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家十讲（签名版与普通版随机发放，中国诗词大会命题人方笑一新作。诗人的人生还能这样读？反焦虑之书，笑谈生活挫折，走出人生

讲 王孙自可留

王维的坎坷仕途与山水情怀

【金句】王维的一生其实挺坎坷的，遇到坎坷的时候，他就用山水本身，和他对山水的体悟，形成文字，加以对抗，给自己找出一条求得心理平衡、求得人生相对好的状态的道路。

第二讲 我言秋日胜春朝

刘禹锡的弃置生涯与解脱之道

【金句】刘禹锡虽然晚年才闻达，过上好日子，但是他是常绿的树，一年四季，颜色都是非常绿，很有生机，很有活力的。……其实，人有的时候就是靠那么一点精气神活着的，哪怕你是二十三年被埋没。

第三讲 胸中消尽是非心

白居易的独善其身与闲适诗篇

【金句】这是一个从闲适诗、杂律诗里面看到的独善其身的白居易，他对中国文化界影响是非常大的，苏东坡的“东坡”，欧阳修的“醉翁”，都是出自于白居易的诗。

第四讲 鸟歌花舞太守醉

欧阳修的贬谪经历与生活情趣

【金句】宋朝之所以伟大，就是地方官都是通过科举考上来，是从底层上来的，他们有文化、有知识、有理性，心也时时刻刻和老百姓相通。我不是一个人享受，我要带你们一起快乐，我还要把你们的快乐全部记载下来，这是只有宋代才有的。只有受到历史文化渲染和感召的文人士大夫，才能做到这样伟大，这是宋朝的伟大，也是欧阳修的伟大之处。

第五讲 细数落花因坐久

王安石罢相与生命中的后十年

【金句】杏花纵然被春风吹成雪片，也比落在地上变成泥土来得有价值。虽然花后总是要落的，但是我情愿被吹散在风中，也不愿意变成泥土。王安石用这个比喻很好地回答了怎样的人生才是有价值这个问题。

第六讲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苏东坡的诗词人生

【金句】苏轼是一个天才，是经受了别人没有经受过的苦难的天才，他是一个达观、潇洒的人，但是他的潇洒其实是一点点从苦难中打磨出来的，他有一个苦难加到身上，他就对人生想透一层，再一个苦难，他又想透一层。所以我们真正要做到达观，是不要惧怕苦难。有了苦难，才有真正的超越和豁达。

第七讲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苏轼的文章与人生

【金句】苏轼在黄州的船上，借着客人的口把问题提出来：曹操这么伟大的人，现在人在哪里呢？他通过苏子之口来解惑，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这才是永恒的。享受大自然、重视当下，是苏东坡解决问题的方案。

第八讲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李煜的悲剧与人类的命运

【金句】李煜用自己前后反差极大的悲剧人生酿就了三十多首艺术上极为出色的上乘词作，尤其是亡国之后的作品，字字以血泪写成，既是一个亡国之君的内心写真，也是对人类普遍而永恒的悲剧性的慨叹和追问。

第九讲 死生豁达，人间美丽，圣人无情

李白与马勒

【金句】《世说新语》里讲“圣人忘情”，完全忘怀了人间的忧虑，人生的得失，这是多么高的一种境界啊！此刻，马勒所需要的正是这样一种忘情，让自己沉醉在大自然中，忘记他所经历的人间的种种苦痛。

第十讲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诗人与江南

【金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如果古代中国的诗人相信有天堂的话，我觉得，那一定就是华夏帝国的烟雨江南。

自序

这本《诗家十讲》涉及中国古代诗人王维、李白、白居易、刘禹锡、李煜、欧阳修、王安石、苏轼等，是根据我近年来在各种机构和媒体所做的十次演讲，记录整理而成。这些讲座面向广大的诗词爱好者，而不是专业学者。我发现，普通听众对诗人的人生浮沉，尤其是他们在人生逆境中的经历，比诗词本身更感兴趣。我想这是因为，在快节奏高强度的生活工作中，在日趋激烈的职场竞争中，每个人都有可能遭遇种种不顺，陷入暂时的困境，而倾听这些古代诗人的经历，恰恰可以帮助我们走出逆境。

