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甲虫

小说集内主要作品大致分三个系列。 一、“黑河系列”：包括《万人大会》、《牛市》、《白木屋》、《乡村教师》等，以一虚拟世界“黑河流域”为共同背景。 　　《白木屋》：……有烧损痕迹的“土改手册”、主人公的汉族身份/乌龙族体征、房东冉咪/强悍的白木屋主人、母亲的独身与欲言又止及刀岭腰子寨深潭边跟“野女”的狭路相逢、“年轻人”偶然却又似乎是宿命的死亡——诸如此类极富魅惑力的人物/细节悬念，需大胆假设想象拼接才能勉强连缀成形的真相，扑朔迷离/云山雾罩的寻访生命之源（血统/种族）的情节，这一切的线索/疑问最终都纠结于出生省城、地质学院毕业的“年轻人”。作品形式匠心独运，尤其是根于多重视角的多层次/多角度叙述——自述/转述/再度转述/虚拟性呈现，让人于追随揣摩、推理悬想乃至再创作中体味世事历史、人生命运存在的神秘无解或者多解。 　　《牛市》：尽管有对枯河、碛坝、交易、杀戮、牯牛斗殴、老头儿、破草帽汉子、塑料围裙等对象的细微描写，但似乎是凭空飞来的“牛市”仍以其漫漶无际让人感觉到它的虚妄，它的独立无依与“不及物”透露出的“全息性”——对万物众生的悲悯，“一花一世界”的隐喻（虽然花园中植物与植物之间的泥土和空气，池塘中鱼和鱼之间的水并不是植物和鱼，不过常细微得让我们觉察不到罢了）。《牛》以蒙太奇式的画面转换，场景/动态的精到描写，凝重斑斓的色泽捕捉铺陈，客观有力富于诗性的语言，成为作者小说中最接近无懈可击的完美文本之一。 　　二、“者”系列：包括《建碉者》、《盯视者》、《突围者》等。此系列作品无题材内容时代的联系或限囿，其唯一的相似性是对作品主人公不同命运的关注跟踪、演绎探究、推测想象、从无生有。 　　《建碉者》：假作真时真亦假。在看似确凿实为虚妄的历史背景下，叙述“上尉参谋”唐有淦为“剿总”进献围剿“苏区”的“碉堡战略”并作为施行者全力以赴，最终成为某种偏执狂或强迫症患者的离奇经历——他在红军撤退、“围剿”中止、继续修建庞大的“古马岭立体攻防工程”已毫无意义的情况下，拒绝甚至不惜以武力对抗上司的多次指令，仍旧一意孤行将“建碉”进行到底（其部下也成了类似越战影片《现代启示录》里跪拜美军上校科茨的土著角色）。于此可见人类/人性黑暗的无意识深处中破碎混乱、不为人知、难以理解、不可思议的隐秘部分，如偏执谵妄、暧昧狭邪、反逻辑反理性以及类乌托邦幻像——于此当然也不能忽略疯狂的外部世界施加给人的影响。 　　小说艺术：以追忆方式、徐缓的叙述语调、内敛平静的语言，或明或暗、亦真亦幻、虚实交替地揭示出世界/人性生长中的浑浊无序、荒诞吊诡、不可预知。 　　《突围者》：写陷入土匪武装埋伏圈的“毛委员”为求生本能驱动，施展浑身解数突围逃生的九死一生的曲折历程。从田宅大院到帽子山，从黑羊坪到小河畔，老毛先舍命破网，而后金蝉脱壳，再在山民庹老二过夜遇险，最后好不容易趋近了只有一河之隔的县城。不料人算不如天算，眼看就要突出重围的老毛却被己方的狙击手误为土匪的探子，自对岸一枪击毙——一个人的命运就这样被“偶然”轻轻划上了句号。 　　《盯视者》：遭“盯视”的某人（也可能是妄想症）为克服恐惧而离家走避旅行访友，然而如疽似疠的“跟踪者”（也可能是假想、幻觉或误认）仍影附踵随、无法摆脱，无奈之下只得重新返回“危机四伏”的家中。《盯》以类似“零度写作”的“客观呈现”手法展开日常生活场景，叙述事件，读者有如跟随一部摄像机，可作一点满足自我暧昧心理的对他人隐秘的窥看。 　　三、“罗小蒙系列”：包括《初夏》、《有栎树的梁子》、《还乡》等篇，可视为某种类型的“成长”小说。