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正是在学界对狂欢普遍失语时,巴赫金出现了。困惑世人的巴赫金现象也随之出现。在某种意义上,巴赫金是一个狂欢化人物。在白银时代的俄罗斯,这类人物并不罕见,比如,赫列勃尼柯夫、马雅可夫斯基、肖斯塔科维奇,甚至包括高尔基等。巴赫金对狂欢本身的阐释似乎就是对他的本人生活的理论铺陈。他对狂欢的考察立足于“长远时间”观念,即将狂欢置于人类统一的文化语境中,甚至将它置于人类文化的源头。巴赫金不承认官方文化的优势立场。在他看来,狂欢是一种未被认知的、激越的生命意识,是民间的底层文化的地核,而官方文化不过是民间文化浮出海面的一角冰山。作为一种既能创生也能毁灭的力量,狂欢在文明即阶级与国家形成的条件下被迫转入地下或民间,以弱化的形式存在于各种仪式或表演形式中,存在于各种诙谐的语言作品及不拘形迹的广场语言中。狂欢的被贬斥与放逐意味着狂欢本身的文化功能发生了变异,从此它被视为一种对官方文化具有离心作用的异己力量。
但是,狂欢文化的被放逐与功能的变异并不等于其文化本质的改变。它仍能在本质这一层面与官方文化共处在统一的文化整体中。本质上,文化是关于人类及其存在的话语。不同之处是,官方文化是独白的单声的话语,狂欢则是复调的多声部的话语。话语不仅具有语音等物质属性,它还寓有一定的社会评价。是社会评价使话语获得了价值分量。话语在人类社会中无处不在,不仅指具体的言语行为,还指人类创造的因而具有属人特征的其他的物质的、精神的活动、行为、过程与产物。总之,一切寓有社会评价的事物都属于话语的范畴,都在文化这一概念的指涉范围内。话语的内在结构都是对话式的,独白话语也不例外。对话的最直观层面是二人间的对白。但更多的时候,对话是以具象的方式来表现的,如体态语、技术性或物质性的符号、意识形态材料等。它们实质上是对“二人对白”这种狭义对话的脱冕,即将话语还原为生活本身,使其回到现实的物质的甚至肉体的层面。脱冕之后的对话可以使整个世界处于一种无隔的亲昵状态,使世界变得可视、可听、可触、可摸,使冰冷的界限消暝,等级瓦解,一切都可率性而动,从而形成一种近于狂欢的生活氛围。在这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狂欢是对话的尘俗化、肉身化,是对话语的所指能指结构的脱冕,它能将人的生活重新导人物质的感性的世界。
巴赫金对对话的脱冕是建立在对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民间文化重新审视的基础上的,是建立在对拉伯雷创作的怪诞现实主义风格辩证分析的基础上的。对话的脱冕露出了世界的狂欢本质。就巴赫金整个的思想行程来看,这一脱冕是暂时的,权宜的,目的在于揭示狂欢的文化内涵,剖析狂欢的内在肌理,从而为他的对话理论的发生提供一种内证,最终为对话理论加冕。这一加冕分三步来进行:第一步,探讨对话理论的底层结构:狂欢化世界感受;第二步,探讨狂欢化世界感受如何向意识形态诸形式转化与渗透,尤其足如何向文学领域渗透形成狂欢化文学;第三步,对狂欢化文学进行理论阐释,从而建立狂欢化诗学。
当然,巴赫金本人并没有明确提出狂欢化诗学这一概念,但他确实一直努力于建立一种新诗学,为了完成这一工作,他有意识地走着一条不同于传统理性诗学的新路。如果理性诗学是形而上的,那么这种狂欢诗学就是形而下的,他试图将诗学引向民间与边缘,将民间笑谑文化作为狂欢诗学的内核。民间文化的那种未曾分野的原创性与全民性品格能为狂欢诗学灌注无穷的活力,因为民间文化是民众的文化,是广场的文化,它不面向少数的精英,也不面向圣殿或庙堂。狂欢诗学的这种平民化风范无疑使它能获取较理性诗学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在某种意义上,巴赫金的工作是拓荒性的。正因为具有拓荒性质,它就给了我们一个巨大的诠释空间。这意味着任何对巴赫金诗学理论的诠释都还只带有探索的甚至假定的性质。鉴于此,我们也不奢望本书能完全契合巴赫金的诗学思想,只要哪怕只是粗浅地勾勒出笔者所理解或所能理解的巴赫金及其思想的轨程,也就不失为一件有意义的工作。在本书中,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试着按照巴赫金为狂欢加冕的三个步骤来追踪他在人文科学特别是诗学领域中所作的精神漫游。