诗词从来就不是孤立的存在，诗词背后矗立的是一位位活生生的诗人。读诗词的过程中，我对诗词背后的诗人越来越感兴趣。他们的生平仕履、生活经验、心灵世界、朋友圈子，无一不吸引我去探查。他们一路走来，所经历的种种酸甜苦辣，无论是身处顺境，还是深陷逆流，内心的惬意或挣扎，坚守的处世之道，采取的应对之策，无一不引起我的思索。

诗词是诗人生命的结晶。读诗词，不但要知其文，更要知其人；读诗词，就是和诗词背后的那个生命晤谈。

中国古代向来有一种观念认为，诗是诗人遭遇困厄而作，司马迁说：“《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诗人横遭劫难，心有“郁结”，从世俗功利的角度而言，他们的人生在那一刻或许已经失败了。但不要紧，他们心中有诗，对世事，对人生的诗意感知和诗性表达，足以给他们精神支撑，帮助他们度过难关。在荒远寒凉的贬谪之地，在青灯独照的孤寂夜晚，诗是他们好的慰藉。这便是本书主要关注的。

有人认为，诗写得好坏，和诗人人生得意与否恰成反比，“愈穷则愈工”，假如这是事实，对诗人而言或许有点残酷，对于读诗人而言，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在准备这些演讲的过程中，参考过很多前辈时贤的研究成果，考虑到这是一本普及性的演讲集，书中就不再一一注明。东方出版中心的万骏先生作为责任编辑，在本书出版过程中提供了不少帮助，在此谨向学者和编辑者致以深深的谢意。

方笑一

讲

王孙自可留

——王维的坎坷仕途与山水情怀

王维的一生其实挺坎坷的，遇到坎坷的时候，他就用山水本身和他对山水的体悟，形成文字，加以对抗，给自己求得心理平衡、求得人生相对安好的状态。

王维是盛唐诗人，出生在公元701年，去世在公元761年，他去世的年份学术界有几种不同的说法。公元701年是武则天统治时期，武后临朝，改国号为周，年号叫大足元年，后来这一年又变成长安元年，改了年号。我们一般说王维是在大足元年出生的。这一年，唐代还出生了一位大诗人——李白，他们二人没有交集。王维去世在761年，是唐肃宗上元二年，当时安史之乱已经过去。安史乱军攻入长安，玄宗奔蜀，后来就变成了太上皇，唐肃宗继位，平定了安史之乱后回到长安。如果按照阴历来算，王维虚岁六十一岁。王维字摩诘，蒲州人，蒲州在今天山西永济，永济的城墙现在作为遗址被保护下来了，断壁残垣，王维就在这里出生。他的名字和他一生的思想很有关系。他名维，字摩诘，其实“维摩诘”是不能拆开的，这是一个人的名字，是佛教里面著名的居士，叫维摩诘居士。这个人什么样子，我们不知道。在梵文里面，维是降服的意思，摩诘是恶魔的意思，维摩诘就是降伏恶魔，所以这三个字是不可以拆开的。王维他爸爸给他取名字的时候，把名字拆开了，变成了名降服，字恶魔了。说明王维的爸爸其实不懂梵文的意思，只是根据维摩诘的名字来起的。这是陈寅恪先生曾经和日本汉学家白鸟库吉谈话的时候，告诉他的。也有人说，是后人对陈寅恪先生的神化，因为白鸟也是日本很有名的汉学家，所以可能是大家对陈寅恪先生的美意假设。

心大如海维摩诘

维摩诘的故事在《维摩诘所说经》中。维摩诘居士和我们印象中信佛的人感觉不一样，经常是生病的，对人生抱有游戏的态度，不限制自己的欲望，好像很随便的样子。这样的做法和佛教对居士的要求是不同的。后来，释迦牟尼让很多人和他辩论，但是去了很多人，没有一个人能辩得过他。《维摩诘所说经》前面都是他跟各方菩萨的辩论。后是文殊菩萨出马，文殊菩萨象征智慧，后来佛自己也和维摩诘对话，就弄清楚了为什么维摩诘以这样的态度来对待事情。《维摩诘经·方便品》说：“有长者名维摩诘，已曾供养无量诸佛，深植善本，得无生忍；辩才无碍，游戏神通，逮诸总持；获无所畏，降魔劳怨；入深法门，善于智度，通达方便，大愿成就；明了众生心之所趣，又能分别诸根利钝，久于佛道，心已纯淑，决定大乘；诸有所作，能善思量；住佛威仪，心大如海，诸佛咨嗟！”这位居士其实对大乘佛教的修行很有智慧，他种种游戏人生的态度，是建立在人生智慧的基础上的。我为什么要说这部经呢？因为这部经写的是一位在生活中十分自由的居士，这受到了唐宋那些文人居士的热捧和推 重。

