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车站

本书收入朱秀海散文精品七篇，记录了作者军旅生涯中难忘的事件：有奔赴前线的迷惘与怅然，也有在边境过春节的热闹欢腾；有激烈残酷的战争，也有沙场上熠熠生辉的人性；有胜利的喜悦，也有失去战友的悲伤。叙事、怀人，不浮夸，不造作，更显人物本色、英雄豪气。

001 ／总序／聂震宁

003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日武汉大雪

039 ／那年春节在边境

—— 一九七九年春《出征日记》一则

051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065 ／一个人的车站

083 ／海补南沙

—— 一九九八年的一次南沙记忆

109 ／向时常想念的人告别

——《音乐会》余绪

143 ／山在山的深处

车站不大，认真说起来都不能说是一座真正的车站，事实上它也就是一所并不出名的兵站的组成部分。以后想起来，除了铁轨，它的什么都和一相关：一道站台；一条地下通道；一块标示牌（上面标示着兵站的名字）；一盏站台灯——也许还有一盏，但那天夜里坏了；因为并不承担迎送普通旅客的使命，它也没有一般车站都有的候车大楼和进出站口。*后就是那座售货亭，也是孤零零的一个，意外地、异常突兀地耸出在那条长得有点儿荒凉的站台正中，如同一个刚刚拉开大幕的舞台上仅有的道具。

现在想来它的出现其实是可疑的。一定是那些日子突然在这座兵站多起来的军列让它的负责人觉得，为了更好地给军列上那些匆匆南下的军人*好的服务，应当临时增加一座售货亭，万一有人登车时忘记了带牙膏毛巾之类的日用必需品，他们就可以在军列停靠加煤补水下车就餐的短短半小时内到售货亭购买。同时他们显然也不认为会有太多的生意，于是就只在售货亭里安排了一名女售货员。

——《一个人的车站》

她就在那座山下。房子在她的背后，是当年客家人远涉重洋衣锦还乡后盖出来的那一种，中西合璧，百年的风雨剥蚀过后，凋敝破败，却仍可见当年的奢华，或者应当反过来说，虽然保持着一座当年的洛可可建筑风格洋楼的轮廓，却破败到了极致，连门窗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具赤裸的朽黑的骨架，下面张开着一个空洞的门洞。房子背后是山，由低向高疯长着水杉和毛竹，我还看到了大片的禾雀花，在这个季节里开遍每一棵百年古树的低枝和高杪。夕阳的光芒如同大火，照亮了山下的独立家屋，连同它背后山上的草木和大片盛开的青白色的花海。

她就在这片温暖的光芒中，整个身子隐在一张南洋风格的旧木椅中，那木椅的岁数一定比她还大。但在这样的一幅几乎静态的画面里，她的衰老和木椅、身后的房屋的衰老如此一致，细到了每个细节，*早的一瞬间已经无法让你分辨出人、木椅和房屋，三者合为一体，却因为她的存在——虽然她一动不动——而有了生命。那是一种极度安静中的生命之火，与照亮了这一片几乎封闭的世界的夕阳的光芒融汇在一起，且在这样的融汇中化入了此时你可以强烈感受到的无所不在的温暖。我急切地寻觅那双眼睛，眼睛中的光芒。她醒着，目光苍老，平静，坚定，眼角余光里仍然保持着一丝招牌式的嘲讽。我停在那里了。巨大的羞愧像滔滔洪水漫过了我的身心。我知道，采访结束了。

——《山在山的深处》