态从容但显做作，一点儿也不自然。我随她走进第一间展厅，她朝一个木柜台走去。一把小小的镶金钥匙在她麻利的指尖晃动着，她的指甲涂成了漂亮的红色。她微微抬起横柜的玻璃，从里面拿出一个罩着天鹅绒的精美托盘来，托盘正中讲究地摆放着几块手表。

“那么，我们这里有帕莎系列、跑车系列、山度士系列以及赫赫有名的法国坦克。这几款都是自动机械表。我们还有更具运动风格的三眼计时系列，橡胶表带，精钢表盘，100米防水……”

我没有听她说话。她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我还来不及去领悟其中深义，配合她言语的手势吸引了我的注意。她的纤纤玉指指着每一块手表，连碰都不碰一下，似乎一碰就坏了。这是她特有的言行方式，她夸大了这些用普通金属零件组装起来的死板玩意儿的价值。

我该开口了，要试试这些款式的手表才是。但原本很自然的要求却在这个卖手表的行业翘楚面前备觉为难。她的言行举止无一不流露出在售表行当里的游刃有余，精益求精。我惴惴不安，生怕一开口就成了乡巴佬。

我忽然想起迪布勒伊在监听我们的对话呢……我必须赴汤蹈火。

“我想试试这一款。”我边说边指着橡胶表带的腕表。

她戴上白色手套，生怕指纹破坏了手表的美观。她用指尖轻轻地拿起表递给了我。我空手接过，几近尴尬。

“这是我们*的一款设计，石英腕表，精钢表盘，具备计时功能，三眼计时。”

石英表……连机械表都不是……满大街都是石英表，价位还不到十欧呢……

我准备试试，但突然想起手腕上还戴着自己的表。尴尬一览无遗。我不可能去卖弄藏在外套袖子下的花哨塑料表……所以摘表的动作十足可笑，我拿手捂着然后迅速装进口袋里，不让它从里面跑出来。

“您可以把您的表放在托盘里。”她佯装好意地说。

我相信她已经觉察到了我的尴尬，还等着看看我会窘迫到什么程度。我谢绝了她的提议，脸颊却在发烫。千万不能脸红……我脑中闪现出一个问题来转移她的注意力，急忙接上话茬。

“电池能持续多久？”

话音一落地，我愈发难堪了。我该是卡地亚有史以来如此发问的第一个客人。他们的客户里，谁会在意电池能用多久呢？

售货员略停几秒，思考我的问题，似乎也在给我时间来考虑自己的提问是否适宜。我惭愧万分，生不如死，备感煎熬。

“一年。”

我需要冷静，需要调整状态。我尽量放松，假装饶有兴趣地欣赏着手表。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套上了手表，无疑暴露了我使用这类奢侈品的习惯。我扣上了带扣，还想像刚才一样神速戴上，但用力太猛，反而扣不进去：折叠金属扣卡住了。我本该扣向里面的。我赶快解开表扣，换另外的戴法，假装轻轻按扣，其实使劲按着，然而表扣卡得更死了。

“搭扣是在里面的，”她意味深长地说，“我能帮您吗？”

我已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我生怕汗滴会滚到托盘里，于是后退了几公分，以免这丢人的一幕发生。

我向她伸出手腕，如同在警察面前求饶的逃犯接受警察的手铐。她轻轻松松扣上表带，与我的笨手笨脚形成鲜明对比。

我像是要评价这昂贵玩意儿的设计一般，随意晃动手臂，看看不同角度下的感觉。

“多少钱？”我问道，表情极尽漠然，毫不关心这个最主要的问题。

“三千两百七十欧。”

我发现她的声音和目光里无一不流露出小小的满足感，像某些考官宣布你的中学会考挂科或是驾照考试没通过时，多少带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

三千两百七十欧……买一只橡胶表带的精钢石英表！我本想问问她这表和一只三十欧的凯尔顿手表有什么区别。迪布勒伊肯定会表扬我，但我无法做到，还没有到那一步。可奇怪的是，这个于我而言惊为天价的夸张价格却让我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手表价值不菲，却稍微缓解了我所承受的压力；奢华世界的魔力和我对这个世界不得已的尊重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想试试那一款。”我指着另一块表说，顺便摘下我腕上的表。

“法国坦克，设计于一九一七年。自动机械表，卡地亚120型机芯。”

我套上手表后看了又看。

“还不错。”我故作犹豫。

这已经是第二块了。总共要试几块？他不是说十五块吗？我开始释然了。迪布勒伊很小心，这一次说话的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

“告诉她你觉得这些表很丑，你想看看金表！”

“我想看看这块表。”他说的话，我充耳不闻。

第三块。

“告诉她，这些表……”