他说,狂欢节是人民大众以诙谐因素组成的第二种生活,这是人民大众的节庆生活。这种生活不能从社会劳动的目的和实际条件这些方面来加以推导和解释,也不能从周期性的休息这类生理学或生活学需要方面来加以推导和解释;否则,要么会流于庸俗社会学的肤浅,要么会堕入现代生命哲学的荒谬。作为——种文化现象的狂欢节,它具有重要的和深刻的思想内涵和世界观内涵。没有这种内涵,任何组织和完善的社会劳动过程的“练习”,任何劳动游戏和劳动间歇都永远成不了节日,而只能构成节日的现实的物质性基础。它们要转化为节日,就必须接受另一种存在领域即精神和意识形态领域的渗透,软化它坚固的物质性外壳。因此,节庆生活总是两种不同存在领域的欢会,世俗与理想,物质与精神相遇在某一特定的时空。可见,节庆生活是一种边缘生活,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它特有的时间性,一定的具体的门然时间、生物时间和历史时间构成狂欢的最直接现实,节日本身就是一种时间,这类时间通常以危机、转折关头等形式进入节庆生活中,它是值得纪念和庆祝的时间,是不同一般的时间。危机与转折是前后两种相续或相抗状态的交接点,具有两种相反的朝向性和张力。与那种中心主导的恒稳状态不问,它具有不确定性,正因为不确定,它就寓有潜在的空间生发性;二是它特有的空间性,节庆所具有的空间性主要表现为民间广场。广场生活没有权威,没有中心,它是集市,乡间禾场,田埂,甚至农家的火钵旁,这是一个人人都可介入的场所,有一种原始的民主气息,与官方庙堂的庄重严肃是两种不同的风貌。正如时间在节庆生活具象为危机和转折关头等形态一样,节庆空间则具象为广场、集市、道路、船甲板以及筵席等形态。
巴赫金认为,节庆或狂欢生活中的时间超越了自然的生物意义,进入了历史的文化范畴。节庆时间之所以为人们所感知,是因为它在本来匀速前行、单调循环的流程中挣脱出来,甚至截断了自然时间匀速、平稳的连续性,使它突然断裂,使它陌生化,从而将人们引向常规生活之外;同样,节庆广场也不是一种自然的物理的空间,或人们日常游弋的休闲场所,而是一块让人在摆脱生活重累之后尽情宣泄的极乐之地,它为激情所充溢。这样,超常的时间与激情的广场在狂欢生活里凝聚成一个个生活的“丛结”。这些“丛结”就是小丑、骗子、傻瓜等一系列的狂欢人物形象。巴赫金认为,这种特殊的时空体和人物形象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极为引入注目,那时,狂欢生活达到巅峰。因此,对这一时期民间生活的考察有助于我们较好地把握巴赫金的狂欢理论。
中世纪,狂欢节类型的节庆活动以及与之相关的各种诙谐的表演或仪式,在人们的生活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这里,除了广场、集市和街头的游艺活动等本义上的狂欢节外,还有愚人节、驴节与复活节游戏。甚至在宗教场所,也能看到民间广场的诙谐活动装点宗教节日的情景;此外,起源于农事活动的“丰收节”、“葡萄节”也越出地域的限制而进入城市生活中;尤其重要的是,贯穿于诸种节庆活动的诙谐精神甚至渗透到了日常的家庭生活和婚丧宴饮中。中世纪可以说是一个全面狂欢节化了的世界,各种世俗的节庆活动染指宗教生活,各种戏仿文学,宗教神秘剧,以及模拟讽刺长盛不衰,有些活动和作品直指当时独尊的宗教界和僧侣阶层。在宗教控制极端严厉的中世纪,这一现象似乎难以理解。那么怎样解释这一现象呢?