王维对他的名字是怎么看的呢？他的集子里有一首《题辋川图》，《辋川图》是王维自己画的，但是现在没有留存下来。王维的这首诗很有意思，就像打油诗一样：

老来懒赋诗，惟有老相随。

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

不能舍余习，偶被世人知。

名字本皆是，此心还不知。

他说，我老了，懒得写诗了，但是唯独老的这种感觉陪伴着我。我的前世是诗人，前身也是画家。我不能舍弃吟诗作画的习惯，所以被大家所知。我的名字就是从维摩诘居士那里来的，他是佛教的居士，给我起名字的人肯定希望我忘怀得失，不要把事情看得太重，但是我却对里面的佛教理念，不能完全体会。

这是王维对他自己名字的看法，也是对他自己一生的看法，这是他比较后期的一首诗 了。

王维的爸爸叫王处廉，从太原祁县迁到蒲州，官职为汾州司马。母亲崔氏，是唐代赫赫有名的博陵崔氏，这是大的姓氏，很多有名的官员都是这个崔氏的。但是他的母亲跟一个和尚大照禅师普寂学佛三十余年，这与他日后学佛有很大关系，他受到了家庭环境的影响，这是他后来自己在诗中写过的。王维有四个弟弟，个是王缙，很有意思，当时王维在安史之乱中被迫出任伪官，是王缙说自己也有一定的官职，可以革除来替王维赎罪，解救了他的哥哥。后来王维一点点官复原职，做到了安史之乱之前的官位给事中。王缙对他而言，意义比较重大，也留下了一些文章，王繟、王纮、王紞三个人的情况，我们不是非常清楚。

仕宦经历

接下来我们言归正传，讲王维的仕宦经历。王维的山水情怀大家都知道，但是他坎坷的仕途我们可能不太了解。他留下来的诗歌看起来都是心境非常悠闲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例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需要处在宁静的自然环境中，才能写出来的。如果你一直被贬官，长期沉沦下僚，怎么写得出这样的诗句呢？我们总是觉得王维身上有富贵气，而孟浩然身上有一种清寒之气。王维诗风很清淡，但是用词非常讲究，里面有富贵气，而且他所处时代是盛唐，非常繁华。实际上，我们深入看王维的人生，他遭遇的挫折不 少。

王维人生个挫折是他二十一岁的时候，考试不中，这对古代人而言，是巨大的挫折。人生的第二个挫折是四十一岁时，开元九年，他春天刚刚考取了进士，到了那年的秋天，做官一年都还没有满，结果因为伶人舞黄狮子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这对于王维而言，是非常大的不幸，诗风马上就变化了。第三个挫折是他遇见了张九龄，希望张九龄可以提拔自己，张九龄做了宰相，就给了他一个官做，但后来张九龄被李林甫排挤，贬为荆州长史，王维的仕途也遭遇了困难，他出使凉州，也就是今天的甘肃，留下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句。的挫折是安史之乱中，安禄山占领长安，王维被叛军捕获。这好像很狗血，杜甫逃出来了，但是王维被抓住了。这件事情给了他巨大的打击，这是他的第四个挫折。

王维作为一个诗人，一辈子不太顺利。我们倒过来，讲讲他一辈子的几个关键点。十五岁，他离家赴长安，中间还去过洛阳。开元九年春，二十一岁，中进士，任太乐丞，管祭祀时舞蹈之事，王维是副职，还有一个正职叫太乐令。但伶人舞黄狮子案爆发后，太乐令流放，王维贬官，两个人都受到了打击。开元十七年，他二十九岁，师从大荐福寺道光禅师，正式学习佛教。开元二十三年，三十五岁，受到张九龄的提拔，任右拾遗。开元二十九年，他四十一岁，次隐居终南山。天宝三载，四十四岁，他从宋之问手里买了一座别墅，开始营建辋川别业。天宝十五载，他五十六岁，被叛军捕获。五十八岁，皇帝放他一马，恢复官职。六十一岁，他官尚书右丞，去世。实际上，他刚刚做到尚书右丞不久，就去世了。我们叫他王右丞，就是这个原因。