我轻微咳嗽盖过了他的声音。如果售货员听到，我像什么样子？我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我摇身一变，成了入室抢劫的强盗，外面还有帮凶把风。何况，监控的摄像头或许早已看到我的护耳了。我又出汗了。我必须速战速决，早早收工。

“我再想想。我还想看看你们的金表。”因为担心自己会变成没有信用的人，我极不情愿地说出这些话。

她利索地理顺了玻璃柜里的小托盘。

“请您跟我来。”

我很不舒服，她没有努力为我服务，只是因为职业素养而极尽敷衍。她应该会觉得应付我这样的客人是在浪费时间。我跟着她，余光暗暗扫视四周。此时，我与一个身着深色西服的男士四目相对，他为我打开了门。可能是便衣保安吧。我觉得他看我时眼神诧异。

我们进了另外一个更大的展厅里。那里的几个客人完全没有路上过客奔忙的样子，不知道他们是何方神圣。这个地方如此静谧、虚幻，售货员们轻言细语，生怕破坏了宁静的氛围。

我本能地发现了安在各个要害地点的小摄像头。它们似乎对准了我，旋转着跟踪拍摄我的举手投足。我用袖口匆匆拭过额头，深深吸了口气来缓解紧张的神经。我必须克服遇事就怯场的毛病。每走一步就离那堆亿万富翁喜好的玩意儿更近一些。我还要表现得对这些玩意儿兴趣盎然，并扬言可以买下。

我们站在了一个精致柜台的两侧。

柜台里摆放了更多的黄金系列腕表。售货员就玻璃横柜里的腕表款式向我逐一介绍。

“我很喜欢这块。”我指着一块偌大的黄金腕表说。

“这款属于蓝气球系列：18K金表壳，金色螺纹表盘，蓝宝石水晶镜面，两万三千五百欧。”

我明显感到她念出价格是想告诉我：这一款不是我的菜。她在不动声色地嘲讽我，侮辱我。

我感到窝火，不能一直这么装聋作哑，该做些反应了。

她绝未料到她招待着我却把我得罪了。

“我试试吧。”我语气生硬，连自己都被吓到。

她一言不发地照做了，看着听命于我的她，我顷刻有种全新的感觉，那是迄今为止还未曾体会过的小小快乐。难道权力在握的乐趣就是这样的吗？

我戴上表，静静地看了五秒钟，然后不假思索地说出感觉。

“太厚了。”

我摘下手表，随手交给她，眼睛却已盯着其他款式了。

“看看这块！”我指着手表说，都没有给她留点儿时间来放好刚才的那块。

她灵巧的手指更加利落地活动着，红色指甲油隐隐约约地折射到柜台上，各款腕表也愈发光芒四射了。

我不知是被来自何方的魔力附身，莫名地来劲儿了。骤然间，我开始享受炫耀权力带来的乐趣了。

“我还想试试这块！”我边说边指着另一块，她不得不跟上我强加给她的节奏。

我认不出自己了。往昔的羞涩早已销声匿迹，在和她一来一往的较量中，我越来越强势了。本人竟会如此行事，真是闻所未闻。一股难以言状的欣喜涌上心头。

“给您，先生。”

我提出要求后，她开始尊重我了，这让我感觉悲哀。我从未行使过这样的权力，她不再盛气凌人地打量我了，而是低头看着腕表，一一完成我提出的要求。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昂首挺胸，我俯瞰着她轻微低向麻利双手的脑袋：她正忙着放回腕表，动作熟练。

我不知道这一幕持续了多久。我已不再是我了，我离现实渐行渐远……我身处异地，享受着这特别的快乐，而一个小时前，这一切完全不可思议。全权在握，却感觉异样，仿若重如千钧的盖子突然跳起来一样。

“现在撤退吧。”

迪布勒伊低沉的声音猛然把我拉回凡尘。

我慢悠悠地起身告辞，她执意要送我出去，尾随身后；我步履坚定地再次走过店面，目光扫及所经之地，如将军踏上征服的领土，意气风发。那些陈列腕表的展厅现在好像小了许多，装潢也很一般。身穿黑色西服的先生为我打开闸门，并感谢我的光临。每一个职员都祝我晚间愉快。

我走到香榭丽舍大道上，恼人的噪音、汽车尾气、风、发白天空的强光接踵而至。

我重新整理思绪，充分意识到刚才那一幕的深远意义：他人如何待我，完全取决于我的言行举止……他们的反应都是因我而起。

我忍不住去琢磨刚才的若干较量……

我发现自己可以换位思考。我当然不希望再次经历刚才那一幕。我不是强势的人，也不想变得强势。我更喜欢真诚、平等的关系……我意识到自己也不是非得要做一个小跟班，但问题不在这儿。我感到自己能够处理不熟悉的事情——无非是怎么权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