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计

六月底的黄梅季节湿闷不堪，雨水时而绵细如织，时而倾盆而泄，在四面混杂的乱风里变幻着方向和角度，肆虐着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并将托庇于其内的人们带入了看似遥遥无期的阴晦绝望当中。
画家孙意，这两天凭窗高踞，喝着闷酒，望着外面灰暗的城市提不起任何创作的欲望。他今年年初从英国回来，伦敦潮湿的气候给他的印?非常不好。他本人是北方人，抗战前夕出洋留学，之前是北平艺专的学生，没有见识过本国南方春夏之交的梅雨天。偏偏今年的雨季较往年更为漫长，让他在恍惚中几乎怀疑自己仍然客居英伦，梦回故国来了。
他所租住的公寓在复兴路上，上下两层八间居室，全部住满了房客。光复后不到一年的上海，又然恢复了它远东国际都市的吸引力。许多从千疮百孔几近废墟的欧洲出来的人，都把这里当作了人生旅程的首选启航地。二楼上，除孙意外，住的是一个法国人和一个德国人。刚刚结束的世界大战，法国和德国在头尾两段先后扮演了悲喜交加的角色。双?在走廊里碰头，都有种尴尬局促的感觉。只有孙意这样身处过两个战胜国的房客，骨子里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意思，把法兰西公鸡和德意志雄鹰丢在眼皮底下，昂首阔步。
公寓底层有两间被一家房客包租了。两位男子住东间，两位小姐住西间，出门事时常是两男两女同行，但情形上又不像是两对情侣，更没有混杂同居的迹象。这模样，不但孙意奇怪，房东也心中嘀咕。当初，租房子时来的是位年过五旬的老者，长衫布鞋，很保守的外表。没料到，搬来时，却变成了四个时髦青年，老者随后再未露面。房东看在钱的份上，没有太过计较。
倒是?壁被裁减的军官李某夫妇，瞧着这些男女不顺眼，背后翻白眼，几次向另一位自称做生意的马先生同声斥责这不要脸的行径。马先生是个形迹诡秘的中年男人。近一年来，身上除了夏天极热时穿短袖衬衫外，平日里是西装和中山装两套衣着，并按照白天、晚上、周末的时间顺序轮换不止。
房东本来没有疑心他的职业。可是有一天傍晚路过杨树浦时，意外地从电车上瞅见他手里提了把短枪和几个人出了弄堂，身后还五花大绑地捕了人。他这才悚然而悟，敢情马先生是干那一行的。这可不得了，平白里请了位瘟神住进来了。当然，这件事他不便在其他人面?流露，只作心中提防而已。而且，他自己也算得上是吃得开的人物。只不过此等人不宜交往罢了，幸亏他的房租是按时交纳的，似乎经济上尚能保持体，不是下三滥的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