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甲室存文

第十二函 我和妹事先说好，要各人给你写一封八页长的信，但我因昨夜彻夜不曾 睡，已经着实疲倦，你一定会许我瞒住她偷偷少写些的。 一个整夜她不曾回自己屋子去，躺在我床上，我们一整夜只谈“梦家和 ××”。这小女人才怪，她也从不曾见过你一面，但关于你们两个人的事， 她竟听到迷起来。半夜里，几次受隔房好母亲的干涉，我们放低了声仍是往 下说，楼下老爸爸一阵咳嗽叹气，把我们吓得只好对着面扮鬼脸。捻熄了灯 ，暗地悄声说，一高兴，自然慢慢又高声了。 总之，说得实在不少了，你一定也允许我如此兴奋地一路想，一路告诉 她的。所有我们的月夜的湖，咖啡店的一夕，山脚下的散步，大串大堆的拥 了出来，只有小小一个部分盖住了。 我要哭，又要笑，我喘不过气，一个鬼魂回到自己生前的家中，这应该 是如何情形？一半是告诉她，一半是唱给自己听。好像我已回到“小小烟囱 的家”里了。好像咖啡在冒热气。 你的红大纸伞蓝大布褂，在此得了好感。你的大眼睛与晒红了的脸，你 的小胆子与静默，你能把“才”与“拙”来取胜的一帜，以及其余你有的， 如数我给你搬来了。 ××我说是个爱漂亮的糊涂虫。爱说鬼话，有“医院的癖好”这些她也 非常惬意，糊涂和胡说她自己也酷爱的。(这不是坏) 若是我一个人演说，也不会有一整夜了，她实在插进不少不少的意见与 疑问，一路她又帮我说，倒像是你们老朋友似的。 此外我说你们很聪明很恍惚，有一点子潘彼得的昏。我说我们三个度了 许多极可羡煞的好时光。(不消说她眼红了)我把那块湖和一爿小茶店渲染得 成天上了。她急于要去。 渐渐我变为更无聊更讨厌的一种人了。本可不必常常想，但自己总容易 觉到，便心惊，你会再见到我的，你一定不再认识我，好说我将不是你们愿 见或谈谈的朋友了。你伤心吗？你不的，你们全有你们的格调，不会要伤心 事前先伤心，到真那样时也不大在乎的。 我想顶好那个字不是一把刀，你一定固执着，要雕成刀，那你也可以相 信这刀安下在暗中不害人。偶然拿到，它贴近你也不牢牢黏住你。 你还有时想到燕子瞥过水面的故事吗？应该想到，并明了它的好处，你 没有理由拘泥一点小事情。让她掠过去，连影子都不碰一下。 我要多在此地，呆住一下，缓些去。想起那儿，一半迷人，一半也累。 那儿简直不常平静，精神常常在风浪激荡，这于我不很好。 这不好算是信，只是小小一个“八页”，我疲倦得一点不能再挣扎，一 倒下来就会死去一样。为了你病，这“八页”就在瞌睡中爬过成为一个可怜 的“一大堆中国杂碎”，于你太伤胃了。先前还想写来不太坏些，可有什么 法子呢？你看，我一个眼睛已经闭上了。 八月某日。 P015-P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