首先,狂欢诗学是一种边缘诗学,边缘性构成狂欢诗学的第一个基本特征:
这种边缘性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第一,相对于传统的理性诗学而言,狂欢诗学目前还没有被普遍认可与接受,传统理性诗学依然呈主导诗学,依然是人们进行文学研究与阐释的主要参照:第二,狂欢诗学整个就构筑在边缘上。这一点,在前面的论述中看得很明白。边缘性思想可以说是贯穿巴赫金整个理论日:一根红线,大到他对文化的界说,小到他对话语内部构成的分析。边缘性让巴赫金窥见了世界的开放性、未完成性和非现成的特性,发现了世界存在的狂欢本质。以话语形式来真实表现世界的狂欢化文学无疑也具有这种边缘性;第三,也是最主要的,狂欢诗学建立在对边缘体裁的阐释上,如民间笑话,猥亵话语,以及其他庄谐体和长篇小说等,它们共同构成狂欢化文学这一族系。在现成的文学秩序中,狂欢化文学还具有地形学上的边缘性,即远离官方的或主流的审美趣味,栖身于主流文坛的边缘。正是这一切决定了狂欢诗学的边缘性品格。
我们前面说过,边缘不是对某一疆域的圈定,相反,是对它的开禁:边缘的存在,使世界在离心的发散的轨道上运行,无法最终完哎。这种情形决定了狂欢诗学的第二个基本特征:动力学特征。这一特征使它显出与传统理性诗学的根本区别,传统的理性诗学是静力学的。
传统的理性诗学的源头是亚理斯多德的诗学,后来经过贺拉斯、锡德尼、布瓦洛及19世纪实证主义的传承,形成一种强大的诗学传统?主导着西方的诗学模式。历史上,亚理斯多德的出现意味着人类知识第一次大综合时代的到来。在对世界的阐释上,亚里斯多德将毕达哥拉斯学派和赫拉克利特的自然科学观点与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社会科学观点结合起来,抽绎出自己独有的逻辑分析法,以此达到求知的目的。他同样将这种方法运用到诗学领域。在他看来,诗学一方面因其对象即文学作品的模仿本质而区别于伦理学、形而上学、政治学与修辞学等学科,它有自己独特的学科定位;另一方面,诗学研究对象(文学作品)也并非整齐划一,它是各种文类的总称,在具体的诗学研究中,应分别对待。亚理斯多德的诗学围绕悲剧、史诗、喜剧三种文类展开,重点考察的则是悲剧。他通过下定义,找规律,对悲剧进行解剖式的逐层逐级分析,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诗学体系。这种层层跟进的逻辑分析以理性的自信作保证。亚理斯多德的诗学研究具有示范作用,他的研究思路奠定了西方诗学与文学批评后来的基本走向。叶维廉先生认为,亚理斯多德以后的西方文学批评建立在“文学有一个有迹可循的逻辑的结构”这一观念上,它以因果律为据,以“陈述—证明”为干,形成了“始、叙、证、辩、结”的批评模式。贯穿整个批评的研究方法,无论是归纳还是演绎,都偏重逻辑分析,其目的在于将具体的经验解释为抽象的意念的程序。
……
目录
后记
收束全书时,还想说几句题外话。
对巴赫金的兴趣已有将近8个年头,在复旦求学时,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巴赫金的相关资料,硕士毕业论文的选题是巴赫金的文学批评理论。1四4年寒假滞留长沙期间,与邓文初先生聊天,得知他正在留心巴赫金的语言学理论,而他对民俗文化的钟爱则是我所知道的。在动议写作本书时,我便力邀他参与,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他提出了许多很有价值的意见,并在繁忙的工作间隙承担了第三章第一节、第二节,第四章第一节、第二节初稿的写作,使本书增色不少。
学术写作是一种孤独的生存体验,但它却离不开亲善的、真诚的人际环境。这是我写作本书时最大的感悟。因此,我谨将此书献给那些关心和帮助过我的人们:首先是我的硕士研究生导师应必诚先生,先生的长者风范,先生的道德文章一直令我敬慕;其次,是我的博士研究生导师徐岱先生,来浙江大学工作的这些年,在工作与生活上一直得到他的关心与指导,从他身上,我还体会到了一代学人的刚直与正义。此外,这份谢意同样送给在我孤寂单调的写作中给我带来欢乐的朋友和学生们。
囿于笔者的学力,本书的疏漏、错误在所难免,望大家批评指正。
本书文责由我承担。
最后,真诚感谢浙江大学金氏人文基金对本书的帮助。
王建刚
2000年10月于杭州
收束全书时,还想说几句题外话。
对巴赫金的兴趣已有将近8个年头,在复旦求学时,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巴赫金的相关资料,硕士毕业论文的选题是巴赫金的文学批评理论。1四4年寒假滞留长沙期间,与邓文初先生聊天,得知他正在留心巴赫金的语言学理论,而他对民俗文化的钟爱则是我所知道的。在动议写作本书时,我便力邀他参与,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他提出了许多很有价值的意见,并在繁忙的工作间隙承担了第三章第一节、第二节,第四章第一节、第二节初稿的写作,使本书增色不少。
学术写作是一种孤独的生存体验,但它却离不开亲善的、真诚的人际环境。这是我写作本书时最大的感悟。因此,我谨将此书献给那些关心和帮助过我的人们:首先是我的硕士研究生导师应必诚先生,先生的长者风范,先生的道德文章一直令我敬慕;其次,是我的博士研究生导师徐岱先生,来浙江大学工作的这些年,在工作与生活上一直得到他的关心与指导,从他身上,我还体会到了一代学人的刚直与正义。此外,这份谢意同样送给在我孤寂单调的写作中给我带来欢乐的朋友和学生们。
囿于笔者的学力,本书的疏漏、错误在所难免,望大家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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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刚
2000年10月于杭州
巴赫金文学思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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