王维一生到过什么地方？长安、洛阳、济州、蜀地、淇上、嵩山、凉州、岭南等。王维怎么会去这么多地方呢？现在地理信息系统可以给我们标记古代每一位诗人去过的地方。我们来看看王维一生的阶段。前面二十年，对于王维比较重要的有两件事情，一是他开元三年离开家乡，二是开元八年，他吏部考试落第。唐代的科举考试，先应京兆府试，合格之后，参加吏部的考试。他府试后没有下文了，专家研究说他那一年的吏部考试，其实没有考上，后来才考上，这是一个波折。第二阶段从开元九年任太乐丞到开元二十九年从岭南北归，隐居终南山，这期间发生过几件大事。一是开元九年因伶人舞黄狮子案贬为济州司仓参军，二是张九龄罢相，贬为荆州长史，王维出使凉州。第三阶段是王维在李林甫的权力阴影下为官，玄宗也不是非常开明，他做官也不是非常有意思，半隐居于辋川别业。第四阶段是他五十六岁到六十一岁，从被叛军抓获，到上元二年去世，这一段有两件事情，一个是被叛军抓获，囚禁于洛阳菩提寺，被迫出任伪职，第二件事情是乾元元年恢复官职。

……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考中进士之后，他的处境发生了变化。我用两句他的名作《终南山》里面的诗句“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来形容他中年的宦海沉浮。他的经历比较曲折。他隐居在淇上，但是也在那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官，又去了长安，之后去了四川，还在嵩山隐居过。终于，他出任右拾遗，宰相张九龄被罢职后，他去了凉州河西节度使幕府，写了很多边塞诗。王维的边塞诗也是非常有名的，比如他写霍去病、李陵的诗歌。之后，他回到长安，做了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再后来，他被派去了桂林，称为知南选，回来之后，他就次隐居终南山。宦海沉浮看起来比较复杂，王维的生平不像欧阳修、苏轼被研究得非常透彻，因为留下的文献少，我们很多内容都要从他的诗歌里面考证出来。王维为什么突然去了四川？这要从他的诗歌里面考证，就可以看出他在四川游玩。诗人的经历对我们而言非常重 要。

开元九年，他春天考取了进士，秋天就被贬官了，他写了《被出济州》，“被”表示了违背了他的主观意志，大多数的“被”都是消极的。他不想去济州，太乐丞做得挺好的，但是却被贬官了。他当时管祭祀时候的舞蹈，狮子舞，狮子有五种颜色，赤、黄、青、白、黑，五只狮子一起跳舞。王维认为单只狮子平时也可以跳跳，五只狮子是给皇帝看的。伶人就跳了黄狮子，结果他不知道，单个跳黄狮子舞也是僭越的，国家祭祀才能跳这个舞，怎么可以随便跳呢？结果一跳，就出事了，这对于他而言，完全是个意外。他说“微官易得罪，谪去济川阴”，谁叫我是一个小官呢？他从被贬开始，诗风就有变化。他前面的二十年，还是蓬勃向上的，满目都是阳光，满眼都是鲜花，但是到了济州之后，有了一点苍凉感。他在路上写了《登河北城楼作》：“寂寥天地暮，心与广川闲。”他看着黄河，在城楼上，看天地是那么辽阔，自己多么孤独，心里不是滋味。他就想到了隐居，于是他碰到了一个道士，就写了一首比较长的诗歌《赠东岳焦炼士》，其中四句是“山静泉逾响，松高枝转疏。支颐问樵客，世上复何如？”看看山水，人不是很快乐吗？世间俗事又怎么样呢？当然，他是在写这个道士，但是透露出他对被贬有一点倦怠感，已经想到了要隐居，这是他的真实心境。

后来，他结束了自己的小官生涯，到了淇水之上，一下子变得“愤青”。这首《不遇咏》是王维诗歌里面为激愤的诗，比李白还要激愤，和我们看到王维晚年的诗歌完全不同，我读到之后，觉得十分惊讶：