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特殊背景下，羞涩寡言的少年“罗小蒙”在荒凉贫乏的僻野山乡中默默生长：“冬日蜷缩在火塘边，自厨房低矮的木格窗呆望外面铅灰的天与黛绿的山林”，“时或会沉溺于某些不着边际的玄想”。 　　从时间看，它们属于作者晚近的写作（90年代后期至新世纪初），最凸显的特点是语言简淡、朴素自然，前期的先锋姿态似乎已让位于精微准确、丝丝入扣的写实风格。不过我们若停下来稍作打量，便会发现潜藏于文本内里的对人性隐秘/语言文体的孜孜不倦、一如既往。 　　以《有栎树的梁子》为例。奇在这个仅6000余字的短篇中，竟有三分之二的笔墨是对环境（自然环境—季节气候生态等）的反复晕染涂抹，仅余三分之一篇幅讲述罗与朋友陈导的一次去“梁子上”走亲戚的经过。透过这样一个貌似头重脚轻、比例失衡的结构，读者不难察知在打破习常的“章法”、“规范”后，重获自由的表达对生活（日常生活）的更宽泛的涵容力。仅将之视为所谓“散文化”或“超量的环境描写”远远不够，因为它们（人物情节外的文字）所起的并非“渲染烘托”类附带作用，而是已成为作品主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四、《金甲虫》：某日，Ａ城文物保护单位绿荫轩后墙出现一幅古怪图案，最早发现者是城郊大麻冲菜农戚老屁。此后两小时内，有数千人聚此参悟揣测，众说纷纭，乃至谣言蜂起。接下来的一周，从Ｂ地、Ｃ市、Ｇ省有近万游客拥入小城，造成交通阻塞、供应短缺、住宿困难，引发社会治安秩序混乱。此际，从政府到民间，各色人等皆从自己的视角（立场利益幻觉偏见）作出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甚或荒诞无稽的判断理解。为寻找所谓的关键人物“绿指甲”，官方民间商界江湖各方势力开始施展一场头绪繁杂、友敌难分、明枪暗箭、斗智斗狠的角力——其间的小题大作、指马为驴、自说自话、以真乱假、正经与荒唐、跑调与错位、侦察与反侦察、跟踪与反跟踪（“邮票、魔方、黄连虫草、飞碟、骰子、地方戏、巫术诗、占星术、三段瑜珈与出土帛衣考据搅作一团”），直到最后貌似结案实则不了了之的结局，混杂生成的是一道让人啼笑皆非却又身不由己裹携其中的荒谬奇观。 　　丰富复杂歧异的奥义内涵与戏仿的侦探/破案小说文本结合，使《金》成为一个既具可读性又深蕴存在哲理意识的“异数”。 　　其构成要素是一种荒诞（“荒”是日常生活中习焉未察的微小事实/真相的发现放大，是现实的非现实/超现实表达，它折射出的是某些可悲可笑可怖却又让人竦惧战栗的异化之物）。《金》试图探寻人类的盲目/盲动/盲从根性及其无中生有/化神奇为腐朽的痴迷魔力——最初的构想而外，写作中生长出的各色人物/现象/细节/道具的混合，不同文体/体裁的并置戏拟等，都可能会生成一些始料不及的新义。 　　作者的写作跨越80年代后期与整个90年代，他娴熟运用写实、寓言、传奇、象征等多种手法，将地域人群、民俗自然、历史现实诸元素融于一炉，并注意到对固守与叛离、传统与前卫、主体探险意识与读者接受心理、民族传承与横向借鉴等关系的兼顾处理，作品或荒诞、或诡异、或神奇、或简淡，曾两获“十月”文学奖并收入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年选，具有较高艺术存留价值和市场卖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