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

自序

卷一

钟山

报恩塔

天台牡丹

金乳生草花

日月湖

金山夜戏

筠芝亭

砎园

葑门荷宕

越俗扫墓

奔云石

木犹龙

天砚

吴中绝技

濮仲谦雕刻

卷二

孔庙桧

孔林

燕子矶

鲁藩烟火

朱云崃女戏

绍兴琴派

花石纲遗石

焦山

……

译注者点评：《湖心亭看雪》写的是西湖的雪景，此时渺无人迹， 看的是景。《西湖七月半》写的则是西湖的夏景，作者不看西湖，而是专看看西湖之人，可谓眼光独具。西湖四时，皆有可观之景，作者在《西湖梦寻》一书中更是大写特写，可以参看。

西湖七月半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其一，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①，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②，携及童娈③，笑啼杂之，环坐露台④，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声歌， 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⑤，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⑥， 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断桥⑦， 呼嘈杂⑧， 装假醉，唱无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⑨， 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 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注释】

①优傒：歌妓、奴仆。

②名娃：原指越王勾践献给吴王夫差的美女西施，这里泛指美女。

③童娈：容貌姣好的少年。

④露台：楼船上供赏景或休息用的平台。

⑤竹肉相发：箫笛声伴着歌唱声。

⑥不衫不帻（zé）：不穿长衫，不戴头巾，指穿戴很随意的样子。

⑦断桥：西湖名胜，是浙江杭州孤山边的一座桥。本名“宝祐桥”，因孤山的路至此而断，故名。

⑧ （jiào）呼：大呼小叫，乱喊乱叫。

⑨茶铛（chēng）：一种煮茶用的小锅。

【译文】

西湖七月半，没有什么可看之处，也只有看看七月半的人。看七月半的人，可分五类来看。其一，楼船上箫鼓齐鸣，穿着盛装参加盛宴，灯火下歌姬奴仆忙忙碌碌，声光交错，名为看月而实际上看不见月的人，可以看看。其二，也有船也有楼，名媛闺秀们，带着美男娈童，笑声混杂着哭声，在露台上围坐一圈，左顾右盼，身在月下而实际上并不看月的人， 可以看看。其三，也有船也有歌声，名妓闲僧，浅斟低唱，丝管轻轻吹着， 伴着歌唱声，也在月下也看月，而希望有人看到他们在看月的人，可以看看。其四，不坐船不乘车，不穿长衫也不戴头巾，酒醉饭饱，三五好友呼唤成群，挤进人群里，到昭庆寺、断桥那里，大呼小叫吵吵嚷嚷，假装喝醉的样子，唱着不成调的曲子，月也看，看月的人也看，不看月的人也看，而实际上什么都没看到的人，可以看看。其五，小船轻摇，上有明净的茶几、温暖的炉火，茶水很快煮开，用素雅的杯子盛着，轻轻递给好友佳人，邀请月亮同坐，又或者把身形藏在树影里，或逃离喧嚣到里湖去，看月但别人看不见他看月的姿态，也不刻意做出看月的样子的人，可以看看。

杭人游湖，巳出酉归①，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队争出，多犒门军酒钱②，轿夫擎燎③，列俟岸上④。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赶入胜会。以故二鼓以前，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魇如呓⑤，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 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喝道去⑥，轿夫叫船上人，怖以关门，灯笼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岸上人亦逐队赶门，渐稀渐薄，顷刻散尽矣。

【注释】

①巳：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酉：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

②犒（kào）：用酒食或财物犒赏、慰劳。门军：把守城门的军士。

③擎燎：高举火把。

④俟：等待，等候。

⑤魇（yǎn）：梦中惊叫。呓：说梦话。

⑥皂隶：指差役。

【译文】

杭州人游西湖，一般上午十点前后去，下午六点左右回，躲着月亮像在躲仇人，但当天夜里却冲着七月半的名声，一群群争着出城，多犒劳门军一些酒钱，而轿夫们则拿着火把，在岸上排队等候。一进入小舟，请船夫立即直奔断桥，赶去参加胜会。因此在二更以前，人声嘈杂，乐声不绝， 如沸如撼，如魇如呓，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往岸边停靠，此时一无所见，只能看到篙碰着篙，舟挨着舟，肩摩着肩，脸看着脸而已。不多时兴致已尽，官府宴席散场，皂隶喝道开路而去，轿夫喊着船上的人，用城门快关的话催促着，灯笼火把就像天上的繁星，一个个簇拥而去。岸上的人也一群接着一群赶往城门，人影渐渐稀少，片刻就已散尽。

吾辈始舣舟近岸①，断桥石磴始凉②，席其上，呼客纵饮。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颒面③。向之浅斟低唱者出，匿影树下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拉与同坐。韵友来④，名妓至，杯箸安，竹肉发。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

【注释】

①舣舟：停船靠岸。

②石磴（dèng）：石头台阶。

③颒（huì）：洗脸。这里指湖面清澈明净。

④韵友：志趣相投的朋友。

【译文】

我们这些人这才把船停靠岸边，断桥上的石阶开始凉下来，就在上面摆开酒席，招呼客人开怀畅饮。此时的月亮好似新磨的镜面，群山也像重新整妆的少妇，湖面也似重新洗颜的少女。之前那些浅斟低唱的人出来了，将身影藏匿树下的人也出来了，我们过去同他们打个招呼，拉他们一起坐下来。唱曲的朋友来了，名妓来了，将酒杯竹筷安放好，就开始吹奏演唱。直到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人才散去。我们这些人就放舟湖中，酣睡在十里荷花之中，香气袭人，很惬意地做着自己的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