北阙献书寝不报，南山种田时不登。

百人会中身不预，五侯门前心不能。

身投河朔饮君酒，家在茂陵平安否。

且此登山复临水，莫问春风动杨柳。

今人作人多自私，我心不说君应知。

济人然后拂衣去，肯作徒尔一男儿。

献上去的奏折都没有回音，我去种田也不能丰收。皇帝举办的宴会不叫上我，达官贵人我也不能去投靠他们，心有不甘。后，王维开始骂人了：你不要以为你们官做得大，其实你们都是自私自利的。我帮助别人，不是要图什么回报，本来我也没有什么地位，这让我很郁闷。不被重视，我也无所谓，我只付出，不求回报，只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儿罢了，我就是对你们看不惯！

这首诗看出了王维当时的心境，还是挺激愤的。激愤的同时，他又很想做官，这非常有意思。又比如说《送严秀才还蜀》和《送孟六归襄阳》两首诗，从编年来说，是排在一起的，但它们的后两句完全是矛盾的，用了同一个典故，意思却完全相反。《送严秀才还蜀》后两句是：“献赋何时至，明君忆长卿。”司马相如写赋写得很好，汉武帝看了文章之后，可惜自己不能和相如同时。一个官员说，陛下你不知道，司马相如其实和你是同时代的人啊！于是汉武帝要召见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就写了《子虚赋》，这就是献赋的典故。这句诗就说，皇帝其实很想要一个像司马相如一样的人，他一直期待你来啊！在《送孟六归襄阳》里，王维说的是：“醉歌田舍酒，笑读古人书。好是一生事，无劳献子虚。”孟六是孟浩然，他居然劝孟浩然，你回去隐居吧，也挺好的！追求这些，读古人诗、隐居，是你一生的事业，不要辛辛苦苦写赋，献给皇帝，日子挺好过的。你就回去安安心心隐居吧！为什么两首诗互相矛盾，对严秀才和孟浩然两个人态度不一样呢？王维其实和孟浩然关系更加亲密。这个典故翻来覆去用，态度不同，其实说明了王维自己对做官这件事情是有矛盾心理的，他内心想要做官，但是又觉得现在世道不是很好，不是好的机会。

后来，他碰到了贵人始兴公，始兴公就是张九龄，他马上就献诗了，写了《献始兴公》，话说得非常好听：

侧闻大君子，安问党与雠。

所不卖公器，动为苍生谋。

贱子跪自陈，可为帐下不。

感激有公议，曲私非所求。

大君子指的是张九龄，说其实你是不拉帮结派的，是非常正直的，你从来不用国家权力徇私，心里只装着老百姓。这些话说得十分朴实！而我自己是一个小官，没有地位，年纪轻，跪下来给您看看我是怎么样的人，我可以到您门下来吃口饭吗？我并不是让你徇私枉法提拔我，你本来就是非常公道的。

他一共给张九龄写过两首诗，比孟浩然厉害多了。孟浩然写给张九龄的诗《临洞庭上张丞相》前面都是写景色的，而王维这首诗，简直是赤裸裸的。王维这个人是挺好的，张九龄做宰相的时候，他献诗给他，但是张九龄被贬官了，他还是写诗寄给他——《寄荆州张丞相》，但是诗的味道就不一样了：

所思竟何在，怅望深荆门。

举世无相识，终身思旧恩。

方将与农圃，艺植老丘园。

目尽南飞雁，何由寄一言。

就是说，老领导啊，我一直在想你，你不干了，我也不想干了。大雁从长安飞到荆州，我很想写封信给你，给你写几句心里话，我很怀念你。

这说明王维是很重感情的，虽然他想要求进，但是他对提拔过自己、如今又失势的人，还是心念旧恩的。

张九龄走了，王维也走了，他去了桂林，当时算是知南选，这就有点像我们今天的干部，去比较艰苦的地方挂职。他一路上经过了很多地方，写了很多诗歌，有名的就是《汉江临眺》：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这首诗我们从小就能背出来。“江流”是一个名词，不是流动，而是水流，和“山色”相对，这是一个对仗。“留醉与山翁”是什么意思？山翁是不是山里面的老人？我留下来和山里面的老翁共醉。其实这样理解就大错特错了，山翁指的是晋朝山简，是山涛的儿子。这个人在襄阳做过官。王维的意思是，我要像晋朝的山简一样，在这里留下来，不走了。但是这其实只是说说而已，他肯定是要走的。但是山简的生活让他非常羡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