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的花园

[书摘:]十三 为了能在尘世中的这个避难所里安安静静地绝望，为了不受干扰地在这里长大，我从未走出过公园。我是一只建造在瓶子里的小船。总之，我是注定要失败的，因为我看见你们，我的父亲母亲，喋喋不休地抱怨，被愚蠢的纳税弄得焦头烂额，挣得钱少，活得又不好，当电视播放海洋深处的情景或蹦蹦跳跳的羚羊时，你们才偶尔乐一回。当你们听见水声或大草原的风声时，你们不再去考虑威胁你们儿子的难以理解的疾病，不再去关心你们投进票箱里的选票，不再去思索失业和捡破烂的人，不再去关心注射器、吸毒、圣诞节、饥荒、失败的外科手术、足球和战争等问题。 你们说，我处在一种极端的冥想之中，与你们每天晚上所看的支离破碎的电视画面相距太遥远了。离群索居和作茧自缚的感觉会随岁月的流逝而逐渐减退。寒冷对于我来说不难对付，雨水很快会千。我的胃将能够适应任何食物。你们会看到无数的妖怪，听到可恶的怨言，你们会深夜赤脚在屋里方地砖上踱步，当你们看到太多的血腥场面时，你们不得不喝一杯热牛奶来压压惊。 没有人惦记着你们的不幸。而我，我是孤儿。回到你们的房子里去吧，再找一个长得像我的男孩子或者女孩子，而且他或她应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们。我很软弱，没有勇气去想象你们。你们无心工作，让小汽车在车库中老化了。家里的丝绒长沙发上被你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问断地打上了二十年的生活烙印，突然间你们不想活了。你们曾说过面对你们的死和消失，我可能连做一个有用的手势都不会，更何况四年前，我遇到艾尔莎被打翻在地的情况。因为我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你们对我恬静的童年颇感自豪。在我母亲眼里，我彬彬有礼，既活泼又讨人喜欢。在我父亲眼里，我将是一个大有作为的男人。你们把我整个生活看成了年复一年的游戏和服服帖帖的学徒过程。 早晨，我把勒贝蒂的床垫掀开准备收起来，发现床垫下面尽是些蟑螂、臭虫、跳蚤，以及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毛绒绒的粗爪的虫子，床垫一掀，它们四处逃窜，惟恐它们的躯体被太阳晒干。疥疮、溃疡、寄生虫、壁虱、虱子统统集中到r我身上。我星期天长时间在户外散步之后，把脸埋在手掌上哭泣，你们不屑于抬起我的头，仔细地看看我。你们认为我只是有点累，正在发育而已，以为我的腿太长容易腿疼。当然我也同样，什么都没有预感到，因为我相信你们。但是我已经像一个麻疯病人，丧失了理智，被不幸的岁月和社会腐烂了。 大地的潮湿使我长上了可怕的冻疮，有时候是痔疮和肛裂，除此之外，我与大地相处得很好。我们默默交换着长在我们身上的动物。我没有救出艾尔莎，同样我对你们也没有任何用处，但是我能够赋予被剪断的鲜花以新的生命。我又想起在我十二岁生日时，瞎了眼的父母亲，你们送给我的那本名为《黑郁金香》的书。我阅读了那本书，但是我感到失望和迷惑，因为该书只是讲不现实的花儿与爱情。因为囚徒没有疯狂地大吼大叫，没有朝狱卒扑过去，抢夺他的 枪支并威胁他，因为他没有去想任何办法逃走，而是很虔诚地、慈母般地照料一棵不可信的嫩芽。我感到厌烦，但我还是把那本书读完了，因为我期待着转机，期待着囚徒去拒绝命运的关键时刻的出现。你们还记得吧，在那本书里，除了郁金香鳞茎在土里发生了一点儿变化，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这样，通过这些讲述骄傲、正直、自负的男人们的书籍，你们向我传授保持沉默的观点，把我造就成了一个无能的人，比薄纱还透明。 十四 桑德丽娜养了一些好斗的蟋蟀，这些蟋蟀互相打斗，厮咬得体无完肤，缺胳膊断腿。它们互相厮咬掉的大腿掉在稻草编成的小笼子里的腐殖土上。这些漂亮的残肢不会风化，不会散开。它们很长时间还像是活的。所有吃土的腹部黑色的虫子死了以后，仍然保持着活的样子，凶为它们的骨架总是撑在那里，它们外壳的明角质给我们一种它们依然活着的感觉。我们的眼睛没有足够的穿透力来察看金匠花金龟、鳃角金龟和金龟子的死亡过程，因为它们的死亡只是内在的，它们的躯体依然保持着坚硬而美丽的外形。 那扇在铜轨上滑动的公园的大栅栏门，恰似一只钢筋铁骨的大虫子。栅栏门上发黑的金黄色的长矛似的尖端，像箭一样的尖头和倒钩，无疑就像古老的甲壳动物的额角以及古老的昆虫的穿孔器，像十万年前树木的枯梢，又像现代的天线但毫无知觉，似淬火的铁，似动物鼓鼓囊囊的吸盘，似昆虫的口器，似甲壳类动物的上颚，黄蜂的刺，昆虫的螫针，又似毒汁枯竭的液腺。当行人的头发，动物的长毛被这些尖头挂住时，这些尖状物又好像蚕吐丝时的拉丝模子。 当风穿过栅栏门时，它活像一个呜呜作响的发声器。 造一扇巨大的栅栏门是一项艰苦的工程，门上所有的线条被杂乱排列着，所有的设计都是为了模糊视线。白天，金黑色的栅栏门闪闪发亮，就仿佛一个穿着披甲，但内部被掏空捣烂的昆虫。夜晚，正好相反，月光使栅栏门既不呈金色也不呈黑色，它使栅栏门从上到下变得通红，于是栅栏门在轨道上滑动时，它就像一个骨架上淌着血的脊椎动物，所有的肋骨都堆在一起，所有的胫骨都整整齐齐排列着，又长又粗的股骨好像支柱向上支撑着伸过头顶的肱骨。 在公园的另一端，还有第二个栅栏门，两扇门很窄，也是铁铸镂花的门。当两个栅栏门同时打开，公园就变成了一个通道，一条近路。行人从公园穿行而过，看都不看它一眼。他们从一个门进，从另一个门出，甚至都没有看见悬挂在栅栏门上的蚕茧，从蚕茧里不久就会飞出吮吸荨麻的蛾子。 你喜欢阿布一西姆布尔神庙，因为它代表着热切的希望，那一束阳光能够穿透最冰冷的庙宇，照射到地表深处。你希望我能给你讲述一个很长的令人心跳的故事。你希望从我的嘴里听到这个关于你的故事。可惜，我生来不是干这个的料儿，我没有这种遗传的善谈天赋。人们从来都不知道我会以什么面目出现：会是轻浮的，还是腼腆的，是尖刻的还是心不在焉的，是平庸的还是谨慎的。我就好比是用塑料模子做出来的湿沙子做的蛋糕。儿童糕点师们长时间地把沙子往模具里面填塞，希望能做出乌龟或者鱼的形状，但他们把湿沙子从模具里倒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不是少了一条腿就是缺了一个头，要不然就是沙子干得太快，蛋糕立不住，全散了，又重新变成沙粒。我也没有料到，一个沙制的蛋糕会变成一个焙烧过的结实陶罐，这个重塑的外形使你病后痊愈的感官重新体验爱抚的感觉，使你重新信任男人，使你重新趴在男人宽阔的肩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